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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忧思成疾,病榻孤语 “一腔爱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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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忧思成疾,病榻孤语
“困兽犹斗谋逆计,南坡暗影藏刀兵。”
至治二年盛夏,大都连日闷热,兴圣宫内常年不散的沉香压得人胸口发闷。
答己近一月寝食难安,铁失一伙密谋南坡行刺的消息日夜盘旋在心头,数次遣人入宫警示英宗,皆被视作太后偏袒勋贵、阻挠新政,尽数驳回。
连日郁结之下,她咳喘之症愈发严重,每到深夜便浑身发冷,胸闷窒息,太医轮番诊治,汤药一碗接一碗,却难解心底积郁的重忧。
这日午后,侍女吉那儿赤扶着答己靠在玉榻软枕上,半盏汤药搁在案头早已凉透。
答己枯瘦手指攥紧那枚传家双鹿暖玉,玉身被掌心汗渍浸得温润,眼底浮起多年往事:
【草原少年时光、与答剌麻八剌相守东宫、顺宗身中蛊毒离世、漠北蛰伏起兵、扶持海山、仁宗两代帝王,半生杀伐权衡,到头来竟无力阻拦孙儿踏入死局。】
吉那儿赤轻扇凉扇,低声宽慰。
“太后,您连日忧劳伤了气血,不如暂且放下朝堂烦心事好生静养。陛下年轻,有拜丞相辅佐,未必真会出事,那些逆党不过一群失势旧官,手中兵马寥寥,掀不起大浪。”
答己缓缓摇头,咳喘几声,声音虚弱沙哑。
“你不懂铁失这群人的恨意。当年铁木迭儿虽有错,却是哀家用来平衡宗室的棋子,英宗不分轻重全盘清算,削封地、夺兵权、流放全族,这群人早已走投无路,唯有弑君才能夺回权柄。”
“南坡驿山谷狭窄,四面密林,乃是绝佳伏击之地,陛下每年避暑必经此处,铁失早就布下天罗地网,我屡次警示,他只当我为旧党说情,半句不肯入耳。”
话音刚落,殿外脚步声轻响,按陈那颜一身风尘,自漠北快马入京,快步踏入内殿,见答己面色蜡黄、颧骨凹陷,心中一紧,单膝跪地。
“阿姊,听闻您重病缠身,我连夜带漠北良医、百年药材赶来,今日在关外截获铁失派往晋王的密使,密信在此。”
按陈那颜将一卷油布密信递上,答己强撑气力拆开阅览,信纸之上字字刺骨:
【承诺刺杀英宗、拜住后,拥立晋王也孙铁木,恢复所有勋贵封地与世袭官职,阿速卫兵马尽数归铁失调度。】
答己指尖颤抖,信纸落在榻上,眼底涌出绝望的湿意。
按陈见状急道:“阿姊,事到如今不必再苦劝陛下,臣弟即刻调集三千弘吉铁骑,提前奔赴南坡驿沿路布防,藏于山林暗处,但凡伏兵杀出,我们即刻护驾,定能保全陛下性命!”
答己轻轻抬手拦住弟弟,气息微弱却条理分明。
“万万不可。陛下本就猜忌我借弘吉私兵干涉朝政,若是我未传旨意私调铁骑随行,铁失一党正好借机散播流言,谎称太后与宗室合谋逼宫,到时候天下人都会认定我蓄意谋逆,顺宗一脉数代积攒的正统名声尽数毁于一旦。”
“即便今日救下陛下,他也会认定我居心叵测,往后只会愈发激进清算所有部族,矛盾只会愈演愈烈。”
按陈眉头紧锁,高声争辩。
“难道眼睁睁看着陛下落入圈套,任人屠戮?您半生护着顺宗骨肉,如今能救却束手旁观,心中如何过得去!”
“我何尝想坐视不理。”
答己泪水滑落,打湿玉枕。
“哀家三次亲笔密奏,派心腹内侍送入御书房,尽数被陛下搁置不理;哀家数次召他来兴圣宫当面细说伏兵危机,皆被内侍以陛下忙于新政拒之门外。但陛下心中认定哀家一味偏袒蒙古勋贵,所有警示都是阻挠他推行仁政,先入为主,再多证据也入不了他的眼。”
“那便派漠北使者直接面见拜丞相,托丞相劝诫陛下,拜丞相素来公允,定会相信密信属实!” 按陈提议。
答己缓缓摇头。
“拜住虽是贤臣,却全力支持英宗严苛改制,与铁失一党水火不容,可他手中禁军兵力有限,阿速卫早已被铁暗中掌控,就算拜住提前设防,也挡不住埋伏的数百死士。”
“如今唯一的法子,只有劝陛下改道绕开南坡,可陛下一心巡视沿途州县百姓,执意走旧路,谁也劝不动。”
吉那儿赤在一旁插言。
“不如我们暗中收买沿途驿站驿卒,提前通风报信,让陛下察觉异样临时改道?”
“铁失早已掌控整条驿道所有值守之人,驿站上下全是他的心腹,我们递进去的消息,只会第一时间送到逆党手中,反倒提前暴露我们察觉密谋,加速动手。”
答己长长一声叹息,浑身脱力靠在软榻上。
“哀家步步筹谋半生,平衡蒙汉、平定篡逆,护住两代帝王安稳,唯独算不透自己的亲孙儿,一腔爱民执念,反倒将自己送入死局。”
按陈沉默许久,心中愤懑却无可奈何。
“若当初您少纵容铁木迭儿,不埋下这群祸根,今日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答己抬眼看向窗外漫天夏云,缓缓道出心底埋藏数十年的苦衷。
“当年海山好战,一心拓土,仁宗仁柔不懂兵权,朝堂蒙古勋贵势力庞大,若不用铁木迭儿作为缓冲,诸王当年便会集体举兵围攻大都,卜鲁罕之乱的惨状会再度上演。”
“哀家明知他贪腐,却只能暂时重用,定下待新政稳固再清算的计策,谁料英宗登基后急于求成,不分缓急一刀切,把所有旧臣逼上绝路,才酿下今日弑君大祸。”
“是哀家的制衡之策,与孙儿的激进新政撞在了一处,两边都无转圜余地。”
“难道就没有半分两全之法?” 按陈那颜仍不死心。
“无两全之法。”
答己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边是心怀天下、急于改制的皇孙,一边是走投无路、手握刀兵的失意勋贵,两者矛盾早已无法调和,我夹在中间,左右皆错。”
“如今只能派遣数十名漠北精锐乔装成普通商旅,分散埋伏在南坡沿路,能护多少人是多少,尽人事,听天命。”
按陈领下指令,即刻出宫调配人手,殿内只剩答己与吉那儿赤二人。
吉那儿赤为她擦拭眼角泪痕,轻声劝慰,可答己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浮现海山、仁宗年少模样,又想起英宗倔强执拗的脸庞,心中无尽悔恨、悲凉交织,郁结之气堵在五脏六腑,一阵剧烈咳喘袭来,一口淡血顺着嘴角溢出,溅落在双鹿玉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