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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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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絮默然半晌,觉得三人站在这淋雨也不是办法,便拍了拍温客行的肩膀,轻声道:“温兄,有什么话还是……”
他剩下的话没了音,因为温客行忽然转过头,用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脸。
雨水从温客行的脸上滑落,四下静谧得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他面无表情,凌乱的头发搭在苍白的脸上,那眼珠乌黑,便叫周絮想起初见时,他从酒楼上漫不经心地扫视而过的样子。
只听温客行道:“我小时候,我娘逼着我念书,我爹逼着我习武,我们住的那个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在外面偷鸡摸狗爬树上房,只有我一个在院里读书练剑,非得天都黑下来的时候,才能出去放松一会,每次我都是刚刚兴高采烈地加入游戏,别的孩子的爹娘便喊他们回去吃饭了。”
周絮觉得这动作别扭得很,便想偏头躲开,可偏偏看见了温客行那种微许茫然的神色,雨水压在了他的睫毛上,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那雨水就顺着他的脸颊从下巴上淌下去,给人一种他流了眼泪一般的错觉。
“我那时候特别恨我爹娘,便和他们赌气,我爹跟我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等长大了再要用功便晚了。我想,等长大了再要偷鸟蛋打弹珠,可也晚了呀。”
温客行话音顿住,将“晚了”两个字含在嘴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刻意咀嚼那种苦涩一样,然后勾过周絮的脖子,抱住他,就像个身体发育过了头、心却还幼稚着的大孩子,满是委屈地抱住他。
周絮叹了口气,“晚了”两个字的苦,他的一生中,又何尝不是品尝过太多次?
然后温客行放开他,问道:“你的伤是没得救?”
周絮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
温客行沉默了片刻,又问道:“还……还有几年?”
周絮算了算,说道:“就这两三年了。”
温客行便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林飞卿:“阿卿,你会好好的,对吧?”
林飞卿心中既悲且痛,苍白的唇角却缓缓勾起,像是一个无力的微笑:“只要你活着,我就会让自己好好活着。”
“好,好……”温客行念叨了几声“好”,便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周絮望了望他的背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随后上前几步道:“阿卿,咱们也走吧。”
林飞卿闭了闭眼,突然软倒在周絮身上,有气无力道:“你带我走吧。”
周絮便将人横抱于胸前,一路带回了高家庄。
林飞卿心神俱疲,即便一路多有颠簸,却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
突然,躺在床上的人开始全身发抖,抽泣不止,周絮听到动静,快步来到床边,试图将人叫醒:“阿卿,阿卿!”
林飞卿迷茫地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见方才梦中已经死去的人关切地看着自己,他情不自禁搂紧对方,哭着喊道:“阿絮……”
周絮安慰地拍拍他的背:“我在。”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平息。周絮用袖子擦干净他的花脸,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林飞卿喝完,整个人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周絮把杯子放回桌上,坐回床边,嘴唇动了动,说道:“……我没把你当垫脚石。”
“我知道,只是……”林飞卿勾勾嘴角,“如果我不这样想,如何在你面前……一切如常?”
如何继续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爱?只有不计自己的得失,以对方的喜乐为自己的喜乐,以对方的欢欣为自己的欢欣。
因为稍有计较之心,便会发现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
而且不是小亏,是大亏,血本无归的亏。随之而来的是怨,是悔,是恐惧之心,是退缩之意。
不计得失,无怨无悔,这跟任人踩踏的垫脚石有什么区别呢?温客行的话虽然难听,可确实是一针见血。
想到这里,周絮的呼吸一窒,胸口也像是针刺一般的疼,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如排山倒海的感情。
他咬了咬牙,忽然将林飞卿压倒在床上,看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道:“阿卿,我想要你。”
林飞卿也看着他的眼睛,笑道:“好。”
这一夜,有生涩,有磕碰,可更多的是彻底融为一体的无上欢乐。
周絮之前没有跟男人的经验,林飞卿更是白纸一张,可与深爱之人一起,哪怕是一个拥抱,都足以叫人心满意足,更何况是共享鱼水之欢呢?
第二日清早,天才刚露出鱼肚白,二人的房门便被拍得山响,周絮起身拉开门,曹蔚宁险些冲撞进来,一把拉了他便猴急地想往外跑:“你在屋里待得倒踏实,你那徒弟的小命都快没有啦!”
周絮站在原地,没有被他拉动,闻言皱皱眉,道:“你说张成岭?又出什么幺蛾子事了,怎么老是他?”
曹蔚宁叹道:“我觉得他今年定是遇到劫数了,一遭接着一遭的,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么多人不想让他消停——昨天晚上忽然有人偷袭,要杀那孩子,幸好惊动了隔壁的赵大侠,这才将贼人拿住,结果那人竟是个死士,被拿住便服毒自尽了。你说……”
屋里林飞卿听到动静,已经飞快穿好衣服,戴上帷帽,走到他们面前:“边走边说,小曹你带路。”
见这人主动跟自己说话,曹蔚宁竟有点受宠若惊。
周絮犹豫道:“阿卿你……”
林飞卿拉上他的手腕,无所谓道:“哪那么娇贵,走吧。”
他们赶到的时候,张成岭和赵敬的屋子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赵敬赤/裸着上身,肩膀上像是见了血,坐在一边的一个长板凳上,有人正给他包扎,老爷子脸色很难看,腰上挂着刀,刀刃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地上有两个死人,全都是脸色青紫,看那样子该是服毒身亡,一具尸体旁边掉落了一把钩子,周絮是一眼就瞧见了的——那是毒蝎的钩子。
毒蝎其实也分三六九等,看买家出钱多少,便宜一点的,便诸如那日帮着喜丧鬼将张成岭引出去的那帮,只办事,不卖命,若是买家出了大价钱,也能买到毒蝎中的死士。
一旦被这群不要命的蝎子盯上,那可麻烦得很,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一拨失败了一拨又来,没完没了死乞白赖,并且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任务完得成,就回去吃香的喝辣的,完不成,就把命撂下。
所以相应的,价格绝对也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