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白日已逝(九) 请原谅我迟 ...
-
像以往的41次一样,陆柯突然从试验台上垂直坐起,他仿佛溺水的人一般,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在千越的记忆里只是短短走过几天,但是因为时间跨度长,这次的实验时长比以往每一次都长。此时不是工作时间,助理吕峥下班了没有在实验室,只留下机器人记录着一切。
陆柯平复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找到力气把头上的脑电波头套摘下。他蹒跚着走到千越身边,观察着仪器上检测着的各项指标,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原本以为千越最后的情绪波动和骤然结束的记忆片段是她苏醒的征兆,但是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的又一次挫败:在第42次里,哪怕千越的大脑已经知道了“自己还能活着”,她也还是不会醒来。
又一次的失败,让陆柯最后的防线骤然崩溃。情绪如决堤的洪水,骤然将他淹没。他陷入强烈的绝望和无助,和更强烈的自责。自己明明没有能力把千越带回来,却把她强留在这个世界20年。不敢和她道别,就不顾她的意愿,自己怎么能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
陆柯一点一点地瘫坐在地上,机器人上前搀扶也被陆柯抬手挡开了。懊恼和自责一点点占满了陆柯的内心,不留下一点空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早已泪流满面,陆柯赶紧用纸巾擦掉泪水,然后清了清仿佛被棉花堵着的嗓子。
陆柯看着手边的札志,这里面记录了每一次实验的过程。这个札志仿佛见证了陆柯一次又一次,一年复一年的无用功。现在,这本札志在陆柯眼中显得愈加讽刺,讽刺着自己的怯懦和自私。
陆柯想:最后看一遍,我就把它销毁了吧。错误犯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改正了。
陆柯看着札志里,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与千越重逢、被接纳、相爱。尽管次数那么多,记忆的时长也有20年那么长,但是记忆中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都还能在他的脑海中呈现,历历在目。
他还能想起和千越在第4次里一起去看音乐剧,千越明明哭得眼睛都肿了,但还是因为担心陆柯的嘲笑而只能悄悄地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压抑着哭声。最后被发现了,她害羞得都不敢看陆柯。
在第7次里面,千越终于愿意回到H城了,他们一起去H城骑自行车,这么些年小城已经在新城区有了自行车道,两人骑着自行车在阳光下歪歪扭扭地。金黄的落日被头顶的树叶筛选过之后,疏疏落落地洒在两人的身上。
在第15次里面,他们一起去H城小区的花园里种了一棵银杏树,小小的树苗已经有了似有似无的银杏香气,闻起来像老旧的书籍,令人心旷神怡。
在第30次里面,他们一起去九份,坐在茶馆里看着九份湿漉漉的石板街道,吃着地道的九份芋圆,按照当地的传统点了天灯,他在天灯里写下:千越,我会一直等你!当时千越想悄悄过来想偷偷看一下陆柯写了啥,陆柯差点让她得逞,还好最后还是在关键时刻眼疾手快地挡住了文字。
在第38次里面,他们一起去重庆过年假,明明预计是一段满满当当收获颇丰的美食之旅,最后却不得不以千越在酒店加班而告终。幸好,他们还是能在忙里偷闲牵着手一起去看看长江,走走大桥。虽然没有预期的火辣,但平淡的陪伴也格外令人珍惜。
这一幕幕都仿佛活过来一般,那么令人不舍。
其实有的时候,陆柯已经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那些与千越一起的记忆是如此生动,而没有千越的日子却又是如此恍惚。他有时候甚至自暴自弃的想:或许一直活在千越的记忆里也不错,但是看到那个在生命仓里昏迷的千越,他又不忍心。
和往事说再见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尽管不易,陆柯也知道自己是时候好好道别了。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陆柯赶紧回过神来,对着门外说:“请进。”
助理吕峥打开门走进来,对陆柯说:“陆博士,您醒了。”
陆柯点点头,坐正身子,开始了工作状态。
吕峥接着向陆柯汇报:“我们刚刚检查了姚女士的身体,指标都还是原来那样。这一次实验,还是失败了。”
“嗯,明白,辛苦啦”陆柯其实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他在实验结束后就已经检查过一次。第42次的失望,依然没有让陆柯习以为常,毕竟躺在生命仓里的不是一个实验体,而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故人。
“您……要不要也对自己的身体做一次检查,毕竟做了那么多次实验。”吕峥试探着问。
陆柯摆摆手:“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大脑连接技术现在已经很成熟了,不用担心。”
晚上,陆柯离开研究所,前往一家机器人餐厅,赴与熊胖的约。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波,但熊胖还一直在,两人虽各自奔忙,但还是能在忙碌过后一起聊天。
“陆科学家,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最近在忙些个什么呢?”熊胖给陆柯倒了杯茶。熊胖这年已经47岁了,虽然小时候他最胖了,但是人到中年,他却反而是几个人中最瘦的,当然,这几个人并不包括千越。
“我,就还在实验室里泡着呗,那么多年,都这样。”陆柯接过茶,用手指叩了一下桌子以表示感谢。
“你还在做那个实验吗?”熊胖没有看陆柯的眼睛,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问候。
“是的。”陆柯没有多余的言语,平铺直叙,仿佛在说着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那个实验室里醒过来的还是千越吗?”熊胖继续试探性地观察着陆柯听到这话的反应,很怕提起陆柯的伤心事,“先不论她能不能醒过来,如果能醒过来,回来的那个人还是她吗?还是一个只是一个有千越基因、记忆和思想的人,但是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千越了。”他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话。
这些年,问他这个问题的人数不胜数,尤其是很多有宗教信仰的人。一般来说陆柯会耸耸肩,避开正面回答。可是这一次次的实验失败让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质疑和愧疚:“我不知道。我可能做错了,这可能就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做成的事情,是我高估自己了。我可能不该强留她的,她应该会很不开心吧。我应该早一点放过她的。”还好,现在迷途知返也来得及。
熊胖看着对面黯然伤神的男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继续给他夹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么些年,大家都已经走出来了,但只有陆柯还留在原地,久久徘徊。
第二天,陆柯把自己办公室里的所有的材料都收拾了一遍,然后把关键性的材料整理好准备公之于众,把无关紧要的材料放进碎纸机或者在电脑里删掉。
收拾完之后,他来到了生命仓所在的实验室,他搬了个椅子,坐在千越的身边,盯着千越的轮廓看着。这20年里,千越一直被冷冻了12年,最近8年才被解冻,因而细胞在那12年里都没有衰老。陆柯自嘲地笑了一下,想:我原本比你大一岁,现在已经比你大13岁了。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千越的那年,那时候自己躲在陆爸爸身后,听着爸爸想要让面前这个小女孩和自己玩,尽管表面上别别扭扭地,但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因为自己终于有朋友了。以往住在奶奶家,身边从来没有同龄人,他很期待能和小千越一起玩。
后来他们一起玩过家家,四个人组成了三丫帮,虽然表面上陆柯对三丫帮简陋的配置深表鄙夷,但是实际上,尽管他从来没有看过金庸的小说,但他还是沉浸在过家家的故事里难以自拔。回到家,他找爸爸请教了很多金庸小说的事情,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像有磁力一般,一下子吸住了他。
多想回到那时候呀,睁开眼,自己仿佛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而千越就住在对门,几个小伙伴相伴成长、亲密无间。这些年,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但是他的当下依旧只有冰冷的仪器,和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实验。他想,或许这个当下才是梦。
是时候去好好道别了,尽管道别很难。或许自己一开始就错了,不应该把千越强留在这世间。
陆柯来到操作台,开始输入自己从未输入过的程式,最后一步,耳边传来了机器人的声音:“陆先生,您确定关闭生命仓吗?”
陆柯回头再看了一眼千越,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喊道:“阿越,再见啦!”他顿了顿,还是大声喊出了自己从未说出口却多年萦绕于心的那句话:“阿越,我爱你。”他知道千越不可能会听见,但他还是自欺欺人地想:只要声音够大,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可能,千越会听见呢?
最后,他按下了“确定”按钮。
我的爱人,再见!请原来我那么多年自私地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原谅我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你的记忆去打扰你,原谅我迟来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