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杰西卡羊

26、白日已逝（六） 这已经超出

　　陆柯带千越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私立医院里面。这里相比公立医院而言，排队的时间短了很多，当然费用也高了很多。发烧不是一个大病，千越也身体强健，全科医生不到5分钟就问诊完毕，很快给她开完了药。
　　陆柯把每一个药的说明书都拿出来仔细阅读，然后边把提前倒好的温水送到千越的手上，边掏出几颗药塞给千越：“你要记得这个东西是每天早晚饭后吃一粒，另外一盒就是晚上吃一粒就可以。两个都是饭后30分钟后吃，不要记错了。”
　　千越看着眼前忙碌的人，心里有些惊疑不定，觉得这样的好似乎已经超出了老师对学生的范畴。
　　她从呆愣中反应过来，推托道：“别麻烦您了陆老师，辛苦您陪我来一趟。我一定会按时吃药，谨遵医嘱的。”
　　陆柯看着眼前疏离的人才意识到，这个千越已经跟那个青梅竹马的千越不一样了，她不记得儿时发生的事情，在她的眼中自己可能只比老师多一层邻居关系，远远称不上朋友那么亲近，更遑论爱人。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千越说：“没事儿，咱们快回去吧，你得多休息。”
　　千越点点头，站起来，转身面对着陆柯说：“咱们在私立医院应该花了不少钱吧。陆老师您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您垫付的钱我一定要还给您的。”
　　陆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千越不要那么客气。他支支吾吾地说：“没事儿，我们以前是邻居嘛。而且我们赚很多的，这个不算大病，花不了多少钱。”
　　千越正准备再说什么。陆柯赶紧转身往外走，把千越想说的话，扼杀在了摇篮里。

　　走出医院，陆柯想送千越回宿舍。
　　千越赶紧推脱说：“没事儿，我宿舍就在两条街外，走路很快的。今天实在麻烦陆老师您太多了。”
　　“不行，你还发着烧，晕倒在路上怎么办？”
　　“发烧不会晕倒的。”
　　“其实……我刚刚在你门口敲门了至少10分钟，你才听到。真的有可能会晕倒的，我送你回去，好不好？”陆柯继续试探着问，他还是不放心。
　　“我……”千越还在绞尽脑汁想要拒绝。
　　“走吧，反正我也要回你们宿舍那边，正好顺路。”陆柯说着迈开腿往前走，没有再给千越任何拒绝的机会。他边走边懊恼：顺路这个借口简直无法拒绝，怎么刚才没有想到。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怎么找个借口都那么艰难。
　　千越看着陆柯快步走开的背影，心中无奈，只得赶紧跟上。

　　一路上，两个人也无言。
　　千越想要找话题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她绞尽脑汁说了一句：“谢谢陆老师。”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说了句谢谢，问什么其他的都觉得不是很合适。
　　“没事儿，没事儿，不用跟我那么客气。”陆柯还是对千越的客气无可奈何。
　　“你在美国过得好吗？”千越在美国的这些年对于陆柯而言，是一片未知的空白，他很好奇千越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挺好的。”陆柯觉得这句话就和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一样的客套。
　　外国人互相问好时其实并不期待会收到意料之外的回答，例如如果你对一个问候你怎么样的人说：“我最近过得很不好，我遇到了很多什么样的问题。”问好的人可能会很惊讶，毕竟，这个只是一个礼节性的问好。
　　千越可能也是遵守着这样约定俗成的规则。但是，陆柯其实并不是客套问候，而是真的关心。
　　他变了一个方式，开始说自己，以期待千越投桃报李，分享更多。他说：“我刚来美国教书，好多东西还不熟悉，以后还要多请教你了。”
　　千越只得说：“没问题，算不上请教，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走到宿舍门口，千越终于如释重负，这两个街区仅仅十分钟的路程，却让她感觉仿佛像过了几个小时。因为紧张，她甚至出了一点薄汗。
　　千越对陆柯说：“陆老师，我到了，真的很感谢您！我肯定很快就能康复的。”
　　千越向陆柯再见之后转身往宿舍走。
　　陆柯突然出声：“阿越。”
　　千越听到陆柯突然叫自己小时候的名字，她回头看着陆柯，疑惑地回应：“嗯？”
　　陆柯看着千越因发烧而微红的脸颊，咧开温暖的笑容，对千越说：“很高兴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这个笑如同冬日的暖气一般，包裹了千越，发烧时冰凉的四肢也渐渐变得有温度了起来。她也笑开，回应道：“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

　　第三周，千越再次在通识课教室里看到了陆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对待所有的课程细节，上他的课很是令人享受。
　　课间的时候，陆柯从讲台走下与同学们交流。他走到千越身边的时候，用中文问千越：“怎么样，身体好一点没有？”
　　千越回答：“嗯嗯，早就恢复了，身体倍儿棒。感谢陆老师！”
　　陆柯想到今天上课的时候说的一个有趣的事情，兴致盎然地问千越：“今天咱们讨论的基因决定论，其实我之前也和你讨论过，你还记得吗？”
　　千越说：“我……我不记得了，不好意思，可能您之前说过，但是我忘了。”她开始忐忑起来，难道陆老师要当场考试吗？可自己是真的不记得了。
　　陆柯想起来自己在高中的时候和同龄的千越讨论过“基因决定论”，那时候：
　　“今天有一个人给我说，人类男性的基因决定了他们会倾向于一夫多妻制，因为这样可以让基因传播给更多的人。”千越有点愤怒，“我好生气啊，怎么能有这样的借口？陆柯，你生物学得多，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人类是社会化过的动物，基因和环境对人的影响同等重要。再说，基因绝对论只是一部分人的信仰，不一定是普世正确的。而且，群体的共性并不能让我们断定说个体就是这样的，这太武断了。”
　　“是吧，所以男生水性杨花并不能用基因作为借口。”千越边说边跺脚，“啊，我真是太生气了。”
　　“谁给你说这个呀？”谁水性杨花了？
　　“我们班生物课代表。”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小胖子？”
　　“没有，他已经瘦下来了，也长高了，不是那个小胖子了。”
　　陆柯听到千越对“小胖子”的描述，不由得眯了眯眼：“他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难道这小子想脚踏多条船？
　　“不知道，可能正好聊到吧。他和你一样，就是一个生物疯子。”
　　“我和他不一样，他的想法很极端，而且没有依据，咱们不要和他玩。”陆柯有一点点生气，他也说不出来问什么。
　　千越完全没有意识到陆柯不对劲的神情，自顾自地接着说着：“不行，我得去和他说说，这个想法是很危险的，不能把它作为男生同时喜欢很多人的借口。”
　　陆柯盯着千越看了一会儿，但千越丝毫不为所动。他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千越被甩在了后面。
　　千越看着陆柯步履匆匆的背影，只觉突然，她赶紧追上：“唉，咋了，怎么走那么快，欸等等我啊！”她小跑起来才能勉强追上大长腿陆柯。

　　而现在，大学的千越已然不记得自己问过的问题，甚至不记得陆柯在少年时光里曾经存在过。过去的记忆，就像沙滩上的纹样，被海浪拂过，就消失不见了。
　　“没事儿，我可能记错了吧。”陆柯黯然回应道，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一切，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其实他也知道千越大概率不记得之前与自己相处的所有事情了，但还是忍不住在遇到旧事的时候想要与旧人讨论一下。
　　千越松了一口气，想着：还好，他没有突然来一个随堂测试。
　　陆柯没有多停留，很快走开了。他走后，全程听到他俩谈话的华人课友好奇地过来问千越：“陆教授怎么知道你发烧了，姚千越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前几天因为发烧没来上课，他就知道了。”
　　“考勤不是助教管吗？他怎么知道？”
　　“他发邮件问我的。”
　　“他怎么会因为这事儿发邮件？我翘课他都不知道的。”课友惊讶地说。
　　千越心想：这有啥好惊讶的，你要知道他还陪我去医院了，不得吓晕过去。但她嘴上还是对课友说：“可能因为我们以前是邻居，所以他能记住我吧。”
　　课友赶紧舒一口气：“那还好我们以前不是邻居，他要记得我，我就不敢翘课了哈哈哈哈。我要坐离你远一点，省得他记得我。”说着她拖着书包往外挪了几个座位，跟千越拉开距离。
　　其实她也很纳闷，这已经超出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了，但这可能加上了老邻居之间的关心吧，她自己在心里瞎琢磨：这倒也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