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绿榴石》灯灯香

3、普通生活的普通准备（3） 船上

　　唐言绍不由得为对方的敏锐惊叹，眼前的陈丰只能说是清秀，并不是什么出色到让人印象深刻的长相，但他绿色的眼瞳像是阳光正涂抹着的一片绿叶，令自己也欢欣起来，忍不住多说了些：“首角下个月会有绕陆中的巡演。”
　　陈丰更是笑得更开朗：“多谢绍哥的消息。”说着他瞄了行秋一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一手举着镜子，一手伸长，按下旁边墙纸上一个不起眼的玫瑰状装饰，仿佛有无形的屏障立刻落下，将屋内所有的谈话，人影，和气息都封闭。陈丰只是看着他微微倾斜镜面，将手藏在镜后的动作，在对方重新坐回来的空隙里，面对唐绍言的他笑着说：“我有的时候，也羡慕绍哥能游历各处，增长见识。”说着他摇头，竟然叹气起来，“或许能少犯些错误，做事更顺利些。”
　　唐绍言有了一丝兴趣：“怎么说？”
　　陈丰自嘲：“前些年有机会得了斯堪迪亚高敏·坎贝尔卡其家族的生意，我听说高敏家爱宏伟壮丽的建筑，它的国徽也是塔，所以在宝石宴上，我就拿了一匹黄底染绣九层六角塔的厚缎布去，没想到......”
　　唐绍言很明白他此刻笑容里的失落：“黄色是背叛之色——斯堪迪亚极其忌讳这个颜色的。陈领队会选择黄色，难道您是南川国的人？”
　　陈丰摇头：“不，我来自流月城。”
　　唐绍言一抚掌：“跟小秋一样！是了是了，”他眼睛闪出光亮，近乎自言自语道，“流水潺潺，月影芊芊。”
　　这是极有名的一句歌词，出自流月城著名神话《月似弓》里女主角刚出流月城时，大法师安尔为她做出的谶言。谜题在起初并没有任何解释，直到故事最后，这句话就成了最好的注解，这个故事不长，因其情节的曲折离奇，人物刻画的生动贴切，还有主人公历经艰险，终于实现心愿的毅力和勇气，在两片大陆上掀起了一阵“月热”，那一年出生的许多女孩儿，都被父母取了“甜甜”这个跟女主一样的小名。流月城作为无垠沙漠中的一颗明珠，也因为《月似弓》的爆火而愈发璀璨。此剧经久不衰，许多小型的剧团只要能将此剧排练熟练，维持正常运作几乎不成问题，中央剧院一年一度的“新月重演”专场艺术节则能够点燃东西两片大陆的热情。若能让绿榴石在这样的活动中再次亮相——
　　这也是陈丰苦苦思索的一个点。就算中央剧院首角是穿上了他们做的新衣，哪怕这次她也会穿——可似乎还是隔着一层，让人惊叹之后同样也会如过眼云烟散去。绿榴石如今已算得上是布料中的前排，可是毕竟竞争者众多，同样出自流月城的缎琉璃和山纱就是自家强劲的对手，和富豪们偏爱的南川融金和织辉，还有长盛不衰，牢牢占据东西大陆首位的“布拉特亚”——
　　自家的产品有什么能从其他布料脱颖而出的特色？名头？联系？怎么能与“新月重演”，《月似弓》联系起来呢......?
　　唐绍言见对方沉入自己的思绪，也不催促，他看向行秋，小声道：“陈领队很厉害。”
　　行秋一点儿也不推辞，十足与有荣焉，同样小声回答：“陈哥是我们绿榴石里的这个！”手指伸向天花板，“这次有陈哥来翡翠会集，我们都没有发挥的余地——好些主动上门求货的，哪像从前，得追着客人跑。”
　　唐绍言指着他，摇头：“小秋啊小秋，你可是真被比下去了。我说你怎么今年的性子变沉稳了，看来跟着陈哥学得不错，挺好。”
　　行秋昂起头，嘴角高翘：“我都买房了！五房的整套，还带一个小院儿！”说着他向唐绍言发出邀请，“绍哥来玩啊！”
　　唐绍言看着少年人容光焕发的模样，只是笑：“好好好，等我到了流月城，我一定去。”
　　说完这句话，好像是某种谈话的开关一般，两个人神色都一起变了。陷入沉思的陈丰也被行秋推醒，瞥见对面两人神色，他也收起笑容，挺直腰背，率先开场：“货我们有。阁下希望我们出什么价？”
　　唐绍言眼中光芒闪动：“旗价。”
　　陈丰略一思考，摇头：“旗价不行。得用叶价。”
　　行秋在一旁补充：“绍哥你们实在是太远了，旗价只怕只能到锦溪。”
　　唐绍言寸步不让：“叶价我要求走暗。”
　　陈丰皱起眉，手指点点桌面：“走暗不行。我们没有人。”
　　唐绍言同样拧起眉，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走暗如果没有足够能力的人去控制这批货，很可能会在某个环节出错，从翡翠列岛到目的地，路途足有二千七百二十公里，沿途的大小势力足有三十多种......
　　陈丰给对方加了一根稻草：“你们处在封闭期。如果这批货被发现了，可能又是一次新的开始。”
　　唐绍言的心往下沉，就在这时，门被“哒哒”两声敲响。
　　行秋把镜子倒扣在桌上，向陈丰点头，然后笑容满面地去开门。门打开，穿着白蓝色条纹，充满海洋风味外袍的金皎端着一个半圆形带半透明顶盖的大托盘，微笑道：“陈哥，这位朋友，该吃午饭啦！”
　　尽管那盖子盖住了大半，行秋还是看见了托盘里的情景：那鱼尾般长条排开的微红鱼片泛着柔嫩的玉光；被捏成一个一个小方块的洁白米团四周围着松软发泡的鸡蛋，顶上还有一簇晶莹的深紫色鱼子；最中央是裹着面包糠炸得金黄酥脆，超过一指长的去壳绯红大虾，粗粗算去估计有十五六只——只这一眼，他便感觉自己喉头蠕动，连忙咽了一口口水，退到一旁把路让开，却也无法移开目光。他也是在集市上尝过金皎手艺的人，自然知道这位小老板有一手好厨艺，这会儿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直愣愣跟着金皎走到了主厅桌旁。
　　陈丰刚刚收起镜子，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叹气：“行秋，你也不知道接一下，就看着！”说着他站起身，双手接过托盘，入手时明显手往下沉了几分，“你看，这么重！”
　　金皎笑：“没事，我还有点儿力气。”等到陈丰把盘子放好，她上前推开盖子，取出碗筷摆好，“请用。”
　　行秋觉得自己眼睛已经不太够用。除了刚刚看到的几样菜之外，有放了两三种贝壳和海蘑菇的浅褐香浓海鲜汤，一整只比手掌还大的红蟹粉煲，清蒸配姜蒜粒的鲍鱼，一大碗——不，是一大盆海鲜粥。轻轻搅动，黏稠白汤中里面翻出了滚开的米花，海蛎子，带红边的干贝，碧绿的豌豆，金黄的玉米粒.......最后还有一盘淋着褐色酱汁的脆爽生菜。
　　八道菜。行秋真的是大吃一惊，陈丰也意动：“太麻烦了金小姐。”他本想给钱，又觉得突兀，金皎看出他的为难，摆摆手，“我是沾了陈老板的光，这些都是船上刚刚捕获的。”说着笑出声，“还让明利家的护卫队给我打了下手。”
　　夜尔塔·明利是与洛斯琪皇家关系最紧密的家族，若说皇家是洛斯琪的权力掌握者，那明利就是由皇家执掌，护卫洛斯奇的利刃，族人大多就职于洛斯琪最大武学院——一叶院或者黑鸦军中，这样的家族护卫队很大程度上能算作是由黑鸦军组成的小型队伍，先不论战斗力——至少是身份地位上，也不可同普通家族平起平坐。陈丰暗忖，金皎说这话，一半是打趣开玩笑，一半是为安陈丰的心：既然对方帮了忙，必然也吃过——
　　三人一起笑起来，金皎指指桌子：“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吃吧？”
　　陈丰越发明白对方意图，当先拉开椅子：“请坐！”
　　行秋本来夹了一只炸虾，正要嗷呜一口咬下，目光瞥见金皎先舀了一碗粥，陈哥也跟着盛了一碗，他也放下嘴边的虾，学着他们来了一碗：看来粥一定是最好吃的！
　　确实是好喝，米香浓厚，海物咸鲜适口，同米粒在口腔中轻轻一抿，化成热流涌下，熨贴开始蜷缩的肠胃。他吃得开心，又尝了炸虾，鸡蛋米团，忍不住夸赞：“小老板，有没有你不会的菜？连虾壳都去了，我最不喜欢剥虾了！”
　　陈丰瞪他一眼：“太不客气了，有得吃你还挑。”
　　金皎认真想了想：“可能还是牛肉？我一直不太会烤牛肉，总觉得吃起来好硬。带血的吧，又有点儿不习惯。”
　　行秋充分认同：“我也是！炖的，煮的，闷的牛肉，我都可以，就是那个烤得半生的——嗨，吃不了吃不了，一吃就拉肚子。”
　　陈丰先前听着还没什么，到这里实在是要瞪他一眼：“行秋！”
　　少年立刻闭嘴，向领队露出一个“我知道错了”的表情，陈丰向金皎道歉：“金小姐，他不会说话。”
　　“没事。”金皎吃掉清蒸鲍鱼，喝掉碗里的粥之后，放下筷子，转向对方，“陈老板。”
　　陈丰却没有停下筷子，只看着金皎。对方继续说：“我在集会上摆摊的时候，听到有人谈论您。如果不是同名同姓。”
　　“对方说，‘陈丰自从当众下了高敏家的脸面，日子可是真难过，你别看他在翡翠会集上这么受欢迎，他那老家林子里的胖蚕可不知还能活多久！’”
　　陈丰只小小惊讶了一下，对着夹起的鸡蛋米团笑着摇头：“果然又是他们。”说完他一口吃掉了米团，向金皎道谢：“谢谢金小姐告诉我。”他又笑了一笑，“这是对手想出的办法。”
　　行秋撇撇嘴，同样不为所动：“又是老五那伙人，他们素来就只会打这种歪主意。”
　　金皎微笑：“我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原来您是绿榴石的人。”
　　陈丰爽快承认：“是。”
　　金皎吐出一口气，放下肩膀，直视对方的眼睛：“冒昧问一句，您的父亲是陈健吗？”

作者有话说

　　金皎：我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