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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玲珑镇(终) ...

  •   不知不觉,竟已在县府度了一夜,锦年看着天色开始蒙蒙亮,抬手掩面又是一个哈欠。

      “回去休息吧。”卫辞攸见她频频打哈欠,便皱了皱眉。

      锦年摇了摇头,强撑着说道:“没多困,我们去溪口村吧。”

      她是个嗜睡的人,若是此时歪倒在床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醒来,况且有些事情不了结,她也无法安心入睡。

      “那便走吧。”卫辞攸召出天灵剑,放大剑身,落在锦年身前。

      此举正合锦年心意,空间阵暂时又不能用,不然只怕还等没出来,锦年就睡倒在阵里头了。

      卫辞攸将她搀了上去,才跳上剑身,站在锦年身后。

      虽是夏日清晨,但是天灵飞到高处依然迎着阵阵冷风,卫辞攸顺手开了个结界将冷风挡在外面。

      锦年倒是没觉得多冷,心里惦记着手背上的那朵朱槿花,不知颜色淡成什么样了。

      想到这,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揉手侧。

      没了呼啸而过的风声,结界内显得格外安静。

      卫辞攸的声音清晰地落入锦年的耳朵里:“刚才萧声的密室里,前面忽然出现一道光阵,我没见过,应该不是萧声用的。”

      锦年闻言心中一紧,另一只手仍紧紧捏着手侧。

      她沉吟片刻,只好说道:“那是我用的阵法。”

      卫辞攸似乎没有多意外,他望着锦年如瀑的长发,在晨曦的映照下乌黑发亮,垂在身侧的手开始蠢蠢欲动。

      他赶忙移开视线,“那阵法叫什么?”

      “空间阵。”既然都承认了,锦年也没什么好躲藏的,坦白道。

      “也是沈宥教给你的?”卫辞攸想起她之前地说的,顺势问道。

      锦年:差点忘了这个设定。

      “嗯,正是。”锦年只好认下。

      “有空可以请教一下吗?”

      锦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身看向卫辞攸,歪头笑道:“长老刚才说什么?”

      卫辞攸换了个简单的说法:“我想学。”

      锦年:???

      她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小女子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教长老。”

      “这阵不能外传吗?那还是算了。”卫辞攸以为她语气委婉地拒绝自己是因为这个,于是体贴地说道。

      锦年:总感觉师徒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

      “不不不,并不是因为这个,长老若是实在想学,小女子改天教给您就是。”实在无法,锦年只好应下。

      “那便有劳了。”卫辞攸认真地说道。

      锦年并不保证自己能记住这个约定,不过就算到时候她躲不过去,教便是,至于能不能学得会那就不是她的责任了。

      正说着话,二人就到了张县令说的那个矮山,金黄的微光穿过层层树林洒落到地面上,卫辞攸带着锦年落到地面。

      “那三座坟茔应该就是小蒙他们的吧?”锦年看向东边被树林遮挡的三座坟茔,这三座坟茔连在一起,都立有墓碑,只不过中间那一座稍矮一点。

      “过去看看吧。”卫辞攸说完便朝那边走。

      锦年拄着拐杖跟过去。

      丁老汉的坟茔前放着一只香炉,里面只有寥寥三炷燃尽的香。

      这地方除了张县令那伙人,并无人知晓,这香应该是张县令的那一点良知,只不过已经燃尽了。

      更何况,就算有县民知道,丁老汉对他们也并无更深的意义,也不会有人来上香。

      “上三炷香,将他们都送走吧。”锦年说着就随手捏出三炷香来,那身衣裙再次变回了白色。

      卫辞攸一直都很好奇她这双随时随地变出东西的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锦年弯腰朝三座墓碑作礼,将三炷香插进香炉中,又闭上眼睛拜了几下。

      “娘亲,是丁爷爷的坟茔诶!”树林中忽然传来孩童的声音。

      “娘亲看到了,这山上路滑,你慢点,不能跑!”孩童的母亲在后面追赶着。

      锦年和卫辞攸站到一旁,看到山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一家人带着孩子,有的是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腰,一旁的年轻人见了,热心肠地将老人背起朝着山上健步走来。

      “萧声死了,这咒也解了。”锦年半垂着眼皮,看向那三座清冷的墓碑。

      卫辞攸也沉默地看着那边上山的一群人。

      “你们也是我们县的人吗?”好不容易追上孩子的母亲正好看到锦年和卫辞攸站在一旁,便好奇地问道。

      锦年莞尔笑道:“刚搬来的。”

      女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揽着自己的顽皮儿子,说道:“你们也是来看丁县令的吧。”

      “嗯。”锦年看着她家那腿脚不老实的小子,正用力伸着手朝那墓碑扒拉。

      “最近也不知怎的,就跟做梦一样,仿佛昨日还看见丁县令从街前走过,偶尔还会跟县里的孩子戏耍,今日却又忽然想起他已经走了。”女子牵着自家孩子上前,将墓碑上的落叶用手捡干净。

      “他是我见过最不像官的官,春日与我们一同下田播种,秋日帮我们一起收粮,有时还会陪这些毛小子一块儿玩,玲珑镇原本四面环水,溪口村的水就是从那儿流过来的,但是很多村民需要进城做买卖,于是丁县令就自掏腰包差人修了那两座桥。”

      原本这修桥应由上头的人拨款,但是丁老向上报了几次,都没有批下来,官阶低微,他只能自掏腰包修了那两座桥。

      墓碑前的人越聚越多,县民排着队朝那香炉里进香。

      一人一炷,没过多久那香炉就满了。

      干净的墓碑前香烟飘渺,香火铸成一座渡桥,丁老汉带着小蒙和流浪汉阿泰站在桥上。

      阿泰本想留下,奈何茯苓百般劝诫,甚至以性命相要挟,他只好跟着丁老汉上了渡桥。

      “阿泰哥哥,一路走好。”茯苓上前抱着他,虽然只是碰不到的幻影。

      阿泰也揽着她,轻声道:“桥边的那株柳树,你还记得吗?”

      茯苓点了点头,她自然是记得的,以前她就在那株柳树不远处卖着自己编的竹篮。

      “柳树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给你的礼物。”那是他还没来得实现的梦。

      “我记住了。”茯苓乖乖说道。

      另一边的锦年正在被小蒙拽着裙子晃悠,那孩子不依不饶地撒着娇:“小姐姐,我看那些话本子上说,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变东西都是有口诀的,你念一念嘛。”

      锦年:……

      你说你平时少看点话本多读点书该有多好。

      “没有。”锦年强硬地说道。

      “你一定有的,我就偷偷听一下,然后就跟爷爷走了。”这孩子甚至还睁着大眼睛卖起了萌。

      奈何那张鬼脸卖起萌来太过诡异。

      卫辞攸在一旁看着锦年被小蒙闹得束手无策,连往日的笑容都消失了,总觉得这才是她真实的情绪。

      这不多见的神情竟有些可爱,卫辞攸动了动手指,移开视线。

      最后被闹得没办法,锦年只好装模作样地闭着眼念叨:“布拉达,布拉达……”

      左手在身前轻轻绕了一圈,手心红雾缭绕,落下时手上多了一支糖画,图样是一只猴子怀中抱着一只桃,长长的尾巴轻轻蜷起,煞是可爱。

      小蒙一脸惊奇地双手接过糖画,半晌才冒出一句:“仙女姐姐,你好厉害。”

      “谢谢你们。”丁老汉牵起小蒙的手,弯腰向锦年和卫辞攸道谢。

      “以您的功德,下辈子一定是个好去处。”锦年弯起眉眼,轻轻笑道。

      “我倒是无所谓了,该尝的这辈子都尝过了,只希望这孩子能有个好去处,能平平安安地走完一辈子。”丁老汉摸了摸小蒙的脑袋。

      小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糖画。

      锦年没再说什么,毕竟她也没办法承诺什么,命簿由天道做主,就算是冥主沈宥也不过是天道掌控命格的一种手段。

      若是沈宥违背了天道,也随时会被替换,就像前任冥主那样。

      “一路走好……”锦年一行人为他们送行。

      渡桥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强盛。

      丁老汉带着小蒙和阿泰踏上那座渡桥,小蒙朝身后的锦年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金光之中。

      金色的渡桥渐渐消散,只剩下三座坟冢前缥缈不断的香烟,丁老汉和小蒙的墓碑前堆满了糕点,而阿泰的碑前只有三个白面馒头,那是茯苓放的。

      茯苓去了阿泰说的那个地方,用手将树下松土扒开,扒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破旧的铁盒子,已经生了锈。

      茯苓双手伸进土中,将铁盒取出,跑到桥洞底下坐着。

      她平时吃得少,力气很小,因此用力掰了半天才将盒子掰开,斑驳的铁盒内是一块叠放整齐的绣帕,是当初茯苓送给他擦脸用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拿出来,发现里面还裹了东西,丁零当啷的像是小石头。

      掀开手帕,茯苓却已愣在原地。

      里头是大大小小的碎银子还夹杂这几块铜板……

      很多,应该是攒了许久。

      其实在遇见茯苓之后,阿泰就开始四处打零工,报酬不多,他都攒了起来,攒了半年。

      但是这点钱并不能给她正常的生活,所以他想再等等,只是没想到茯苓被她的继母逼了婚。

      茯苓看着那些碎银子,眼眶早已湿润了,两行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落到那包碎银子里,打湿了帕子。

      ——

      一切结束以后,卫辞攸将锦年送回了沈府,天灵剑停落在沈府的门前。

      “长老,就此别过了。”锦年实在困得很,便在门前和卫辞攸告别。

      卫辞攸“嗯”了一声,他没打算继续打扰,只是撂下一句:“好好休息吧。”

      锦年打着哈欠看着他转身离开巷子,便施施然回了院子,结果刚抬脚迈进门槛,就听见巷子里似乎有方时的声音。

      她收回脚靠着墙壁,闭着眼听着那边的动静。

      方时一直想拜卫辞攸为师,结果之前被拒绝了,这次有机会和卫辞攸一同除魔,方澜就劝他抓着机会再试试。

      卫辞攸被他拦在巷内,默默不语地看着他。

      方时只喊了句“长老留步”。便掀起袍摆单膝跪在他身前。

      卫辞攸皱了皱眉,往后撤了一步:“你这是作何?”

      方时忙道:“方时想拜入长老门下,还请长老收了弟子吧。”

      卫辞攸负手在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澜见状,也急忙下跪:“请长老收了我哥吧,我哥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卫辞攸沉默片刻,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良久才说道:“过两日去敬慈山找我吧。”

      方时一听,喜不自胜,连忙抬头扶手道:“多谢长老。”

      卫辞攸:“起来吧。”

      锦年听到这不由扬起唇角笑了笑,转身回了院子。

      和方时等人告了别,卫辞攸干脆召出天灵剑,御剑回了敬慈山。

      锦年梦游似地进了院子,青面和白面看她无精打采地从院前经过。

      “大人……没事吧,怎么……感觉……快要……睡过去,一样。”青面担忧地说道。

      白面说道:“昨晚奔波了一夜,正常人早就困得原地睡着了。”

      青面觉得有道理,便继续看着锦年拄着拐杖晃悠悠地朝屋里走。

      结果刚跨进门内,锦年就发觉周遭忽然亮起来。

      她警惕地睁开了眼,看到屋内忽然显现的阵法,她暗道不好。

      差点忘了,之前萧声到这儿来过。

      阵法察觉到她的存在,开始迅速运转,整个院子除了西厢房都被那魔阵削成了一片废墟,院内升腾起巨大的尘雾。

      青面和白面见状同时惊讶地喊出了声:“大人——”

      方岁街传来的动静惊动了玲珑镇的整条街,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看着南边升起的尘雾。

      “方岁街那边是怎么了?”

      “不知道,去看看。”

      “不是说那边闹鬼吗?”

      另一个人嫌弃地抽口凉气:“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一群人聚在一起纷纷进了巷子,想看看这是哪个院子的热闹。

      “那好像是沈家,前两天不是有个姑娘刚住进去吗?这怎么忽然塌了……”

      “哎呀,那姑娘不会出事吧?”

      这些热心镇民说着说着,就簇拥着朝那院子走去。

      然而此时的锦年正一脸郁闷地站在红色空间圆台上,立在半空中,看着那一摊废墟,心中五味杂陈。

      于是她艰难地除了禁制,叫了一声“沈宥”。

      沈宥正被月底的恶鬼命簿还有那些没处理的名册堆得头疼,忽然听见锦年的声音还有些恍惚,他将手上阅完的册子交给判官,然后说道:“稀客啊,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锦年看着那堆砖块瓦片,默了默,说道:“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

      沈宥连忙笑着摆摆手:“咱俩谁跟谁,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

      “你家老宅……炸了……”锦年准备着接受沈宥的怒吼。

      沈宥:……

      “哦,那你没事吧?”

      锦年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

      “我没事,不过你不生气吗?”锦年感觉有些反常。

      沈宥和沈家的关系并不亲密,那座宅子他更加不在意。

      沈宥正要说一句“没什么”,结果抬头却看见黑白无常又抱着两打名册过来。

      这才是比沈宅更让他头疼的事情。

      沈宥看着那两沓名册落到桌子上,忽然改了主意。

      锦年等着他说话,结果等了半天,却忽然听见对方叹了声气,接着又开始说道:“虽然那宅子承载了许多我儿时的回忆,我还想以后回去看看呢,不过你没事就好,我就放心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锦年:……

      这语气仿佛要开始落泪了一样。

      “你说吧,怎么补偿你。”锦年捏了捏眉心,无奈地说道,低头却看见一大波人进了沈府,便闪身落到门前。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这还有好多名册要比对呢,还有好多命簿要查看……”说着,沈宥又叹了口气,补了一句:“不知今晚能不能对完。”

      锦年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知道了,我这就下去帮你。”

      那群人在废墟里找了半天,没见到锦年的人影,纷纷惋惜地摇头,便转身离开了院子,结果一转身就看到锦年正站在巷子里,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众人松了口气,看着这一摊废墟,开始安慰她,还有人邀请她去家里住的,纷纷被锦年婉拒了。

      另一边的沈宥握了下拳,强忍着笑意,没听见锦年那头的动静,故作惋惜地说道:“不用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一根拐杖拍在他的桌案中间,落在那两沓名册之间,名册后面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我已经到了,陛下。”

      沈宥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玩笑着说道:“你这可是惊驾!”

      “哦。”锦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本命簿开始看了起来。

      结果正巧那命簿上便有张县令一家,锦年眸光认真了几分。

      沈宥也绕过桌案,让一旁的判官将命簿整理一下。

      他探着脑袋看到锦年翻看的那一页,便饶有兴致地解释起来:“你看的是那个张县令啊,他和他那个儿子都命不久矣了。”

      “为何?”锦年也懒得看下去,干脆问道。

      “张易恒的那件事事发了,因为闹得沸沸扬扬的,张夫人那位做知府的哥哥也不好压下去,便将张易恒和他爹一同贬为庶民,流放去西疆,之前县上不是有人的女儿频频失踪吗,被萧声抓去用阴气练制迷香,有的还是当地富商的女儿,他们都觉得自己女儿被绑和那个县令脱不了干系,就联手雇了人,在流放的路上将父子俩都杀了。”

      锦年挑了挑眉,将命簿放下,只说了四个字:“罪有应得。”

      沈宥跟着笑了,点点头:“的确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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