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白日已逝（八） 无休无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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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宿舍门口，陆柯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千越，知道这个记忆片段也即将走向终点。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去哪里，就像坐在一辆目的地未知的列车上那样，心中对未来的恐慌和担忧再也按捺不住。他不知道这样在记忆片段里一次又一次的跳跃，什么时候会是尽头，这辆列车好像驶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四周漆黑深邃的，伸手不见五指。
再次醒过来，他见到了熟悉的三丫路小区，眼前的梧桐树青树翠蔓，知了声声回应着盛夏的燥热。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陆柯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他不知道这时候的千越在哪里，也不知道今夕何夕。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脑海中开始渐渐浮现自己的背景：现在的他是16岁的陆柯，这是初三升高一的暑假。
刚刚结束中考的他们，很是恣意，享受着难得的无忧和闲暇。三丫路的四个小伙伴还约好了一起去A市旅游，那时候一切欣欣向荣，未来可期。
他熟悉三丫路小区的一切，在慢慢回过神后，陆柯走回了自己的家。
在家里口，他看到了那个坐在台阶上透过楼道窗户往外望的千越。她怔怔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前的千越是一个大约15岁的小女孩，马尾依旧梳得歪歪扭扭的，穿着有一点褶皱却很干净的鹅黄色连衣裙。
陆柯走到千越跟前了，千越也没有发现他，他小声唤她：“阿越？”
千越听到声音，眼睛慢慢地有了焦点，她回过神来，看着陆柯，说：“嗯？怎么了？”看来这次的千越能记得自己。
在陆柯的印象中，千越不是一个会陷入沉思以致忘乎周围所有事物的人，看到她这样聚精会神地发呆，陆柯忍不住好奇地问：“没啥，怎么坐在这里发呆呀？在想啥？”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中有笑意，想让自己像是一个16岁的少年那样的青春洋溢、生机勃勃。
“没什么，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咱们明天就要出发去A市了。”
“早就收拾好了，我每次都是最靠谱的好吗？倒是你，别又丢三落四的。”陆柯努力回想自己年少时候的语气，然后模仿着那个语气说话。
“不会的，我都会记得的。”千越笑笑回应。
千越头上有一片叶子，不知道刚才去哪儿蹭上的。陆柯心里笑出声，觉得15岁的千越还跟5岁一样的，神经大条，不拘小节。他伸手准备去拂开千越头上的叶子。
千越这时候突然说：“要不咱们换个城市吧，A市最近要挂台风，风大雨大的，咱们只能待在酒店里，哪儿也去不了。”
陆柯那只准备拂叶子的手突然停顿下来，千越的话他很是惊讶。为什么会那么惊讶呢？因为千越在15岁那年，对于这场前往A市的旅行很是向往，每天都要念叨几遍，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但是现在，千越突然说不想去了，原因还是台风。
那年，确实A市有了十年难遇的超级台风，他们也确实因为台风带来的狂风骤雨，不得不每天龟缩在千越表姐家里，这一段期待已久的毕业旅行也确实因此乏善可陈。
但是，这场台风的到来及其剧烈程度很是令人意外，他们直到到了A市，听到的新闻都是台风会绕开A市。可是，现在，千越却已经知道了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陆柯按下自己的惊讶，尝试用好奇的语气问道：“你从哪儿看到有台风？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天气预报看到的。”千越支支吾吾。
陆柯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天气预报并没有准确预测这一次台风。
千越见陆柯没有说话，赶紧起身往家里走，边走边说：“没事儿，我瞎说的，我回去收行李啦，你也早点回家。”
千越回到家，听到妈妈又在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记得带好身份证，这次去住你表姐家，不要给人家添乱，A市夏天很热的，注意避暑和防晒……”
千越听到母亲的话，一阵恍惚，因为这些话，她仿佛早已经听到过了。她试图甩甩头，把那些脑海里奇怪的画面甩出去。有的时候，人会觉得眼前明明崭新的人事物却似曾相似，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种现象叫做海马效应，也叫做既视感。但是千越很明确地知道，这不是海马效应，因为千越能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脑海中的画面与现实相比，连细节都是多么确切而生动地相似。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到这，她也顾不上收拾行李了，赶紧冲到对面，敲开陆柯家门：“陆柯，你知道咱们小区里的那只流浪狗‘小不点’在哪儿吗？”小不点是几个小伙伴给那只流浪狗起的名字。他俩和可儿、熊胖见这只流浪狗可怜，就经常带吃的给它，还给它洗过澡。
陆柯打开家门，看到惊慌失措的千越，赶紧说：“不知道欸，好久没见到了，怎么了？”
“你陪我一起去找找它好不好？”
陆柯也没啥事，点点头，说：“好呀，但为什么？”
千越欲言又止：“它……唉，你跟我去找就好了，回来请你喝小汽水。”那些年，夏天在太阳下喝一瓶小汽水对于两人而言都是最快乐的回忆了。
陆柯点点头，回身把门关上，跟千越一起下楼了。
“小不点~”千越扬声在小区里四处叫着那只流浪狗的名字，她一边叫一边低头在灌木丛里、车下面找着那个小狗狗。
陆柯也有样学样，叫着小狗的名字，四处找起来。电光石火之间，陆柯想起来了这年夏天还发生过一件事情。小不点因为睡在车轮下，司机起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它就这样命丧黄泉了。小不点走后，千越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好几天都没了元气。
他没有印象千越那年有没有叫过她一起找小不点，但是这只小狗的逝去确实让几个人都痛心疾首。陆柯想到这儿也找得更加卖力了。
忙活了一下午，两人还是没有找到小不点。但不管怎么样，千越还是依照原本的承诺给陆柯买了一瓶小汽水。两人坐在小区门口小卖铺门口的凳子上，感受着清凉从喉头流下去，驱走夏天的炎热。
陆柯看着左手边忧心忡忡的千越，试探着问：“阿越，在想啥？”
千越皱着眉头说：“我在担心那只狗狗。”
陆柯接着问：“它怎么了？”
“我梦见他突然睡在车下面，然后一天早上司机没有注意到，就一不下心把它给……”千越没有忍心继续说下去。
陆柯听到这里，已经是止不住地震惊，他接着问：“在梦里，梦见的吗？”语气微微扬起，难掩心绪起伏。
千越以为陆柯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有一些沮丧地说：“我知道你可能很难相信啦，但是我最近感觉生活中好多事情都在梦里见到过，那些梦好像也都成真了，所以我很担心小不点的这个梦也会成真。”
陆柯软下声音来：“我没有不相信啦”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试探性地问：“你梦到了些什么？”
“我好像梦到了一个人，她和我长得一摸一样，我看到了她从牙牙学语，到……”到什么呢？千越试着去回想，但这一段的记忆十分混乱，她想到很多东西，例如那沉闷而机械的生活、那无声却刀刀见血的评论、那无助却无力挣扎的无奈，到最后，“到最后，我突然，躺在了……全是血的……”千越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了，她共情到了梦里那个人的一切情绪。
想到这些，千越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陆柯听到最后，便知道：千越已经把记忆都串联起来了，人体的自我修复机制远胜于世界上所有的药物，支离破碎的记忆脉络最终也能被一点点修补好。
陆柯见到千越的颤抖和害怕，轻轻把她拢进怀里，想要安抚她。他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千越的头发，安抚她说：“没事儿，阿越！没事儿，别害怕。”千越也无暇去估计这样的姿势是不是过于亲密。
“其实这些都是梦对不对，就像一个噩梦那样，并不是真的。”千越吸吸鼻子，想要从糟糕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可是我这几天发现，梦里的那些事情好像都一个个兑现了，成真了，像魔法一样的。梦里那个人，好像就是我自己。难道……难道我最后也会像梦里那样，在那样的境遇下放弃自己吗？”
陆柯见千越的情绪愈来愈激动，陷入情绪中，她的眼睛已经骤然开始生出血丝。他有点害怕，担心再演变下去千越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由地对千越说：“阿越，不要害怕，你其实还活着，只要你愿意醒来，就能一直活着。”
“你说什么呢？我一直都醒着呢？什么叫还活着，我听不明白。”千越没有期待陆柯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但是陆柯的话着实也让她听不懂了。
千越还在困惑地飞快说着什么，但是陆柯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这一次的记忆格外的短，仅仅半天就结束了。陆柯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自己一直想对千越说的话：“阿越，你……醒过来吧，我其实一直在等你。”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醒过来，千越是不是还能记得这一切，是不是还能听懂那句话，会不会在运气的眷顾下……醒过来？亦或者，自己只是又被卷到了下一个记忆片段里，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白日已逝（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