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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重提 ...

  •   夜虫聒噪,空气湿热,高温似乎要将最后一丝希冀都要撕裂。

      深夜,南江丽景酒店。

      伴着南江令人稍感不适的气候,姜宁几乎一夜未眠,但凡一闭眼,脑海里显现的就是多年前绝望的场景,触目惊心。是她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都无法消除的沉疴,是一呼吸便已心痛万分的无法挽回的遗憾。

      三年前,中国南江外围公海。

      “阿姐……阿姐,救我,救救阿芷,豆大般的泪珠从少女稚嫩的脸庞滑落,姜芷不断地挣扎。

      被绑住手和脚的姜宁在麻醉药的作用下神志不清,对于妹妹的呼救根本无法予以回应。

      “臭丫头片子,闭嘴,在这船上给我安分点!”渔船上的绑匪随手扯过一旁工具箱里的一卷黑胶带,粗鲁地封上姜芷的嘴。反抗不得的姜芷用噙着眼泪惶恐的眼神看向姐姐,却迎来绑匪对她后脑勺沉重的击打,姜芷当即昏倒在甲板上。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躺在甲板上尚未转醒奄奄一息的姜宁,料定她是生不出事端的,转身走进舱内,面上挂上谄媚的笑容。贼眉鼠眼,时不时还四处打量着舱内的环境陈设。

      “禄哥,您看干完这票,是不是得给兄弟们多点分成啊?”谄媚男对着舱内坐着的头目夸张地笑,似乎要将他那满脸横肉都挤下来。

      舱内人闻言站起身,他目光阴沉,左边脸颊眼眶下布着一道深深的刀疤,应该是利器所伤,剪着寸头。肤色黝黑,身着黑色背心,露出布满右臂的大片纹身。

      “怎么,这就急心眼了?做好你的事,少不了你的。”被称为“禄哥”的人不喜不怒地答道,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表情。他拾起丢在舱内座位上的勃朗宁□□,用干净的布块慢慢擦拭。

      “敢不老实?要想造次也要问过我同不同意!”电光火石之间,刚刚在被擦拭的手枪已经抵上了谄媚男的太阳穴,王志禄“啪嗒”一声打开手枪保险,子弹上膛。

      直到皮肤上传来冰冷的触感,谄媚男才惊觉发生了什么,当下腿软,“禄哥,禄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安分做事不生别的念头,您就饶了我这回吧。”不顾尊严,他连滚带爬来到王志禄跟前,颤抖地扯着他的裤脚,卑微求饶。

      “知道就好,下不为例。”王志禄慢慢收回勃朗宁手枪,甩开了扯着裤脚的下属,冷哼一声,拿起卫星电话,弯腰钻出船舱来到甲板另一边。

      “这姜家姐妹俩被绑了这么久,警方那里也没什么消息,看来姜家应该是听话的,没有报警,等拿了五百万的赎金,我们该如何善后?”王志禄用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对那边的人说道。

      那边的姜宁在海上摇晃的甲板上已久,胃里翻腾的恶心感终于让她找回一丝清醒,见正在忙于电话谈话的王志禄无暇顾及她和妹妹,便悄悄挣扎企图挣开手上的绳索,环顾四周,她关注到了自己身旁破损生锈的栏杆。

      趁绑匪松懈之时,姜宁微微直起身,将绳索一点一点置于栏杆腐蚀缺口处,使劲磨擦,不时听着王志禄那边的动静。忽觉手上一松,束缚被磨开了。她轻吐了口气,躺回原位,慢慢向妹妹挪动靠近。

      不曾想绑匪的脚步声开始从另一边甲板上转移,慢慢逼近姐妹这边,姜宁迫于形势,还是选择装作未转醒,同时迅速藏好解放的双手于背后。

      “禄哥,这钱姜家刚刚交了,这人什么时候放了,需要小的怎么做?”谄媚男看王志禄打完了电话,极有眼色地上前问道。

      “上面交代了,这次不用善后了。”王志禄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不是,头儿,这……什么意思……”谄媚男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挠了挠头。

      “就是把人都处理掉。”王志禄不耐烦地扔下卫星电话,似是恼怒于下属的愚蠢和磨叽。卫星电话咕噜咕噜沿着甲板滚了好长一段距离。

      谄媚男傻眼了,“可这好歹是两条人命啊,再说对方都汇款过来了,咱真有必要做这么绝吗?再说人死了警方那边我们不好交代啊。”

      “上头吩咐了的,这事不是你我能做主的!”王志禄的眉头开始拧到一起,慢慢变成一个疙瘩。在没有人注意到的间隙,他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阴鸷。

      姜宁听着,心一寒,交了赎金后他们竟是想要撕票。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绝望的念头漫上心头。碧波荡漾的海上,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化作了凝胶状,顺着气管,灌入最弱的肺部,牢牢地黏在肺部纤维上,让人窒息在即。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耀眼,她却只看到了死神的黑暗。

      “人随便你弄,这是公海,弄完怎么处理自己懂的吧,不用我教你了。”王志禄最后对谄媚男留下这句话就重新回到舱内,而谄媚男立在一边,像是在打着什么主意。

      “行,那个小的看着蛮有料,发育的也不错,皮肤也白,搞起来肯定爽……”谄媚男竟是生了歹心,立马换下带有同情的面孔,一边说着一边向姜芷靠近。

      姜宁脸白了,头皮发麻,怪她,都是怪她。不该孤身一人带姜芷来南江,甚至隐瞒了姜父姜母她们的行踪,将事情搞到这个境地都是她的罪过,她的疏漏现在要毁了她的妹妹。想着,谄媚男猥琐的笑声和油腻的手却也越来越靠近姜芷。

      心里默念:不可以,不可以。她跌跌撞撞,竟是摸索到了脚边王志禄使用的卫星电话,来不及多想了,她用尽全力砸到谄媚男后脑,眼看着差一点就要成功,就听到后背生风。

      刹那间眼前一黑,闪电般的痛楚通过脊髓神经传至全身,姜芷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丢下卫星电话,软软地倒在了甲板上。船身带来的晃动让遭受击打的她模糊了视线,细密的冷汗也逐渐从额头渗出,她忍着剧痛挣扎,却发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甚至于无法动弹一分。

      “呵,瞧她都站不起来了,这脊柱都被打折了吧,倒是解决了麻烦,人别是活不了了吧,禄哥下手真狠,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哟。”谄媚哥在一旁嘲讽道。

      “废物,搞快点,最后处理干净了,不要让我动手,否则拿你是问!”王志禄扔下木棍,离开甲板进舱。

      姜宁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混着流到嘴角的带有潮湿海风咸味的眼泪,竟是生生吐出一口鲜血,些许溅上了谄媚男的鞋头,他嫌恶地挪开,动作粗鲁,拖上姜芷的胳膊就要离开。

      “求您……求求您,放过我妹……妹……”姜宁顾不上疼痛,用力扯住他的裤脚,苦苦乞求,艰难地吐出模糊的几个字节。谄媚男一脚踢开她,顺带将鞋头在她后背衣料上摩擦以蹭去血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的妹妹被绑匪拖走。紧接着的是衣料撕裂声和喘着粗气的男声刺激着姜宁的耳膜。她几乎要目眦尽裂,却是什么都做不了。泛白的指节紧紧抠进甲板里层,鲜血淋漓。在这波涛汹涌的海上,姜宁知道她们没有希望了。

      姜芷的尖利惨叫回荡在甲板上,“姐……姐,救……”,慢慢地,音量越来越小,最后趋于了平静,消失在了海风的呼啸里,再也听不见了。

      “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不禁折腾,才两回就没气了。丢海里喂鱼吧。”谄媚男扣着自己的皮带。

      脑袋嗡嗡地,伴着海潮声,视线模糊一片,姜宁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只能看到五岁那年被姜父姜母领回家时姜家小女儿灿烂的笑脸,小太阳一样,甜甜地说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眼前只剩下姜家小女儿明媚的笑靥,像是绽放于晨露之下娇艳欲滴的玫瑰。

      甲板外海面一望无际,碧波汹涌,点点泡沫星子浮在碧绿的海水上,在耀眼的光芒照耀下,如梦似幻。

      她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抽出甲板夹层中的手,缓缓擦干净嘴角边的血迹,看准了边缘栏杆底部,身体重心向下倾,忍住剧痛,双手一用力,毅然决然,干脆利落地没入黑蓝色的海水里,带起一朵绽放的水花。

      半空里,带着咸味的海风拂过姜宁的脸庞,吹起长发,细碎的阳光照到她脸上,她笑了,“阿芷不怕,阿姐来陪你……”。

      她最终是没死成,她是在海水退潮时在沙滩边被人发现的。救护车飞驰向南江市立医院,徒留在原地呼天抢地的姜家父母。

      南江院方诊断她为暴力导致的脊椎骨关节外骨折,兼多处脏器内出血感染。经过多方会诊和救治,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南江绑架案性质恶劣,给南江市民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恐慌。南江警方出动全部海上警力对失踪的姜家小女儿进行24小时的搜寻,整整三天搜寻未果,南江警方判断姜芷已遇难。

      南江市立医院

      姜宁安静地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一个精致脆弱的布娃娃,一碰即碎。

      “阿宁,你说啊,阿芷她好不好,还活着吗?你告诉妈妈!”姜母脸色憔悴,抹着眼泪,紧攥着姜宁的手。昔日妆容得体的妇人仿佛一夜间苍老,带着未干的泪痕。

      “妈妈……我……对不起”,姜宁欲言又止,闭上眼,就是四面八方的海水急剧涌来所带来的窒息感,吸入鼻腔里的空气也充满了黑色的死亡气息。

      “阿宁。”姜父也以疲惫不堪的语调唤她,强忍哽咽,不断晃动着的花白的头发刺激着她的眼。

      “绑匪起了歹心,阿芷……遇害了……”姜宁紧闭双眸,似是不愿再多说一句,晶莹的液体顺着脸庞流下,“滴答”掉落在洁白的被褥上。

      姜母听了,不断摇头,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和痛哭。她大喊着不可能,歇斯底里,令人心碎。一旁的姜父怔了好一会,紧拥住伤心欲绝的妻子。半晌,他才抹去面颊上的泪水,眉头紧蹙,表情悲戚而痛苦,。

      “这帮牲畜!这帮牲畜!”姜父还是爆发了,愤然一拳砸在病房墙面上,他双目通红,努不可言。双唇嗫嚅,释放着无法控制的情绪。

      “嘟——嘟”,直到一旁姜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异响警报。在情绪刺激下她骤然陷入昏迷。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女儿!”

      一大群医护听闻异动涌入病房,摆弄起姜宁身上的各种插管。

      “病人心脏骤停,除颤仪准备”。“家属请回避。”“肾上腺素,200焦准备……”

      厚厚的重症监护室玻璃把姜家父母隔绝在外。继小女儿以不可接受的屈辱的方式死去,他们只能卑微祈祷不要与大女儿天人永隔。

      案发后当年秋季,南江树木一半金黄一半翠绿,稀疏的残叶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晕染得通红。

      轮椅上的姜宁待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孤零零的一棵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凋零,像是生命力枯竭的蝴蝶,失去了信念感,旋转着缓缓接触泥土。

      姜母拿来毯子细心地盖在她膝上,握住她微凉的双手。

      “小宁,坚强一点好吗,妈妈只剩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只有你了。”姜母到底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转头偷偷抹去眼泪。

      或许是母亲手温暖的触感让姜宁产生了真实的感觉,她呆滞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却依旧不说话。

      “自抢救过来后,除了做笔录,你就一直不说话。小宁,妈妈知道你在怪自己。但是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妈妈说完。据南江警方调查,这是一起预谋的绑架案,跟你带小芷去南江是没有关系的,就算回到燕城,结果也不会变,姜母叹了口气,抑制住自己的哀伤,继续说,“现在阿芷没了,妈妈的女儿只有你了,爸爸妈妈只剩你了,振作好不好……绑架你们的杀人犯到现在也没有落网。”语罢,姜母还是掩面哭泣起来,紧紧抱住姜宁。

      时至今日尚未落网?可这不过是一起破获难度不大的绑架案。姜宁转过头,双眸中划过难以置信,纤细的手指抓紧了轮椅,犯罪学专业出身的她嗅到了蹊跷的味道。

      傍晚微凉的秋风里,为数不多的残叶依旧牢牢地攀附在老树的枝干上,违抗着它们原本的命运,早已说不清是在负隅顽抗,还是作茧自缚。

      她回抱姜母,闭上眼。终究是她沉默太久了,而无论是对姜父姜母的愧疚,还是为给屈辱死去的姜芷一个交代,她都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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