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杰西卡羊

33、倦鸟归巢（四） 这些记忆很

　　春去秋来，四季更替，这样的陪伴持续了一年多。千越也在护理机器人的帮助下，能够直立着走两步了。她的手臂也渐渐变得有力了，心血来潮时她还会自己在办公室附带的小厨房里面做饭。
　　做好饭之后，她会把自己做的菜带到陆柯跟前，然后用遗憾的语气说：“你怎么还不起来？你看，我难得下厨，那么好吃的饭，你居然吃不到欸！快起来吧，不要赖床啦！”她边说着，边用手挥挥菜的香气，似乎想要引诱陆柯醒来，但是陆柯依旧“不为所动”。
　　陆柯这一次的沉睡比以往41次里的哪一次都久，整整睡了近两年。折磨千越的废用性肌肉萎缩也在陆柯身上出现。千越常常带着护理机器人进入实验室给陆柯做按摩，她自己也在旁边学习。

　　一天晚上，千越听到机器人传来警报，它头顶的灯一直在闪烁着红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并且它一直发出类似警笛的声音。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警报，但她只能从警报的声音里了解到是实验室出事儿了，但是具体出了什么事儿她也看不明白。
　　她手忙脚乱地在护理机器人的帮助下爬上轮椅，脚都没有放直，就赶紧驱着轮椅去隔壁的实验室了。
　　实验室里，灯光通明，她驱着轮椅向陆柯靠近，她看到那个本该静静躺着的人，在抽搐着，她担心地疾声声控轮椅往前。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轮椅仿佛一直都停滞不前，她往前倾，想要挣扎着再靠近陆柯一点，但是却突然从轮椅上摔下来了。
　　从轮椅倒下的那一瞬间，她也醒了过来，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原来，刚刚的一些都是梦。回想起陆柯抽搐时的痛苦神情，千越难以相信那个人是自己记忆中的陆柯，抽搐的那个陆柯是那么的无力和痛苦，他仿佛想要挣脱什么的控制，却不管怎么努力都难以挣脱。千越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这只是一个梦，还是该难过为什么难得的、唯一的变化仅仅只是一个梦。
　　醒过来后，千越大口地喘着气，还是难以从梦中的情绪里抽离。她忍不住想：陆柯是因为自己才变得那么痛苦，是因为自己才浪费了那么多年，是因为自己才会在那里抽搐、抖动。她陷入深深的自责里，难以自拔，哽咽的声音再也压抑不住，在黑夜里爆发出来。
　　哭泣渐渐平息，千越还是死死地盯住头顶的天花板，害怕再次陷入梦境，因为她害怕去重温刚刚的无奈和焦虑，去再次见证陆柯的抽搐和痛苦。哭泣过后，她的喉咙干涩，嘴唇发紧，她想坐起来喝水，但是又觉得坐起来太花力气了。

　　正在纠结要不要坐起来喝水时，房间里机器人头上的警报铃突然真的响了起来，千越缓缓地侧过头看着红色的光影，听着骤然响起的轰鸣，仿佛又回到了梦中。她忍不住想：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但是无论怎么样，她都不敢置之不理，因为她不敢拿陆柯冒险。她飞快穿好衣服，然后像之前梦里那样，驱着轮椅来到了隔壁的实验室。
　　所有的一切都和梦里一样，房间里灯火通明、警铃大作，远处陆柯确实在实验床上抽搐。千越飞快地驱着轮椅往前走，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被卡在半路，她真的能飞快滑到了陆柯的实验床前，这不是梦。
　　她看着眼前不断抽搐的人，试图用手去按住他，但是陆柯的抽搐却没有丝毫地减弱。更严重的是，陆柯嘴角居然开始吐出了白沫。千越赶紧去把陆柯的头侧过来，害怕面前沉睡的人被吐出的白沫呛到。
　　千越对着机器人大声喊道：“联系吕峥，联系吕峥！”虽然她知道大声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但她还是忍不住大声说话，仿佛这是手粗无措的她在这个时刻可以作出的唯一努力。
　　机器人回应道：“您已经拨打吕峥的电话，正在接通。”
　　给吕峥拨打的电话接通了，千越语速飞快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实验室就响起警报了。他……他一直在抽搐，我怎么都按不下来……”但她不管怎么说也说不清楚事情的缘由，因为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慌张得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你先不要慌，我马上过来。”吕峥尽量让自己冷静，用沉着的声音在电话里宽慰千越。虽然她也很慌乱，但是她也明白这时候的千越需要一个主心骨。
　　吕峥赶到的时候，陆柯的抽搐已经平息下去了，千越一动不动地坐在陆柯的床边，怔怔地看着躺在实验床上的人。
　　“千越？”吕峥用轻轻的声音试图唤她，但是千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吕峥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千越？”吕峥提高了声音再次唤了一声千越，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
　　这下千越才仿佛触电一般从呆滞中惊醒过来：“嗯？”千越顺着声音看到了吕峥。
　　看到吕峥的那一刻，千越仿佛在沙漠里徒步数日的人突然看到了绿洲，眼眶突然因为眼前的雪中送炭而突然间湿润了。
　　“你终于来啦！快！快过来看看，”千越焦急地说着，并把自己的轮椅挪到了一边，生怕挡住吕峥。
　　吕峥安抚着千越，同时也是在安抚着自己：“别急，别急，咱们一起冷静！”说着往前走去监控台上查看陆柯之前的体征数据。
　　吕峥检查完之后蹲在千越轮椅旁边，用自己的手握住千越冰冷的手，想要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吕峥很快平复了一下，然后对千越说：：“刚刚他的脉搏有所改变，眼球突然转动了。这还是这近两年来的第一次。”声音里已经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千越听到这里，总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身体没有出事儿。
　　隔了一会儿，千越忍不住问：“他会醒过来吗？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呢？”
　　“这个依旧未知，但这至少是好的征兆。”
　　“那我可以做什么呢？”
　　“你陪着他就好了，他可能已经从重度昏迷状态转入浅昏迷状态，可能可以听到你说话。”
　　“真的吗？”听到这里，千越的眼睛突然熠熠发亮。虽然之前她也在和陆柯说话，但是她其实心里知道，陆柯很有可能听不到，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嗯，真的！”吕峥被千越的情绪感染，激动地点点头。

　　陆柯努力回忆裱相片前后的细节，但是却在回忆过往的时候发现，自己压根儿想不起来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时间地点。他怀疑自己可能一直在昏迷，从未从第42次实验中醒来。
　　如果自己还在沉睡，千越在哪儿呢？为什么自己不能醒过来，发生了什么呢？那要怎么醒过来呢？但是以上这些问题，都只能在陆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仿佛流星那般。他没有来得及去深究，就已经被裹挟着去往下一个梦境。
　　陆柯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在第42次实验中沉睡。他记起来很多次，但是每次都在进入下一个梦境之后遗忘了这件事。
　　例如有一次，他站在街上，但是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看向路旁萧瑟的梧桐树，和在树枝间玩闹的乌鸦，天上的太阳散发着耀眼的白光却不令人焦灼——这是一个冬天，但是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却穿着夏天的衣服，脚上甚至还有一双人字拖，更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冷意。
　　回想过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条街上，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更别说要去哪儿。他的心中，只剩下了迷茫。
　　站在冬日的暖阳中，他很快也从东拼西凑的细节里推断出了相似的结果：自己可能根本没有从42次实验里面醒来。
　　但是很快，这个想法就消失在了脑海中，他很快就会忘记自己意识到过这件事，就像在做梦的人其实记不住梦里发生过什么。
　　这样的情形，发生的次数多得数不清，虽然它们很快都会被忘记。
　　但是，随着这样的情形的积累，陆柯还是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
　　每一次，在发现自己可能并没有从第42次实验里醒过来后，他都会有一个短时间的意识清醒阶段，在那段时间里，他会察觉到这样的情形可能不只一次发生，因为这样的情形并没有让陆柯十分惊讶，反而是它带来的无力以及恐慌却让陆柯十分熟悉。
　　记忆能够消失，但是下意识的情感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陆柯就会忘记这个发现，忘却自己在思考的事情，转眼就被卷入下一个梦境中。
　　除了偶尔能记起自己还在沉睡，陆柯的生活里还有其他的异样，他还发现自己经常有一些幻听，耳边常常传来千越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诉说着自己熟悉的过去，和不熟悉的现在。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在脑海中不断想起千越的声音，甚至在幻想千越像小时候那样向自己分享她的生活。毕竟，千越早已经在终止实验的时候消失了，又怎么会说话给自己听呢？
　　但是渐渐地，他被那些话语所吸引。他会因为话语里的雀跃而欣喜，会因为言语中的悲伤而难过，会因为故事里的起承转合而凝神屏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孤独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疯狂的举动。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让这样的幻觉消失，甚至很享受听到这样的声音，毕竟这算是自己黑白而单调的生活里唯一的色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