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黄熀

3、恋爱 漂亮，是一

　　漂亮，是一般人们见李春华的评价，附近的街坊没有一个不知道李家有个好看的大女儿。结婚，也是李春华一直追求的，她就是想搬离这个家，就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呆着。为什么呢？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也许因为父母从小打架，她缺乏父爱，完全感受不到这是一个家；也可能因为被送去二大爷家半年，让她有了心结；也许是未涉事的少女对男人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之她就是想结婚！但是她那个时候甚至不会知道自己要接四回婚，并且一次比一次糟心。记得有人说过，但凡你努足了劲儿做一事儿，肯定能成，要是不成就是你还不是那么想做。于是想结婚的李春华，就认识了不爱说话但是喜欢照顾别人的赵小川。

　　赵小川是李春华高中的班长，他爸爸走得早，家里靠自己照顾着妹妹和母亲，于是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得自己干。受够了家里爸妈天天打架的李春华天然的就对这种性格有好感。从小学起赵小川就和春华一起上学，那时北京街上的马路基本没什么车，两人说说笑笑，那段时间好不快活，虽然是一步一步走着上学，比起现在北京的孩子像麻花儿一样每天清晨扭扭着挤在车厢里，这样走着上学简直就是漫步在天堂。与上一代人相比，王玉兰是真的让“□□”坑害了的一代，是让家庭耽误了的一代；与下一代人相比，社会大环境还不是如今这么“内卷”，不会是一个小学老师都有三个博士生来面试的年代。那一年，他们走着，他们笑着，他们这样幸福，然而就像从身边吹过的一阵又一阵春风，他们全然不知。

　　那个时候没什么课余活动，上学下学，回家还要给家里老头老太太做饭、做农活、剁菜叶子喂鸡喂鸭子，要是赶上刮风下雨还得给房上补窟窿，要不老房某些地方儿房顶儿没铺实，就滴答滴答的往下掉水珠。于是，就是这样一件件事儿，磨练得那个时代的人儿都十八般武艺样样全能。李占魁有时候看着自己俩闺女忙上忙下，就一劲儿叹气，觉得要是生个儿子就好了，不然还得把俩丫头片子当小子指使着。

　　不过，这哪能让赵小川儿错过机会啊，但凡逮着空儿就往李家钻，帮人家家干活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认他当干儿子了。有的街坊偶尔来串门儿，都说: “老李啊，瞧瞧你，没生个儿子，以后啊，保准儿找一个能干活儿的姑爷~”李占魁听见就没好气儿，俩手一背往屋里走：“我可没认，这八字还没一撇儿呢，成天往人家跑，哼，让街坊都看见像什么话啊。”

　　每每这个时候赵小川儿都抬头擦擦汗，笑着继续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爸爸走得早，他一直渴望家的感觉，家里妈妈成天哭哭啼啼，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惨，年纪轻轻守活寡，还有一个妹妹自己又得操心照顾，白天出门上学，晚上回家做饭，感觉自己回去就是个干活儿的。所以，赵小川儿不怕累，因为从懂事起就觉得生活一直这么累，哪怕有一点空闲时间能坐下来望一望那时北京湛蓝的天空，都觉得是种享受。因为至少那一刻，耳边没有母亲的哭啼声，自己一直不闲的双手也终于解放了出来。一到春华家，看着人家那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看到他们有时斗个嘴赌个气，着实羡慕，自己不由得渴望呆在这种环境下。

　　李占魁看赵小川儿不顺眼，但是王玉兰一见赵小川，可笑开了花，自己家有人帮忙干活好不开心。而且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家里两个闺女的王玉兰感觉自己家的两个黄花闺女终于有了着落，至少一个能落锭了。也许因为自己的婚姻说不上是幸福，自己就更期盼女儿们能找个好归宿，以至于多年以后，每当春花或者秋实抱怨婚姻中的不满与愤懑，她都会边织着毛衣边轻飘飘来一句：“能把钱拿回来就是不错了，干嘛有那么多要求？”因为李占魁不光打人，有点钱也带不回家，全都外面吃喝要不就买酒了。所以深知婚姻不易，王玉兰就认为只要两个闺女嫁出去了，安安稳稳一辈子也就知足了。

　　说起婚姻，王玉兰可不像这一代人，自己可选择的空间太小。生于四五十年代的她，哪里有过自由恋爱，即使有也被父母扼杀在苗头里。那是一个讲究出身的年代，是一个不能“乱搞男女关系”的年代，是一个结婚还得拿着介绍信的年代。

　　记得介绍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个小提琴手，在乐团上班。家里曾经是所谓的“□□”，也就是做生意的。王玉兰第一次去人家做客的时候不能安放的双腿她现在都能清楚地记着，他家是棕红色的木地板，时间久了，踩在上面会有吱呀吱呀的声音。房间里陈列着上个世纪老上海风格的民国家具，角落里的唱片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好像上一秒指针还在唱片上发出老上海的音乐。门前的柱子上有一个深深的砍痕，据说是□□时候□□过来闹事，家里的东西也砸的砸搬得搬，后来家里几番周折老爷子以死相逼最后愣是把家给保住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家里旧了点，剩下的好东西也不多了，但是这对于双脚走惯了水泥地的王玉兰来说还是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强烈的对比感。虽然人家很热情，打心底里王玉兰总觉得他们不是一类人。小提琴手的父母见到王玉兰非常开心，觉得她根正苗红，他们是怕了□□的日子，所以对王家的成分非常满意。但是王家可不这么想。他们也是□□中被“打到”的地主阶级，比不上资本家家大业大，但是受的委屈、遭的罪可以点不少。王家老爷子也是□□睡过牛棚挂过木板让人批斗的，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一个根正苗红的闺女，可不能就这么毁了。所以说什么老王也不愿意让王玉兰嫁给小提琴手。就这样，第一次介绍就这么黄了。

　　而李占魁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彻头彻尾的工人阶级，长得精神，警察，王家一瞅很乐意，就这样半推半就的两人结了婚。王玉兰多年后回忆，只记得第一次见他穿着警察制服，笔挺精神，一头短发，多的再也想不起来了。甚至结婚前两个人都没有这么了解，也不知道脾气好不好，有没有不良嗜好。玉兰也在这件事上吃了亏，吃了个大哑巴亏。是时代造就的呢？还是命运弄巧成拙？她也不知道。就这样，为了家庭王玉兰放弃了北京师范大学的通知书；还是为了家庭，王玉兰和八竿子打不着的李占魁结了婚，也成了她一辈子的痛。李占魁不喝酒的时候很好，对老婆好，对孩子也好，还会做饭。但是一沾酒，李占魁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撒起酒疯来见人就骂，还打人，婚后王玉兰隔三岔五就青一块紫一块，见到别人她就说自己磕的。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因为说了也没有用，那个年代不兴离婚，纵使你有万般理由，人家单位和办事处的人就抱着劝和不劝离的态度，对你苦口婆心地开导。再加上李占魁每次撒完酒疯之后立马痛哭流涕，求爷爷告奶奶的甚至于下跪拜托王玉兰不要离婚。久而久之，人家开导王玉兰的甚至比李占魁的还多。王玉兰竟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自己的命运悲惨，还是该笑这世界是这么讽刺。于是久而久之，王玉兰每到俩人吵架摔东西，自己静静地坐在一旁，苦笑着内心想：就这样吧。于是被打，没离成婚；去单位撒酒疯，她还没离成婚；最后春华秋实都大了，他外面有了个小三，她还是没离成婚。以至于春华秋实都有孩子的时候王玉兰再次遇到当时的介绍人，也已经是一位花甲老人了，人家都很愧疚的说：“玉兰，我真是抱歉，哎......你说我这辈子没做什么错事，唯独把你介绍给了李占魁，你说说这，哎......”每每这时，王玉兰都不说话，笑一笑，拉着孙子孙女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