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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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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雨水洗礼的南江,远山透着袅袅氤氲着的雾气,罩得整个南江朦胧一片,迷离在乳白的水汽里。雨水和泥土、青草混合的味道弥漫开来,晕染了每一口空气,衬得小镇更加迷人。触目所及,皆是陈旧斑驳的矩形石砖,不失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上,其上覆着浓绿又湿漉漉的新青苔,牵扯着旅人的心绪。
不远处是山顶的迦南寺,湮没在水雾里,时时若隐若现。顺着通向寺庙的石阶而上,直通迦南寺的大门,此时已过晌午,却是寺门大开,隐约可见僧人围绕着昏暗的中心大殿忙碌。棒敲木鱼声、僧人诵经声徐徐伴着绵长悠远的檀香味飘至
山脚。,
湿热的夏季风轻拂过有些年代的经幡表面,裹挟着湿润的空气吹向主殿中心,意料之中地扑灭了几枝正在燃烧着的香烛。忽闪忽灭的灯影烛火间,光源掠过一个清瘦少女的脸庞。
光线里,她的面目清秀。只不过相比常人,唇色少了些血色。肤色很白,隐约可以看见手臂上的蓝青色血管。
微颤的睫毛下,她的瞳仁像是黑色的漩涡般,要将人吸进去。毫无疑问她是瘦弱的,可是光影勾勒出的轮廓却是看起来异常坚毅。
姜宁着全身黑衣,后背挺得笔直又显倔强,她缓缓低身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色虔诚。“信女姜宁在此,愿佛祖保佑,佑我父母安康。”良久,她起身,昏暗中走出了年老的僧人,“姑娘不像是信佛之人,却每年来此处,可是有何心愿未了啊?”姜宁迟疑了下,紧锁眉头,摇头,“是昔日过错,已是酿成大祸,我,这余生注定是活在罪孽之中了。”
语罢,她垂下眉眼,默然许久,纤细的手指攥紧手心,又放开,最后迈出寺门,逐渐消失在山路间,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趁着苍茫的夜色,踩着质地坚实的青苔石阶下山,出于安全的考虑,姜宁想在天完全黑之前回到下榻的宾馆,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却是未曾料到此次南江之行竟会横生枝节,下山途中,南江潮湿的天气作怪,黏乎乎的青苔终是让姜宁滑了脚。姜宁只觉脚底不妙,便是紧接而来的一阵眩晕,瞬间头重脚轻,一路滚下石阶,弄出了些许较大声响。花费好些时间挣扎着站起来,又呆坐在跌落的长石阶上许久,带着些许的擦伤的淤青,她吃痛,懊恼把自己搞成这般又要花上许多光景下山了。
正想着,却是突然察觉到旁边阴暗的林间小径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伴随着人的脚步声。姜宁不由地警觉起来,伸手攥紧包里的匕首以防来者非善。
没等她将匕首从背包里取出,就听到相同方向又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咳嗽声,来人的步履蹒跚显得格外明显,星光微弱,却还是可以从身形举止判断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妇人。她稍稍放松警惕,就看到那妇人走出黑暗,开口说话:“姑娘是摔着了吧,听着这动静有点大,我过来看看,你伤没伤着啊?”
眼看着这个说着一口熟练南江方言的老婆婆在关心自己之余还要作势撩开她的裤子查看伤势,她急忙躲开,赶忙也用方言回答:“不碍事,我自己处理就好,不劳烦婆婆了。”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姜宁起身就要离开。
老婆婆对着姜宁的面容端详了许久,面色忽的变得古怪。“你是宁丫头吧,你怎么还回南江,那件事才过去几年呐,你阿妹……”
在辨认出自己之后竟是涉及到了妹妹姜芷,姜宁忙不迭打断了她未完的话语,“你认识我,那你又是谁,当年事如何知道?”她向妇人投以冰冷戒备的目光,方才松弛下来的躯干此刻重新紧张起来,匕首于手中蓄势待发。
“丫头忘啦?当年你被警方救出来后,被安排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的。我是佟梅,佟奶奶啊。”老妇人淳朴语气带了些见到旧人的激动。
听到佟梅这个名字,三年前的尘封的往事一下子叫嚣着,冲破记忆的闸门,猛地涌入姜宁的脑海,“是佟……奶奶啊。”往事的刻意忆起的苦痛,随着时间流逝,并未有所减轻,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见此,老妇人上前,颤颤巍巍地抱住她,“孩子,都过去了,真不是你的错啊,你要勇敢地走出来啊。”她安抚性地轻拍静宁的后背。姜宁犹豫了下,终究是没有拒绝这个曾经帮助过她的老妇人的善意,便由着她去了。
归途中,她经过繁华的南江市中心。人群熙熙攘攘,可谓好不热闹。
南江人的淳朴是刻在骨子里的。距离八月十五还远得很,商场超市却早早播放起了庆祝的音乐。喧嚷的氛围加上极富有感染力的乐符,调动了每一个人内心对阖家团圆的渴望。
街道少不了顽童的嬉戏玩闹,你追我逐,不亦乐乎。尤其夜幕降临时分,霓虹灯五彩缤纷,衬得来回变换的红绿灯不那么孤独。
“姐姐,外头变冷啦,我们回去吧。”外头店铺边一个粉嘟嘟的小糯米团子扯扯站在她身旁一个较大女孩的下衣摆,用软软的声音央求她。
被称为姐姐的女孩嗔怪地捏捏糯米团子的脸,一口答应,抱起她,没有迟疑地往家走,伴着商场欢乐的歌声,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消失在姜宁的视野里。
姜宁没说话,只是握紧手里的背包,掩去了眼眸中的情绪,转身离去。
回到宾馆,已是将近深夜。
姜宁脑海里回旋起了前年寺庙住持与她的交谈。
“施主,可否听过这样一句,智者知幻即离,愚者以幻为真。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我不过是个俗人,放不下的。”
“施主,是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对于自己要做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
“施主若是不能如愿,不如释然吧。佛曰:我执,是痛苦的根源。”
“不,我相信我会找到我要的答案。”
老和尚没有再多说,走开了。徒留她一个人,浸在满寺檀香中。
母亲总是说她固执得很,认定的事情就会做到底,像个认死理的小孩。她是没错的,执念对于姜宁而言,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再难拔去了。只能等它开花结果的那一日,又或者是说,枯萎死亡。
其实这些年,一路熬过来,姜宁是清楚的,曾经的那些事情,总会在日后被翻出来,没有今日的佟姨,也会有明日的张姨,王姨,而刺痛的,不过是过去的那条神经。
而那些躲不过的,尽管会一遍遍被时间冲刷,但是威力却是不减。如老和尚所言,痛苦的滋味姜宁并不陌生。可过往的罪过,若是可以有消弭的余地,即便是自己孤身一人,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