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杰西卡羊

32、倦鸟归巢（三） 自己如果不

　　千越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细胞也在冷冻过程中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她卧病在床一个月，才能勉强挪动一点点。吕峥请来了专业的护理机器人，每天帮她做一些全身的复健锻炼。几个月后，她已经能在护理机器人的帮助下，慢慢坐起来了，闷了几个月的千越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想去外面透透气。
　　她想出去走走，吕峥也没有严令禁止过她不能出门，所以她在护理机器人的帮助下，第一次走出了陆柯办公室的大门。外面走廊的严肃和房间里的温馨截然相反：走廊并不是传统的笔直状，而是曲曲折折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厚重的铁门，看起来十分森严而神秘。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千越自己的轮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和后面护理机器人走路的声音，千越在这样的氛围下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甚至有点紧张。
　　千越不想再在这里多待，跟护理机器人说一声之后，就快步离开这条走廊。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路上都是关卡，需要面部识别才能通过，千越从未出过那个黑匣子以及陆柯的办公室，于是无奈只能原路返回了。

　　第二天早上，吕峥照例工作之前过来和她说说话、解解闷。这些时日，吕峥和千越已然成为了朋友，最开始的戒备和陌生已经渐渐消散。
　　吕峥进来后，千越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能在护理机器人的帮助下坐上轮椅了，两人都对这个进步感到十分欣慰。
　　千越坐上轮椅之后就抓住机会说：“我想出去走走。这段时间都闷在屋子里，想出去透透气。”
　　吕峥也意识到这样束缚着千越是自己考虑不周，于是说：“没问题，我把你的信息录入系统，之后除了一些保密房间，其他就都可以畅通无阻了。”千越高兴地点点头。
　　吕峥看到千越那么高兴，不忍心破坏她这时纯粹的快乐，但还是不得不开口：“千越，我得跟你说一件事儿：我们团队可能要解散了。”
　　“嗯？解散？”千越困惑地回应。
　　“其实陆博的最后一次实验，是关于你的。”吕峥见千越困惑，于是接着说，“其实我们团队不只做了41次实验，而是总共做了42次实验。最后一次实验里，你的记忆脉络因为多次的重复删除而变得混乱，简单来说就是你完全失去了有序的记忆，过去发生的事情在你的脑子里串联不起来。然后，陆博猜想记忆混乱或许可以让你的大脑愿意醒过来，再加上他不忍心你变成一个没有认知能力和记忆的认知残疾，所以陆博最后一次进入了你的记忆，想要给你暗示唤醒你。但是，至今陆博依然没有醒来，因此我也没能记录你们最后一次记忆实验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你最后醒来了，而他没有。”
　　吕峥见千越呆呆的，不忍心地继续说：“最后一次实验其实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先例，也没有已知的方法论可以用，所以其实凶险万分。陆博最后留下的话是：如果他半年之内醒不过来就解散团队，只留下机器人做基本的维护工作。他应该没想到最后你醒了而他没有，所以实验室里只留下机器人肯定不行，没有人能照顾你。”她观察了一下千越的神情，但除了呆滞之外没有看出什么，于是接着说，“陆博是我的恩师，他把我带进了这个领域的前沿殿堂，帮我实现了从未想过的研究高度，我很感激他。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一定会帮他照顾你。我们解散之后，你愿意去和我住吗？我虽然不能像机器人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的衣食住行，但是和你说说话解解闷还是可以的。”
　　千越没有直接回答吕峥，而只是问到：“你能带我去看看陆柯吗？”
　　吕峥点点头，果断地说：“当然没问题。”

　　吕峥把千越推进那个在千越印象里黑匣子一般的实验室。
　　她打开大灯，千越才意识到，原来当时自己的生命仓背面，还躺了一个人。他沉沉地睡着，大脑和身体附着着线缆，生命体征在他身后的虚拟屏幕上变化着。
　　吕峥把千越推到了陆柯身边，她才终于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人。
　　在千越的印象里，陆柯还是那个爽朗而阳光的少年，会每天在回家的路上耐心地听自己絮叨这一天的轶闻趣事，会在生日的时候亲手做一个泥塑娃娃送给自己，会在每天晚饭后不厌其烦地拉小提琴给自己听。在29岁那些零星的记忆片段里，陆柯会在自己坠落之后把自己托住，会在自己生病的时候逼迫自己去医院，会在酒醉亲完自己之后说：“这次的梦做得好真”。
　　但是眼前的陆柯，却和印象里的那个阳光少年、温暖青年大相径庭。面前的陆柯已经是近50岁的中年人了，他的双鬓斑白，皱纹已然爬上了眼角、眉间和额头，他虽然轮廓依旧，却因为在实验中只能靠营养液作为补给而格外瘦削，同时也因为常年在室内皮肤变得病态般惨白。
　　他的外貌已经告诉千越了：你瞧，当年那个和你一起成长的少年，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他的活力仿佛都消失了、生命力仿佛都被榨干了，而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就是你啊。
　　千越想到这里，泪水掉下，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她不得不捂紧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哭声太大惊扰了面前沉睡的人最后的宁静。
　　她看着陆柯身上连接着的这些线缆，不由地想：这些线那么冰，陆柯会不会很冷。
　　吕峥看到她在看这些线，于是解释说：“他现在已经没有连接你的大脑了，但是因为他不能吃饭，所以还是需要一些仪器来维持生命。他已经这样……八年了。”

　　“有什么办法把陆柯叫醒吗？你们团队就这样解散他是不是更不能醒来了。”千越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吕峥迟疑着回答道：“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在技术的未知领域了，我们算是行业里最顶尖的记忆研究团队了，但还是对他的问题束手无策，人类现在对记忆的探索只能算是触达了冰山一角。”她避开了第二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吕峥才组织好语言，对千越说：“其实，当前我们能做的不会比机器人更多，以往他每一次都能醒过来，相信这一次他一定会醒来的。”她说完也觉得，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是多么无力。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怎么醒呢？但是整个团队都深知机会渺茫已经准备好离开，只有自己留下来又能有多大意义呢？
　　千越平静了一会儿，终于清了清喉咙，然后对吕峥说：“感谢你的好意，我还是决定不搬出去了，我想在这里陪着他，就像他这么多年陪着我一样。我们还可以全息聊天的对吗？其实那样也跟你坐在我面前没什么两样。”
　　吕峥能理解千越此时对陆柯的感情，就像她最后终于能够理解陆柯对千越的感情一样。她知道自己的劝说并没有多大用处，于是只能交代自己离开之后的生活细节：“二楼有一个花坛和活动广场，你可以让机器人带你过去，我会把你的信息录入这个实验室，之后你就可以出入这个实验室了，但是其他的实验室还是要注意别靠近。吃饭会有食堂里的机器人送上来，你一会儿教你怎么点菜，钱都从陆柯的账户划出。团队解散了但实验室和办公室都还不会被占用，有变化我会再来找你商量。你要注意别靠近实验室里的这些仪器…..”千越把吕峥的叮嘱都记下来，准备好独自陪伴着陆柯生活。
　　“我会每周来看你的！别担心。”吕峥最后给千越打气。
　　千越点点头，笑了笑表示自己并不害怕独处，更何况其实这也不算是独处。
　　吕峥看着千越的笑容，心中不由地想：到最后，这个实验，不知是对他俩的拖累，还是他俩的最后一根稻草。

　　吕峥走后，千越的生活中可以依赖的就真正只剩下了机器人。她每天规律作息，上午基本会配合好护理机器人努力做好复健锻炼，下午会看看书、看看新闻、学习这个时代的科技，努力让自己不那么落伍，晚上她会去陆柯身边和他分享这一天的轶闻趣事，就像年少放学回家时那样。
　　“今天我能直立走两步了，好开心！没过多久我肯定就能跑步了，到时候肯定跑得比你快。”
　　“我今天喝了一种野生咖啡，听说已经灭绝很多年了，我喝起来也和以前喝的咖啡没什么两样嘛。”
　　“我联系上可儿了，没想到她已经有孙子了，想想我都没有儿女，真是羡慕，哼！我能走路了一定要去她家看看她孙子。”
　　“你还记得我有一个妹妹吗？我爸爸后来再婚生的妹妹。我最近也和她取得联系了，她透过全息看到我都惊呆了，她一直在问我为什么那么年轻？哈哈，我的年轻可是付出不小代价的。”
　　有时候她会说着说着话就趴在陆柯身上睡着了，睡到天明。她从生命仓里醒过来之后因为身体机能太差，所以极度嗜睡。原本那个在投资银行里可以熬夜三天三夜的姚千越，现在一天得睡十个小时以上。
　　有时候千越会给陆柯读读书，把自己读到的一些有趣的文章分享给陆柯。
　　“我最近特别喜欢你们这个年代的人写的谍战小说，逻辑自洽，很有趣。哦，我忘了，你也基本上不在这个年代里生活。唉，不管怎样，我分享一个看过的谍战小说给你听听。”
　　“最近好像你们的研究领域有了什么新突破，吕峥可激动了，那大嗓门把我的耳膜都震破了，我也看不懂，但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所以就念给你听听……”
　　虽然吕峥明确告诉过她陆柯现在是深度昏迷，五感尽失，他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外界的动静的。
　　但是千越还是觉得，他能听到。毕竟，自己如果不做这些，还能做些什么呢？整个团队都束手无策的局面，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