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绿榴石》灯灯香

4、普通生活的普通准备（4） 大船2

　　陈丰的动作停住了。
　　安静的空气变得沉凝起来，金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没察觉出什么一般，倒是一旁的行秋立刻悄悄放下筷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然后矮身溜了出去，顺带把门掩上，一套动作十分之行云流水，像是早做过千百次一般——他在心里哀叹：好不容易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没想到这个小老板也是找陈哥的麻烦来的。哎，真可惜......
　　行秋离开后，陈丰才勾起一个笑容：“金小姐，您的意思是？”
　　金皎对着他的冷笑，有些摸不着头脑，没等她说话，陈丰打断了她：“说吧，是追着哪条线来的？”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虽然依旧和气，但是对方的眼睛已经冷了，金皎连忙摆手：“什么话！我跟你父亲曾经认识，跟你也算是认识——”说完这话，她自己竟然笑起来，看陈丰的目光中带着熟悉，还有一股对小辈的温和，她的语气带出怀念，“二十年前的北地，战城外。”
　　陈丰被她说出的两个词惊得站了起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依旧词不成句：“二十年前......？怎么会？”
　　他的性子素来沉稳，经过这十来年的商路磨练更是将原本的外露光芒磨到骨子里，往日他从不张扬外露，莫说锦衣夜行，他只怕哪里露出了一丝财力，就差打扮成马夫了——不过那也实在过于伪装，反而暴露自己，就连这回儿定了这样奢华的大船，不过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但面对这个刚刚认识的小食摊贩老板说出的话，他还是无法克制住自己往下问的念头，原因无他——自从十年前父亲失踪后.....他多方打听，也没能从父亲的诸多旧友中得到任何消息——如今——竟然有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父亲也从未提过的“旧相识”找到了自己？
　　陈丰说不出是心里的惊讶更多些，还是失望更多些。这个小老板说二十年前——她瞧着可有三十？难不成她几岁认识了自己和父亲，一直记到现在，时隔二十年后还能把自己认出来？说不得这也是一个借着编造出来有关于父亲的消息的人，前来捣乱，坏自己计划......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愚蠢：被人这么小小地一打探，就失了分寸，看来......自己还有得学啊。目光触及这一桌美味，念在对方劳心劳力的份上，他也不会对对方如何，客客气气请出去就是了——这么想着，陈丰就要启动主厅的阵法把人赶出去，不想对方却恍若无事一般继续道：“那时候我还照顾了你一周，为了避开席卷北地的第二次元素爆炸。”
　　陈丰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的木偶一般，直愣愣地瞧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陌生人。年轻的小老板见他还是处于十足惊骇中的模样，忍不住叹口气，只得自曝身份：“小丰，你大概还没忘，你在晨曦海岸是被谁救回来的吧？”

　　行秋在门外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数了四十来道从船边涌过的波浪，身后的门便打开了。他在心里咂舌：一提到陈哥父亲的事情，陈哥就会变得格外冷酷......转身的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安抚”下小老板，不曾想转过身的一幕令他呆住了：开门出来的竟然是金皎，站在门口招呼他进去：“小秋，不好意思打断大家吃饭，来继续。”
　　一头雾水地进了屋，他看着自己素来敬仰的陈哥为金皎添了一碗粥，弯腰放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温和真诚：“金小姐请用。”
　　金皎无奈地看他一眼，还是接了过去：“真不用，太客气了。”
　　陈丰坐回位置，瞧见身边行秋坐着发呆的模样，指着他向金皎说：“我的得力干将已经傻了。”
　　金皎笑：“小丰，你真是大变样，我在第一眼的确没有把你认出来。”说着看向行秋，“你那时候比他还呆。”
　　陈丰大笑：“说不准我就是看出他跟我一样，才收入麾下的。”他站起来，向行秋郑重其事地介绍，“金皎金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行秋立刻躬身行礼，礼数十分周全：“金小姐好！”
　　金皎赶紧让两人坐下，自己先动筷：“好好好，别多礼，都吃吃吃吃。凉了真浪费了。”说完咔嚓咬掉大虾的一半，“我这里有一些健哥的消息......可能跟小丰你得到的是一样。我们会坐上这条船——”
　　陈丰和行秋是一样的慎重神色，金皎在他们抬手之前，先举起左手挥了挥：“我进来后就把这里就封闭了。不用担心。”
　　“你也怀疑他是被海盗掠去了......”陈丰十分信任她，这会儿才吐露实情，三人边吃边聊，行秋显示出他沉稳的一面：“这次来翡翠会集，十天的时间里我就碰到了三波海盗。虽然他们做了伪装，”少年勾起唇角，“吃饭吃得那么咸，队伍里有一半的人粗脖子，脸色容易红涨，这样的人就是海盗。”
　　陈丰想到了什么，对着勺中的粥轻轻摇头：“没办法，把乔涅队长牵扯进来了。我在想到底是......要不要走那条路。”
　　金皎咔咔咬着生菜：“要说你这么一艘船，在风暴峡谷被海盗围上十有八九。乔涅能做队长，不是莽夫，他看见船之后依旧带着护卫们都上了来——我们的目的有可能是一样的。”
　　她夹起一块干贝，吃掉：“我看他们，很能打。日夜分两队，里外为三层，这是卫队精锐的编制。我刚刚在下面，跟我一起处理海鲜的是护卫队中的一部分人员，其他人应该是在房间里休息。他们更严格些，用的是上下夜的三分队。”
　　说着她放下筷子，朝陈丰和行秋一笑：“我先下去。装作第一次认识我。”
　　陈丰和行秋都点头，目送她如风地走出门，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行秋终于忍不住想问：“陈哥，这位是？”
　　陈丰却一反常态，守口如瓶，只吩咐他：“收拾桌，完了给金小姐送下去。”

　　乔涅在上船三个小时之后醒来，进门换班的副队米朗卡时间掐的刚刚好，向他汇报：“队长，金小姐给大家做了八个菜，被他们吃光了，一队闹着说不够，还想让金小姐给他们加餐——”收到对方骤然冰冷的目光，他急忙补充：“他们凑了两百个银币！”
　　乔涅不满意地皱眉：“大家在船上，都是陈老板的客人，平白让人忙活？”
　　副队点头称是，乔涅把外套扣上，大步迈出：“我亲自去。”
　　要说陈丰这艘船的设施是真好，床铺不软不硬，材质也轻柔，他这一觉醒来，感觉自己精力充沛，对着无垠的蓝色大海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往甲板走去。那边隐隐约约或站或坐的，应该是护卫队队员，还有商人们......在中间的......
　　他目力极好，甲板离这里有十来米，他也看得清楚——就更加生气：在中间忙活的不是金皎又是谁！人家开小摊那是她的工作，这群兔崽子真是脸皮太厚——堂堂明利家的护卫！
　　回去都应该好好加练，简直丢人。乔涅大踏步走了过去，还未靠近便闻到一种酥香，再仔细看：金皎正手腕轻扬，把手里的平底锅翻了个面，从半空中落下一张略发泡的金黄圆蛋饼，油香锃亮，鼓鼓囊囊像是放了许多料。她抽出旁边刀具盒里的一把平脊锐口刀，将蛋饼分成六份，挨个铲进一旁早等待着的人的盘里，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放下器具：“好啦，完工！”
　　得到蛋饼的人欢呼着开动，叉子上的蛋饼颤颤巍巍，弹性十足，里面分了好几层，每层都放了各类海鲜：鱿鱼须，小鱼干，鱼籽，甜虾粒，一口咬下，半凝固的蛋黄流淌着，搭配出十足鲜美的口感，让人胃口大开。乔涅扫了一眼：自己的队员没来领……这让他好受了些，走过到金皎面前：“小老板，辛苦你了。”
　　金皎一边擦刀，一边笑：“我也很开心大家能喜欢。”她正要收拾器具，旁边早有队员走过来，一左一右抬起整个桌往厨房去，边走还边嚷：“交给我们吧小老板！”
　　乔涅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他招来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队员，低声问：“你们让人忙活了多久？”
　　自家队长分明在笑，搭在肩上的手力气却极大，手指压迫肩膀的轻微痛感让队员的语速不自觉加快：“队长我们吃了金小姐做的午饭然后二组组长三组组长吃了加餐......”搭在肩头的手轻了一些，他暗自松口气，小声道，“金小姐做的实在是太好吃了。”
　　乔涅轻飘飘地扫他一眼，转头向一旁坐着歇息的金皎走去，微微欠身：“小老板是哪里人？”
　　金皎看他拿过一张凳子，坐在自己侧面，心知对方可能会跟自己聊一会儿，于是也神情坦然：“我是洛斯琪人，住在岩山山脉中的平岩镇。”
　　乔涅露出明了的目光：“出泪罗珠的平岩镇。”
　　金皎笑着点头：“是。这会儿正是去年出泪罗珠的日子，从上个月开始就来了好些人，我就躲了出来。”
　　乔涅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注视小老板。一头黑发被油画般的黄色宽发带压在脑后，阳光照着她健康的肤色，明亮沉静的黑眼睛，微微两点晒出的雀斑落在眼下，略发圆的鼻头，不笑时也嘴角往上形状，让人见了就觉得亲切平和，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搭在桌上的双手，清楚地看见了她平坦的指尖上覆着一层白色茧子，手指中端还有一道斜的划痕，明显是长期使用锐器的特征。他笑着说：“小老板在翡翠会集，有什么收获？想来生意很好了？”
　　“前几天我自己逛，看到好多奇珍异宝。”金皎指指自己头上的发带，然后把它取下，翻过来，只见布制的内里勾勒着七个银色圆环，从中间往外变小，圆环像是用某种特殊颜料绘制而成，此时被阳光照亮，发出了浅紫色的光晕，“我买了这个。”
　　乔涅认得出这是附了铭文法阵的法器，圆环形状一般在铭文语言中代表“坚固”和“循环”，银色和紫色则是“洁净”和“清醒”，联想到金皎刚刚在做饭，乔涅不由得感叹：“的确很适合。”
　　“生意马马虎虎啦，我主要是来见见世面。”金皎把发带压回去，把碎发拢在耳后，眼睛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乔涅队长呢？”
　　乔涅也是个爽快的人，点头并肃然了脸色：“我们奉家主之命，来此追查明利·玛丽雅的下落。”
　　金皎既没问对方找到了没，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找，微微呼出一口气，她说起了别的：“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还有多久到洛斯琪大陆？”
　　乔涅上船之后，就去船舶的控制室看过，里面镶嵌的阵法显示出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大概还需要两天半，就能到达洛斯琪的港口波尔特——抵达风暴峡谷入口，只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还有两天半就到了。”乔涅站起身，脸色分毫未改，他喊来刚刚帮金皎收拾的两位队员，向她欠身，“金小姐，我们要在一楼进行日常训练，不知道您可否回房，暂时回避？”
　　金皎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立刻起身往前走去，身后两名队员护送她回房，直到确认她关上门之后才回到乔涅身边，听见队长说，“去请陈老板。”
　　陈丰和行秋很快下了楼，双方在甲板上甫一碰面，彼此严肃的神情已经昭示着什么，行秋让其余的商人都回房去，说“陈哥要跟乔队长商谈重要的事情”，队员们护送他们各自回到了房间里，听到顶上楼板传出最后一个人关上门的声音，乔涅才展开一个笑容：“陈老板，你这是有备而来。”
　　陈丰向他拱手：“乔队长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陈丰双臂搭在栏杆上，望着蔚蓝色的海面，说：“如果来的是红头团，我要整个捣毁他们。”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海鲜美味一般平常，饶是乔涅有所准备，也还是好心提醒：“陈老板，我听说红头团有千人之数，人人都是杀过人的强壮盗匪，为首的几个还能徒手撕开一个人——听说其中一个是八级武技的烈拳手。”
　　陈丰和行秋都没什么别的表情，陈丰看着他：“乔涅队长也才带了十二个人，不害怕吗。”他拍拍栏杆，“这艘船，是唯一允许进港的大船——所以它只有基础性的防御阵法，没有攻击性的。非常美丽，奢华……”
　　享受着飞溅的浪花和海风落在脸上的感觉，他说：“一个绝佳的诱饵。”
　　乔涅的目光一直落在船的正前方：“陈老板就这么自信，对方会被这么拙劣的陷阱吸引过来？”
　　“磷石亡国后，来翡翠会集的谁敢开这么漂亮的船？谁不是恨不得乘坐最小号的飞梭通过风暴峡谷——如果他们不来，怎么办？”

　　金皎坐在厚垫的软榻上，往后躺倒，伸直了双臂，用力伸展的同时打了个大哈欠，眼睛里翻出了泪花。身下的床轻柔舒适，细密丝质的面料带给肌肤清凉的触感，伴随着窗外哗啦啦的海浪声，令人不自觉完全放松，闭上眼就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