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白日已逝（三） 记忆脉络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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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吕峥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一周了：陆博士？请问要准备下一次实验吗？
这一次，陆柯没有及时回复。他一直在思考，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千越选择了自己的路，但是陆柯却强制着把千越挽留下来，不让她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下去，这样真的是千越想要的吗？
是不是好好告别？才是对千越最好的尊重？
他的脑中思绪万千，却找不到人倾诉和交流，这个项目的保密性要求很高，知情者很少，除了研究院高层和项目投资人之外，就只有身边几个很亲近的朋友知道了。再说，这毕竟是自己的独立决定，自己应该为这个决定负责，依赖他人的建议怎么说也是一种变相的逃避。
陆柯在想自己在过去的尝试里还有什么没有做过？
在以往41次里，他很确信在自己的陪伴下，最后的千越已经和初见时很不一样了，她渐渐也会和自己笑笑闹闹，插科打诨，像小时候那样。
他最极端的尝试也已经告诉过他：千越哪怕在一无所有的屋子里，也会在记忆力逝去的那一刻，记起那一段怎么也抹不掉的记忆。
他抱着头，把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睛，想着：我什么都做了，什么方法都试了，但是不行，最后那一段记忆还是会重新浮现，像噩梦那般挥之不去。最后，千越还是会知道自己已经死掉了，大脑停止所有的工作，只能靠机器来维系。
这时候，他的电话响起，他接起，对面传来吕峥着急的声音：“陆博士，紧急情况，姚女士的大脑突然找不到记忆脉络了。”
记忆脉络是近年才被发明出来的一个词，指代记忆的时间线，但是这其实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因为大脑里并没有“时间线”这样具体的东西，只有各种网络结构和神经信号。研究人员根据记忆的储存地和结构来判定这个记忆的时间，最后形成一个抽象的记忆脉络。
陆柯冲到实验室，检查着培养仓和仪器上的参数。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记忆删除技术其实还比较初级，对于记忆本身如何形成和消失的探索也只能算是冰山一角。例如之前大家都说可以删除掉记忆，可是他们却在千越身上看到，删除的记忆总会一点点补齐。
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所有人包括陆柯都以为记忆被完整删除掉了，但是记忆储存的地方其实不只是大家所知道的大脑皮层、小脑、海马体和杏仁核，还有更多的地方未被探索到。同时，记忆也不是线性的，而是很多东西交联往复组成的。因为未探索到的记忆储存地，以及记忆的关联性，所以每一次的记忆都不可能真的删除干净。
因此，在删除又补齐千越记忆的第41次之后，千越这些没有删除干净的记忆不断堆叠，以往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她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一片混乱，没有记忆脉络可言。换而言之，她记忆里的所有事情，在千越看来，已经没有了先后概念，剩下的只有零碎的、没有联系的片段。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陆博士。” 吕峥看着混乱记忆脉络，无措地问陆柯。这记忆脉络已然漫漶不清，仿佛那多年未修剪的树叶枝丫，层次错乱，杂乱不堪。
陆柯思考了很久，想法渐渐开始疯狂起来：没有了记忆脉络，千越的大脑会不会自动接受从6楼跳下之后，其实她自己还能活着。
他的声音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准备实验吧，这次不用删除半年的记忆。反正我们找不到记忆脉络了，应该也不能删除这半年的记忆了。”这样的话，是不是最后的那一段挥之不去的、犹如梦魇般的记忆，不再是一个阻碍？陆柯不想去考虑后果，只想去尽快试试脑中的狂想，去把千越带回来。
吕峥惊讶：“可是，这样您的记忆也有可能会受到姚女士混乱记忆所产生的神经电信号和化学信号的影响，您……可能也会记忆混乱的。”最后她的话有一些迟疑，她没说出口的是，没有任何的成功的实验或者已知的方法能够告诉他们：姚女士在记忆混乱之后该怎么被带回来？
陆柯其实想到了这个问题，哪怕吕峥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他也想到了。但是如果自己不进去帮助千越厘清记忆的话，她的记忆很快就会变成一片混沌，宛如痴儿那般。但是怎么帮千越厘清记忆，怎么把千越带回来，他也不知道？没有人这样做过。
他在一次次绝望后，看到了一丝生机，犹如囚在地底的困兽，终于偶然看到了石缝里的一丝阳光，却理智尽失，不去想这个阳光会把他引向何处。哪怕最后是万丈深渊，陆柯也甘之如饴。
陆柯想了想，接着说：“没事儿，准备实验吧。”
吕峥看到陆柯这个未知成功率也没有先例的孤勇行为，不由得内心叹息。她之前从学长姐那里听说过陆博士和姚女士的事情，但是亲眼看到和道听途说带来的震撼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起来那时候整个研究院都把陆柯当作一个怪人，他接入生命仓之后，就会很久不出现，再加上他的项目高度保密，大家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想起来她还没有进入这个项目的时候，听到学长说起陆教授。
“陆博可能还在做那个项目吧。”学长给一众好奇的学弟妹解释说。
“什么项目，什么项目？学长你知道？”“快展开说说。”语惊四座，大家对神秘的陆教授更加好奇了。
“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意外身故了，陆博把她变成了冷冻人，现在在找方法让那个人醒来。”
“我的天哪，这消息也太劲爆了，学长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他发的文章，全都是这一个课题的，再加上大家都知道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不难猜。”
大家不由得遗憾感叹：“可是那个项目就是个无底洞啊，现在的技术还那么浅薄，要花多少时间，几代人才能做到？陆博那么天才的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研究路径限制得这样窄？”
“问世间情为何物咯。”学长最后的语气也忍不住一丝叹息。
但是世界上哪里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局外人的角度往往都是雾里看花、隔靴搔痒。毕竟，这里面的悲伤和无奈，每一个分岔路口的抉择与考量，与这些局外人往往无关。
曾经吕峥也是遗憾感叹中的一员，可是在进入陆博士实验室的这些年，她见过了他一个又一个的里程碑，但也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哪怕长达八年的41次挫败，也没有改变陆博的初心，他即将又要去做新一次风险接近无穷大的实验。
吕峥看着低头忙碌的陆柯，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惑自己多时的问题：“陆博，值得吗？”
陆柯抬起头来看了看吕峥那张担心而惊讶的脸，笑着安慰她说：“值得。小吕别担心我，快去准备实验吧。咱们时间不多。”
陆柯其实没有说出：如果不值得，我怎么会花费毕生在这个事业上，这已经是我寻找千越的第三十个年头了。但这些都不需要同外人道。
两个小时后，实验准备完毕，陆柯再次回到试验台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气，下定决心，带上脑电波头套，一道电流窜进了陆柯的太阳穴，像小蛇一样探入大脑中。他渐渐失去意识，再一次进入千越的记忆。
他这一次没有记忆脉络作为依据，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个时间点，不知道会在千越的记忆中花多少年，也不知道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千越，她还会记得他吗？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及脚踝的绿茵里，周围还有鸟儿婉转悠扬的吟唱，绿茵旁有一片池水，池水里的涟漪温柔地一圈圈摇漾，鼻尖还有浓郁的花香混着草木香。没有陆柯自己预想的狂风骤雨。这一幕仿佛给了陆柯一个缓冲带，在风暴到来之前，给他一片安宁，让他有机会去渐渐熟悉和适应这个世界。
他知道这是千越的记忆，但是四下无人，他不知道千越在哪里。记忆脉络混乱，他也不知道这时候的千越有多大。
以往千越的记忆补齐，时间是可以固定好的。但是，补齐记忆里的场景都是很随机的，就像是梦一样，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十分跳跃甚至没有因果。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陆柯并不只是单纯的参与者。因为他的大脑和千越的大脑连在一起，他也可以共同构造一些梦境的细节。例如之前陆柯和千越一起去他的家，那个家其实在千越的记忆里并不存在，而是来自陆柯的大脑里；陆柯每次都会从事一些生物相关的工作，有的时候是公司的创始人，有的时候是大学的教授，有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学生，年龄也有所变化，如此种种，其实都是陆柯自己记忆的映射。
但可惜的是，虽然每次新的记忆补齐开始的时候，陆柯能立刻在脑子里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和工作，但是陆柯并不能控制这样的映射，一些的记忆运作都来自脑功能里目前还不可知的那部分。
尽管他可以共同构造梦境的一些细节，但是这毕竟还是千越的大脑，一切依然以千越的生活为主线。他每次都只能等待，等待着千越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然后抓住机会，再也不放手。
可是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千越的记忆脉络已经完全混乱了，他不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千越是不是还能记得自己？自己又是不是能借此抓住陪在她身边的机会？
之前陆柯会把记忆删除的时间固定在半年，因为这样能相对可控地影响她的记忆。这样一来，他和千越见面的时间点都大致相似，而他见到的千越也大致相似。他不知道这一次，他遇到的千越几岁了？脑子里的记忆有哪些？在想什么？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
尽管前路尽是未知，但陆柯依然只能砥砺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白日已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