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兔子糯叽叽

3、山有木兮

　　盛夏的南江不比干燥的燕城，总会细雨绵绵，在雾蒙蒙的水汽的缭绕下，戴上了神秘面纱，愈发令人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

　　在南江逗留几月，姜宁飞回燕城已是将近九月。

　　燕城犯罪学研究所。

　　姜宁拿出南江绑架一案的卷宗,将其推给面前年过半百，一身老学究打扮的老人，开口问道:“教授，我想问问您的看法。”

　　被称作教授的男人并未着急回答，他先是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老花眼镜，才缓缓开口：“你这么问我，也想必是在怀疑了。”

　　“这里面不对。”姜宁轻声说，却带着不容人怀疑的坚定。

　　“你是想说哪一点？”老教授依旧不急不缓，低头啜一口茶，雾气漫上镜片。

　　“很多，先是结果。定性是普通的绑架案，笔录里我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线索明晰，时至今日，抓捕为什么会没有头目。”姜宁说。

　　老教授擦着镜片，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姜宁啊，记不得记得刚出事的那年，你就像只受伤气急的小兽，逮到人便咬一口，谁劝都不听，身体尚未痊愈，又偏生要固执地自己去查。我看着你一路走来，不想仇恨蒙蔽你的双眼。你是个做研究的好苗子，我可以理解你痛失家人的心情，却不希望你失了理智与冷静。两年多的时间过去，身为你的导师，我很欣慰，你现在终于可以坐在我面前和我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件事情了。”

　　“至于案件抓捕的事，现在是南江当局全权负责的，就按你说的，倘若这件事真的有蹊跷，那么关键就在两个方面了。”教授叹了口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绑匪方面与南江公安方面。”姜宁低声说，指甲不自觉抓紧掌心，默默掩去眼眸中波动的情绪。

　　“没错。根据南江方面的资料显示，这是起性质恶劣的绑架案，造成了人员的伤亡。南江警方为此成立了调查组，也派出大量警力进行抓捕。而你的笔录确实为抓捕王志禄团伙提供了有效线索，按道理讲，时间过去这么久，饶是这伙人再狡猾，南江警方也应该是有所收获。”教授严肃起来。

　　“但目前事实却是一无所获，在解散了调查组后他们竟对外宣称仍在全力抓捕。办事不力，可笑至极。说不准是在欲盖弥彰！”姜宁冷哼一声。

　　“小宁，我知道你心中可能有了答案，但是，不要着急下结论。毕竟未知因素太多，证据尚未找到之前，南江警方也不是你我可以随便非议的。”教授拍拍姜宁的肩膀，想给予这个小辈一点安慰。

　　“教授，我还有个疑问。现在冷静下来思考，我依旧不能理解为何我的养父养母交了赎金，王志禄那伙人还要置我们于死地。人质的处理会花掉他们大把的时间，同时也增加了他们暴露被捕的几率，于他们没有好处。”姜宁望向导师。

　　“排除了报警惹怒绑匪的可能性吗？”

　　“嗯，我很确定警方是在海滩上发现我之后才开始介入此案的。”姜宁目光坚定。

　　她好像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遗漏细节，猛地站起来，“不对，回过头来细想，选择撕票其实不是王志禄做的决定，他们上头有人，是那个幕后人，我从卫星电话里听到，那是他指使的王志禄。再联系那个下属的言语，可以判断王志禄那伙人原本的计划就是拿到钱放人。那个幕后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哒”地清脆的一声，教授合上了茶杯盖，蹙起眉头，“要真按你所说，这件事情是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背后如何错综复杂，我们不得而知。但你作为受害者，身份特殊，原则上是不得插手这件事的。当然你是一向不会理会这些的，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借用你研究员的身份暗中调查。”

　　“谢谢教授的默认。”姜宁微微扬起嘴角，道谢后开始整理卷宗准备离开。

　　拉开门走出之际，传来一道不忍又饱含心酸的声音，“老师知道，谁都无法阻止你做什么，但希望你行动的时候，顾念到你的身体和父母。”

　　她一愣，顿在原地，眼眶微润，良久才回答，“老师放心。”她没有回头，一往直前，好像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

　　入秋的燕城从不温柔，它的秋天向来只有呼啸的狂风和满地的肃杀之意。古老的榕树的残影被投照在陈旧居民楼的墙上，显得斑驳杂乱，张牙舞爪。

　　燕城晚报办公室，

　　“林兮，这是燕城晚报的实习证。对于你三个月后是去是留，我拭目以待。”坐在办公桌前的报社主编笑眯眯地向着面前一个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递出一张印着一寸照的实习证。

　　女孩闻言双手接过证件，欣喜道：“谢谢主编，我会努力的！”

　　照片上的女孩子眉眼弯弯，笑靥绽开，脸颊上两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左眼下面一颗小痣点缀地恰到好处，让她看起来眉目含情，顾盼神飞。

　　喜气洋洋的女孩却在迈出报社的那一瞬间卸下脸上挂着的灿烂的笑容，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也逐渐变得冷冽。视若珍宝般地收好手中的实习证后，她步履生风，从报社后边拐进一条偏僻阴暗的小巷子。

　　林兮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年久失修，墙体上爬满了一个个硬币大小的黄绿色霉斑。声控灯忽闪忽闪，灯身下头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污渍，埋没了误入的蜘蛛蚊子等小昆虫。一股潮湿带着腐朽的味道从水泥地的缝隙中渗出，悄无声息。

　　“吱呀”一声，林兮推开一扇门，一个面目沧桑的妇人从内里出来迎她。林兮往屋里望了一眼，眼尖地发现散落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其中一只瓷碗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妈，他又打你了？！”林兮几乎是尖叫着弹了起来。她一把捋起林母的衣袖，只见肉色的胳膊上赫然一道几厘米长的伤口划痕，连着淡粉色的皮下组织微微翻出。

　　“你别生气……”林母唯唯诺诺，忙乱之中看了女儿几眼，在一旁的杂物柜里找出创口贴给伤口贴上。

　　靠着沙发，看着母亲的一系列行为，林兮垂下头，沿着破沙发慢慢瘫坐在地上。她转头看向窗外，清澈的瞳孔里映着远方的银杏，一片金黄。

　　“自我有记忆以来，我们家，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医院。他总是阴晴不定，脾气令人捉摸不透。赌博输了没钱花的时候，就打你骂你来撒气。他一直花着你辛苦挣来的钱，却未曾给你用过一分他的。”林兮轻轻开口。

　　“小兮，要叫爸爸。”林母犹豫了很久，端详了会儿林兮的脸色，还是开口说话。

　　“想都不要想！”她的声音猛然高了几度。吓到了站立在一旁的母亲。

　　林兮大步走到电视机旁，抓起搁置在上面的一个相框，愤愤地砸在地上的一片狼藉里。刹那间裱着的玻璃接触地面，四分五裂，碎片盖着一张中年男子的照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生疼。

　　她和畏缩的林母相对无言，沉默了许久。

　　好一会儿，林兮眨了眨眼，努力想将缓缓漫出的泪花憋回去，她继续说：“我不会忘记，那天他贪图安逸没有关煤气，要不是邻居恰好来找你，我们母女就是死在房里了。还有你生病的那次，医生对你的照顾竟让他怀疑你外面有人，生生打断了你两根肋骨。”

　　不去顾掉下来的泪珠，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不是他女儿，他可以不顾我的死活。”

　　她重新看向林母，哽咽，“可是你却是他的妻子。我是没想到他的心会这么狠。”

　　妇人终于忍不住崩溃，掩面痛哭起来。

　　“妈妈，你终究太软弱。你就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马上离开。”林兮攥紧包里的实习证。

　　“离开？臭婆娘，想去哪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瘫倒在椅子上。

　　林母瞬间又变得局促，又要起身，“我去给他倒杯热水。”

　　林兮皱起眉，瞄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林母败下阵来，没有再动。林兮久久地看着中年男子，没有说话，久到她以为时间停止了流逝。

　　“你别动，我去。”说着，林兮钻进了里间厨房。

　　出来的时候，她手上拿一杯温水。男人醉眼朦胧，没多想，一把夺过饮尽。

　　林母还沉浸在情绪中，所以谁都没有去留意林兮微颤的双手。

　　夜风习习，月初黯淡、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柔和地照到冰箱顶上，映出一个空的头孢胶囊盒子的轮廓。

　　夜晚的街道，

　　红绿灯不停交换变化，霓虹灯点亮了这座北方城市的长夜。黑暗里，燕城好像也不孤独。喧嚣里，林兮蹲在路灯下，看着车来车往。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但是无助的她没有。

　　前方十字路口，由于小型交通事故造成道路拥堵。

　　出租车停滞不前，姜宁多次查看腕表，和医生约定的复查时间将近，她拍拍前座出租车司机的座位，“师傅，麻烦就在这里停车吧，我自己走过去。”

　　就在距离医院不到一公里的街道旁，她发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借着路灯的光，她左眼下的那一颗小痣因为啜泣而轻轻颤动，分外惹眼。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姜宁想道。然而迈开腿的瞬间，还是停了下来。罢了，她轻叹一口气。她蹲下身来，尽量做到和林兮齐平。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姜宁柔声问。

　　林兮闻言抬头，却讶然于她的清瘦。她看对方是个面目很清冷的女孩，估摸着年长她几岁，却也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她的人。。

　　“我觉得，我或许犯下了很大的罪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着姜宁的眼睛，林兮小声说。

　　“罪过吗？”姜宁怔了怔，出了神，目光似乎落在林兮脸上，又似乎是落在了更有悠远的地方。半晌，看了看眼前女孩脸上的泪痕，姜宁回过神来。

　　“如果真是这样，就尽其所能来补偿生者吧。”她轻轻摸了摸林兮的发梢。

　　林兮目送她一路离去，看着姜宁的背影，心想：这可真是个温柔又疏离的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