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杰西卡羊

30、倦鸟归巢（一） 会不会他根

　　道别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陆柯终于和那个自己坚持三十年的事情道别了，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与过去的自己的、和千越、以及和那些情感的道别。
　　他终于从实验室里出来了，从暗无天日的虚无之境进入了现实，再一次看到阳光穿透云层，照到自己的身上。
　　他整理好那些有用的结论性文件，将之公之于众，这算是给投资人一个交代，也算是给后来者留下线索，以便他们继续汲汲探索。
　　他拿着千越最后留下的骨灰，最后看了一眼清理之后的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仪器、线缆和记录黑板，仿佛之前大家所做的努力其实并没有真正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就像千越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那样，被海浪一卷就消失不见，只留下平滑如初的沙滩，仿佛之前留下的印记不曾存在过。
　　他没有再过多留恋，转身关上了实验室的大门，然后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陆柯这二十年的坚持，让自己从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了现在这个风华不再的中年人，尽管在一些记忆片段中他依然年轻，甚至能在潜意识的操纵下回到18岁，但是现实中时间却丝毫没有客气地斑白了他的鬓角、在他的额头和眼角画上了一条条皱纹。
　　每次陆柯在生命仓前看到年轻依旧的千越，再想到双鬓斑白的自己，都会自嘲地想一想：不知道千越回来之后会怎么嘲笑自己，以她古灵精怪的性子，会不会叫自己叔叔？
　　虽然这样的想法让陆柯忍不住皱眉头，但是隐隐之间还是有期待的，期待千越醒过来，期待千越对自己说话。但是，这样的期待，以后却是再也不会有了。
　　以后……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实验会这样无疾而终。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去想一想：在执念消失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陆教授，咱们这个实验结束之后，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课题吗？”吕峥还是很期待和陆教授这样的天才一起工作，姚女士的实验虽然无疾而终，但是吕峥作为主要记录人，也以一作的身份在这个前沿科技领域发表了很多文章。如果以后能和陆教授一起工作，这一定又将是一段收获颇丰的经历。
　　“我给你写了推荐信，你可以用这个推荐信去ABC实验室继续研究，他们都是我很好的同事和同袍，也对你有所耳闻，相信你去了之后也一定能继续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有所建树。”
　　“那您之后……”
　　“我想我可能会休息一段时间，如果有需要我之后会问问你是否愿意加入我的工作。”
　　吕峥表示理解，在见识了陆教授的付出和情感之后，确实很难想象他在痛失所爱后继续如机器人一般投入工作。
　　“那您之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其实说完这句话之后，吕峥也不知道陆柯以后还会从事什么样的研究，毕竟他这一辈子，最机敏和有活力的几十年，全部都奉献给了冷冻人的研究。未来，会不会陆柯再也没有了对研究的动力和热情？毕竟他所追求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了，所执着追求的东西也已经被画下了句号。
　　她离开了陆柯的办公室，看到那个渐渐淡在阳光中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个巨人的崩塌。

　　“陆博士，您这一生最有力的成就是什么？”大家都在期待着他能回答出关于冷冻人的答案，毕竟陆柯奠定了冷冻人研究的基石，可谓是毫无争议的“冷冻人研究第一人”。
　　“我……很多事情都没有做好。”我可能算是一事无成，所追求的都离我而去，所希冀的都消散如烟。
　　“那您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陆柯没有回答，低沉着眉眼，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对这个问题感到生气。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请参会人员不要提出私人的问题，还请专注学术研究。”
　　大家可能在期待陆柯回答：不应该在三十年前中断那个实验，毕竟后来再也没有实验体能有如此丰富的数据和如此强的记忆自愈能力，后来30年，再也没有人能在冷冻人的记忆实验上取得更深入的进展。
　　但其实陆柯并不后悔中断那个实验，反而是在后悔为什么要把千越强留在这世间那么多年，久久无法解脱。自责仿佛深渊中伸出的利爪，死死嵌住他，让他不得动弹。
　　之前还有很多人会问陆柯未来的实验方向和实验计划是什么？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没有人会再对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问出这样的话了。他的科研生涯仿佛就如同转瞬而逝的烟花，在30年前的实验里绽放，在那个实验中断后，再无显著建树，但可能因为那短暂的烟花过于绚烂，人们依旧相信他是一个难得的天才，一个可以给人们带来更长寿命的可能性缔造者。
　　但是后来，大家看到年近八旬、行将就木的陆柯，就明白那本就细微的可能性变得更加飘渺，甚至已然变成了不可能，毕竟你还能指望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什么呢？
　　大家对陆柯的兴趣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转向了科研界的新贵。
　　陆柯挪动着轮椅，一点点地走下讲台。他明白大家的期望，也明白这个实验的重要性，但是每每想到大家的期待其实是基于千越久久徘徊于人世间而不得自由，他就忍不住更加自责，懊恼于自己的自私和怯懦。
　　千越的离开，也带走了他生活中所有的目标和光亮，让自己那么多年的期待和努力骤然消失，只留下思念还在久久徘徊。这么多年，千越从来没有进入过自己的梦境，陆柯觉得这个是她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午夜梦回，他都会努力去回想自己梦到了什么，但是他记得的梦境片段中，千越从来没有出现过，有的只是一些模糊的画面和如幻觉般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像千越，一直在和他说些什么，有时候的在絮叨一些生活琐事，有时在读书，有时候在哭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渐渐记不起千越长什么样子，他赶紧跑向抽屉去翻之前的合照，终于在日记得内页找到那张夹在中间的照片。这张照片已经泛黄了，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但是还能清楚看到在奥赛获奖的那天，女孩和男孩脸上的如千阳般灿烂的笑颜。
　　他第二天赶紧去买了一个相框，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装裱起来，然后郑重地放在自己的桌面。他想：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忘掉千越长什么样子了。想到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好景不长，一天，回到家的老人发现桌子上的相框连同里面的照片一起不见了。他赶紧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俯下身在桌子附近上下翻找，看看相框是不是滑落到桌子的缝隙里卡住了。但不管怎么找，相框都没有找到。
　　多年没有哭泣的老人，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这难道就是自己忘记千越音容笑貌的惩罚吗？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消失不见了。
　　他昨天明明就放在这里的呀？这段时间也没人进来，怎么会不见了呢？
　　等等，是昨天吗？他仔细想想，发现自己只有一个印象说把相片裱在相框里，然后放在了桌上，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昨天还是之前的某一天，好像……是前天？还是大前天？
　　他接着想要去回忆裱相片前后的细节，想要去确定一下那天的时间，但是他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仿佛那“裱相片”是一个独立的片段，像是一个梦境那般，没有过去，没有将来。
　　他这些年很少回忆过去，更多是浑浑噩噩地度过着，计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和千越重逢。但是现在，他却发现，不是自己主观上没有回忆过去，而是自己一点都想不起过去。
　　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是老年痴呆了。但是老年痴呆更多影响的是近期记忆，例如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没记住，而远期记忆，例如30年前的记忆，按理来说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而且他还能记得起事情的片段，只是无法把那些记忆片段放在一个时间线里面。他联想到了千越记忆脉络消失的那段时间，她偶尔能有过去的记忆，但是却不能知道这个记忆的具体发生时间。那时的千越和现在的他，所患上的症状是多么相似，是不是说明：自己的记忆脉络也出现了问题？
　　但自己明明还醒着，怎么会记忆脉络出现了问题？难道是之前连接千越的大脑之后受到的影响吗？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问题现在才显现？不对，这个问题应该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他回想自己过去几十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一个事情发生的先后说清楚。
　　那么，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继续回想，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了混乱的起点，也是秩序的终点：那是……2040年，第42次实验结束后，他从千越的记忆中醒来，从那之后，所有的记忆，都再也没有时间之序和先后之别。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关闭了千越的生命仓，也不记得助手吕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实验室，甚至不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记忆脉络混乱的人，周围的人肯定也能感受到这个人的异样，但是这些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陆柯他的记忆有什么问题。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这些年的经历其实并不是记忆混乱，而是梦境一样的片段。而他，根本没有从第42次实验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