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杰西卡羊

31、倦鸟归巢（二） 黑暗中的人

　　千越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块冰冷的玻璃罩，她躺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仪器中。透明罩子外，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屋子，这个屋子仿佛是一个黑匣子，没有窗子，不见光亮，只有微弱的地灯，照亮了连成片黑色的仪器和线缆，这些仪器偶尔会发出绿色的光，像是黑暗中野兽的眼睛，十分瘆人。她的耳边传来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似乎不像是因为自己紧张所以才听到心跳，而像是因为这个仪器一直在检测并且扩大了自己的心跳。
　　玻璃罩外，传来了滑动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个金属外壳的物体，外形酷似人，千越想：看起来，这是一个机器人。机器人挪着自己的底座，滑动到了千越的视野盲区，不一会儿，一个绿色的光柱开始一点点地逼近了千越的脚底。千越对这个未知的东西感到害怕，想要避开，但是却怎么也动不了，这个光柱很快扫上了千越的脚踝，意外没有任何感觉，然后光柱一点点向上移动，扫描到了千越的上身，快到眼睛时，千越赶紧闭上了眼睛，生怕着这未知的光柱会伤到自己的眼睛，毕竟激光不能射眼睛这个道理大家从小就知道。
　　她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不知道这个机器人会对自己做什么，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担心，毕竟自己现在动也动不了，仿若砧板上待宰的鱼。但是等了一会儿，耳边也没有传来丝毫异样的声音，她试探着慢慢睁开眼睛，外面还是自己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样子，那个机器人却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匣子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千越在猜测：这个人穿着白大褂，她是医生吗？但是医院也不至于这么黑漆漆的吧。
　　正胡思乱想着，白大褂女性疾速走近了千越，她对着玻璃罩里面的千越快速说道：“你好，姚女士，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千越点了点，点完头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头居然能动，看到还不是一无是处。
　　但没想到，她点完头之后，对面的那位白大褂女性就哭了出来，当时的她震惊到不敢说话，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点头会让眼前的人泪如雨下，后来她才知道，这位白大褂女性叫做吕峥，这泪水是多年沉浸在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熹微的曙光之后的感动，是知道自己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之后的感动，是看到多年灌溉的树苗突然从土中探出头来的感动。
　　吕峥知道：陆柯成功了，八年了，42次实验，他终于把千越带回来了。但是……陆柯他自己在哪儿呢？

　　千越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平躺在了床上。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这个房间跟之前的黑匣子很不一样，这里四面的墙壁都是白色的，没有冰冷的机器，房间里还有很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和白色的丝质窗帘照进房间，泼洒在地上。
　　她歪了一下头，想看到左边和右边的东西，但是这一动弹，仿佛花了千钧之力，举起了重于体重的杠铃，挪动一点点就让她头晕目眩，不知道为什么。
　　她接着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左右，床头柜上放着一盆绿萝，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浇水了，绿叶已经接近枯萎了。再远一点还有一个书柜，柜子里有很多书，清一色是英文的，自诩英语很好的千越却看不懂好些个专业词汇，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生物相关的大众词汇，看来这个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生物学爱好者。书柜的旁边是一张书桌，书桌斜对着窗子，坐在桌前想必能够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和鳞次栉比的长街和高楼。
　　看起来，这个屋子并不是医院，而是一个生物爱好者的房间，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的线索了。按理说千越鸠占鹊巢，再加上未知的房间主人，她应该赶紧爬起来，但是她的每挪动一下都十分费力，千越只能躺在床上斜眼看着太阳光一点点西移，百无聊赖。
　　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房间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门外的白大褂女性又走了进来，只是这次她没有再穿白大褂。她进门之后，熟稔地操作着房间的语音系统，把窗帘关上了，找到了鞋柜换鞋。看起来她就是这里的主人了，千越心想。
　　她走近，看到千越醒着，于是用温和的语气笑着问道：“感觉还好吗？”
　　千越说：“还好。”她像是刚刚到新环境中的猫，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警惕。
　　她继续温和地说：“你可能现在还不能动，因为你太长时间没有运动了，再加上很多细胞在冷冻的时候受损，所以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恢复，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看千越还是警惕地看着四周，于是安抚她道：“我叫吕峥，是陆柯的助理，这里是陆柯的办公室。当然，我们一般都叫他陆博。这栋楼是一个著名的生物医疗研究所，陆博和我都是这个研究所里的员工。”
　　千越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但还是没有放下戒心，她眯着眼睛问：“这原来是陆柯的办公室，那他人呢？” 千越忍不住想：这个女生那么熟悉这里，她和陆柯是什么关系呢？想到这里，她的喉咙间仿佛被棉花卡住了那般。
　　“他……”吕峥的眼睛渐渐红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沉吟道，“他有事，短时间内可能都回不来了。”
　　千越见状以为是勾起了什么痴男怨女的伤心往事，于是喉咙间卡的棉花似乎更大了。她识相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毕竟自己也很多年没有见陆柯了，他的生活变成什么样子和自己确实也关系不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鲠在喉。
　　千越继续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吕峥知道自己失态了，赶紧清了清喉咙，回应千越的问题：“你可能有些困惑，为什么醒来一看到的世界是这个样子，身体也变成了这样。这里是2040年，已经距离你知道的年份过去了20年，这些年……”吕峥刚刚说到这里，就被吃惊的千越打断。
　　“怎么一下子会过去20年？！如果真如你所说，现在是2040年，那我多少岁了？”
　　“你现在按理说是49岁，但是因为你12年里一直被冷冻，细胞在那12年里都没有衰老，所以生理年龄是37岁。”千越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从一个29岁的人一跃成为一个37岁的人。虽然她手上的细纹告诉自己，这个故事可能是真的。
　　吕峥见千越没有反应，于是继续娓娓道来那些她所知道的事情。当吕峥终于说完这20年来的尝试和努力之后，天已经全黑了。
　　吕峥作为旁观者，只知道每一次的生命体征的变化以及每一个记忆片段的大致内容，但是具体的细节却无从得知，但是千越却知道那些记忆片段里发生过的每一幕。
　　千越怔怔地听着，随着吕峥描述陆柯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她脑海中浮现了每一次对应的记忆，那些自己原以为是梦的记忆。那41次的记忆在一层又一层地叠加，一次又一次的删除之后，已经很模糊，但是记忆带来的情绪和感动却记忆犹新。
　　她不由地心疼他仅仅为了年少时青梅竹马的陪伴和懵懂的爱意，就“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去做一件成功率渺茫且旁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吕峥的描述和自己记忆里那些似梦非梦的场景像齿轮一般严丝合缝地对上，她已经完全相信了吕峥说的话。在吕峥说完后，千越知道自己误解了陆柯和吕峥的关系，于是问出了自己想追问的那个问题：“陆柯去哪里了。”
　　“他去做实验去了，可能半年都很难回来，但时间不定，他的实验就是这样，每一次就要花很长时间。如果他回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吕峥继续对千越说着善意的谎言。
　　吕峥只告诉了千越41次实验，但却没有告诉她第42次，千越对于这些实验的记忆混乱而又模糊，因而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其实陆柯还在那个千越认为是黑匣子的实验室里，在第42次实验中，他进入了千越的记忆，但却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醒过来。哪怕千越醒来了，陆柯也还没有醒过来。他现在的症状和深度昏迷时千越的症状一模一样，仿佛这个症状会传染。
　　吕峥不敢告诉千越，因为她怕千越担心，怕千越再次和陆柯连接大脑，想去把陆柯带回来，那这两人可能就永远都回不来了，毕竟这个实验成功的概率仿佛大海里捞针，成功率渺茫如发丝。
　　她找不到人可以求助，他们团队已经是这个领域里走得最远的了，但是几个同事都分析不出为什么陆柯还不醒，这样的症状也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考。
　　他们只能等待，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等待着陆柯最后归来；或者像陆柯最后留下的话那样，如果半年之内醒不过来就解散团队，只留下机器人做基本的维护工作。但是大家隐隐都知道，后者的可能性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