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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日已逝(四) 他完全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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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千越一直在小区的花园里看到一个陌生的叔叔。
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人的时候,千越正在小区里穿着旱冰鞋和可儿玩躲猫猫。她在小区的各个角落里找可儿,但是怎么也没有找到。
“可儿,你在哪儿呀?”千越大声地喊着,“我认输好不好,我找不到你了。”
尽管千越认输,可儿依然没有动静,千越只得边四处找可儿边喊:“可儿~”
千越想要去小区的另一边去找可儿,但这样就得跨过小区中间的车道。姚妈妈告诉千越:穿着轮滑鞋要格外小心车道,因为轮滑鞋很多时候停不下来。
但是千越怎么也找不到可儿,她无奈地试探着想跨过护栏滑进车道。当她终于耗尽九牛二虎之力踩着轮滑鞋跨过护栏、站进车道的时候,千越的左面突然开来一辆车。这车眼看着就要擦着千越而过,这时候,千越感觉到一个很大的力量拉着自己往后,千越很险地避开了车。
千越回头,看到拉自己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他大约有三十多岁,个子很高,嘴边有一些胡茬,眼睛有明显的血丝,看起来有点疲惫。
千越知道万幸这个叔叔刚刚拉了自己一把,自己才逃过一劫。于是她赶紧有礼貌地说:“谢谢叔叔。”
陆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大约5到6岁的小女孩,他听到千越叫自己叔叔,便知道千越不记得自己了,心中苦涩。这失落像一粒石子,投入他的心底,激起波浪,一层一层地荡漾向远方。
但他还是耐心地和小千越说:“进入车道之前要看看有没有车哦。”
千越乖巧地点了点,再次礼貌地道谢之后,就快速滑过车道,向小区的另一边滑去了。
对于这时候的千越而言,陆柯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长辈,帮助自己逃过一劫。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意义。
没过几天,她又和熊胖又吵架了,他俩性子急,主见大,小孩子又不讲道理,两人常常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这次因为熊胖他们玩传球游戏的时候故意不传给千越。千越一委屈,就哭了。
但是千越哭得越是撕心裂肺,熊胖就笑得越大声,并且他还不时大声嘲笑:“姚千越,你不会玩游戏就只会哭,以后我们都不和你们玩了。”说着吐吐舌头表示了对爱哭鬼的鄙夷。
千越一听到这嘲笑,眼泪更加止不住,眼泪像手串上的珠子,浑圆饱满,一颗接着一颗。
千越看着熊胖他们传着球跑远了,也赌气不去追他们,只是希望自己的哭声能够换来一点关注,毕竟每次哭爸妈都会哄她。但是她失望了,熊胖他们几个男孩子头也没回地跑远了,连个回眸都没给千越。
千越被孤立和被忽视的感觉越加强烈,可儿也不在,她更难过了,一个人坐上了一个石凳,接着委屈地哭。
千越原本坐在太阳底下,哭着哭着,她突然感觉自己被一片阴影覆盖了。她抬起头来想要找到这片阴影的来源,一抬头就看到那个陌生的叔叔又出现了,他蹲在千越的面前,递给千越一张纸。千越的鼻涕其实已经快流进嘴里了,这张纸无疑是雪中送炭,她赶紧接过纸,擦了擦眼泪之后开始擦鼻涕。
得到了关注和安慰,小千越的大哭已经渐渐平息成了抽泣。她之前收到过这个叔叔的帮助,所以对这个叔叔没有防备心,她开始抽噎着絮絮叨叨地开始指责熊胖:“他们孤立我,不带我一起玩。我……我第一次玩传球,没人给我讲规则,我问了也没人教我,他们就嫌弃我不会玩,只会哭。”说着说着,她委屈地哭得更大声了。
千越边哭边看到这个叔叔伸出了双手,她熟悉这个姿势,每次妈妈想抱自己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但是这个叔叔没有抱上来,而是迟疑着,似乎在担心自己行为的突兀。
千越看到这个动作,也没多想,亟需安慰的她抱上这个让自己感到熟悉和温暖的叔叔。她把头埋在这个叔叔的颈间,眼泪渐渐浸湿了他的衣服。
她接着嘟着小嘴,说:“他们都不和我玩,我被孤立了,他们说我只会哭,我好难过啊!”
陆柯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千越的头发,然后用哄小朋友的声音说:“没事儿啊,阿越乖,我和你玩好不好,我会永远陪着你的。”陆柯在心里暗暗重复了一下最后一句话。
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安抚和低哄,千越终于平静下来。陆柯心中的成就感骤升,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安慰小哭包,以往每次千越哭他都无计可施,手足无措。
千越突然问:“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叫阿越?”她的小脑袋一点都不笨,她从来没有介绍过自己,但这个叔叔却知道自己叫什么,这个异常点一下子就被她抓住了。
“我……最近搬到了这个小区,听到你家人和你的朋友们叫你阿越。”陆柯不得不编造了一个理由,接着又试探地问“我可以叫你阿越吗?”只有在你的记忆里叫你阿越才能得到回应,请允许我多叫你几次。
千越点点头,紧接着说:“我叫姚千越,叔叔你可以叫我阿越的。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我们都不理他们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千越还没有对大人疏离感,在她看来,大人和小孩一样,都可以成为自己的玩伴。
“我叫陆柯,以后我们是朋友了,就不用叫我叔叔了。你就叫我陆柯吧。”陆柯终于把叔叔这个称呼剥掉,心里很是满意。
千越终于止住了哭泣,完全沉浸在收获新玩伴的喜悦里。她用手胡乱地擦掉脸上残余的泪水,可是她的手上全是黑色的脏东西,这下全抹在脸上了。千越的脸黑一片,白一片的,仿佛一个熊猫,陆柯见状也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蹲下,对小小的千越说:“我先带你去洗脸洗手好不好?”千越配合地点点头。
小区花圃的旁边有一个水龙头,陆柯用那个水龙头里的水一点点地把纸巾浸湿,然后让千越闭上眼睛,温和地把千越脸上的黑泥擦去。千越白皙的小脸慢慢露出了原本的庐山真面目。
洗完脸上的黑泥,陆柯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三丫路小区的少年,兴趣盎然地问小千越: “阿越想玩什么,我和你一起玩。”
千越平时都是抢着说自己想问什么,每次都得和玩伴们比比谁的声音更大。这下陆柯突然询问千越的建议,这可把她给乐坏了,她对这个新玩伴愈加满意起来。
千越沉思片刻,然后说出了陆柯熟悉的话语:“我们玩过家家好不好,我是三丫帮帮主,你是护法。咱们一起去争夺武林盟主。”
这句话仿佛从陆柯的记忆里发出,一些旧事像湖底的沉渣,因这翻搅而浮动起来。
这时候的陆柯和小时候的陆柯一起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们一起回答:“好,我们一起玩过家家。”
他听着千越如铃铛般的笑声,记忆里的温暖再次重现眼前,他像多年戒酒的人再次闻到令人酣醉的酒香,像飘荡多年的游子再次回到故土。
陆柯擦完千越脸上的黑泥,没有立即开始过家家,而是接着擦千越的手。擦着擦着,千越突然吃痛地抽了一口气。陆柯看向刚刚擦过的地方,那里的黑泥下,有一片擦伤,看来是千越刚刚跌倒了然后被地面剐蹭出了伤口。
陆柯皱着眉头盯了一下伤口,然后口气渐渐严肃起来:“阿越,我得给你去买药,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乱跑,更不要去车道上。听话,我马上回来。”
千越听着严肃的口气,在大人的权威下更是只会点头。
陆柯买完擦伤的药膏,步履匆匆地赶回小区。
他远远地看到千越还在原地等待着,乖巧地坐在石椅上一动不动。
但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了异常,这条路仿佛有无限长,他怎么也走不到终点。后来他加紧步速跑了起来,可是他距离千越的距离却没有一点改变,像是跑在跑步机上。他担心千越的伤口,也害怕千越一个人孤独,心中懊恼,完全遗忘了这其实并不是现实。
他奋力往千越那边跑着,意识却渐渐抽离。
再次醒来,天旋地转。
陆柯听到耳边有人在低声说英语,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草坪上,目之所及是一片椭圆形的湖泊,波光潋滟,湖里面有几只天鹅和野鸭在戏水。
陆柯看向四周,草坪上坐着的都是大鼻子高额头的白人,他们有的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有的在草坪上和友人野餐,有的在用笔记本电脑奋笔疾书。
陆柯推测:看起来,这个是千越在美国的大学校园。
记忆脉络的消失导致了年岁的飞快跃迁,前一秒,千越还是一个刚刚及腰的孩童,但是下一个记忆片段就已经来到是十多年之后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年纪的千越,心中的好奇不由得多了一些。但是同时心里又漫起掩不住的恐慌,因为他不知道,这一个记忆片段里的千越还能记得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