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黄熀

2、偏心 就这么天天

　　就这么天天打，天天闹，日子一天天转眼儿就过去了。王玉兰担心自己闺女在别人家会不会受了欺负，能不能吃好喝好，殊不知李春华天天在李占敖两口子那儿过的可好了。于是，当一年后李占魁自己反过来又敲开他们家大门时就有了那个名场面。李春华当时就哇一声哭了，有意思的是，这一声哭在四个人里有了四种不同的想法，李占魁以为自己闺女在别人家受了委屈，说什么都要抱她回去；李占敖和媳妇是懵了，不知道小祖宗又咋了，可能是想爸爸妈妈了，于是使劲抱着要哄；而李春华自己呢，更多的可能是不想走，她觉得回去就没人惯着她了，回去就不能天天吃好吃的，就不能想去哪就去哪，就要从市区搬回郊区。但是，孩子有时候又是极聪明的，就在她聪明的小脑瓜弄明白了他的哭可以让两边人都觉得亏欠她时，她就屡试不爽，哪怕在很多年以后。

　　就这样哭哭闹闹，李春华穿着崭新的红皮鞋，梳着两个新头绳跟着爸爸坐上了回家公交车。公交车上很多人见着她都夸她好看，在那个人人都穿补丁的年代，那双崭新的泛着光的红皮鞋份外惹眼。本来前一个钟头还在李占敖家咧着嘴号啕大哭，现在已经坐在公交上被大爷大妈夸的乐开了花。七十年代的北京人还没有这么多，公交在有些颠簸的小路上一路前行。

　　李春华确实好看，但凡附近的邻居街坊都知道李家有个好看的闺女，转眼俩人上了高中，很多小伙子骑着车在他家门口等着，还有主动说亲的，都被李占魁推脱或者回绝掉了。成也好看，败也好看，李春华要想到多年之后的婚姻不那么幸福或许自己也不想出落得这么水灵。

　　然而妹妹秋实就不这么好运了，没有姐姐那么长得惹人注意，妹妹通常都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默默地学习，默默地做家务......不过倒是让妹妹有了优秀的成绩，每次家长会李占魁和王秀兰俩人都抢着去，因为去了少不了一顿表扬。但是反观姐姐，就没人愿意去，因为去了少不了老师告状又有哪个男生给春华传纸条了，考试没考好，上课吃东西种种。以至于每次谁给春华开完家长会，都会把那张卷子甩到春华脸上说：“你那点本事全给我长脸上了！你也不看看你妹妹！还姐姐呢。”久而久之一到姐姐开家长会，两口子就推脱起来，谁也不愿意去。时间长了，春华心理非常不平衡，心中暗暗嘀咕：“你们怎么看我都不顺眼，以后我一定做一件大事让你们瞧瞧！”果然，多年过后可能春华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的选择，会这样影响一个家庭，事情是有了，只不过未必是好事。

　　两人多年后会想起自己的童年，大概有一半都是在父母打架中度过的，人都说七零后是压抑的一代，身上背负的东西很多。五六十年代的人，新中国刚刚成立一切百废待兴，从出生到成长无不经历了这片土地一次又一次转型，有好的有坏的，有欣欣向荣的也有病态地精神高涨的，于是很多人说是被耽误的一代，不管是照顾整个家庭还是一生都在这政治、文化所熏染的漩涡之中挣扎；七十年代的人，是压抑的一代，从那时起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这又是孩童时期的他们感受不到的，出生于□□即将结束的后期，懂事起身处物资匮乏的时代，于是有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勤俭持家的传统。那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所以大部分七零后都有一堆兄弟姐妹。集体主义盛行，为了国家为了家庭可以压抑自己的欲望，他们生活的无比艰辛。

　　秋实就是这样，除却时代对每个人的影响，也许秋实的隐忍就是从她妈妈那里习得的。王玉兰生长于47年，新中国成立的前夕，一生经历了太多变革，自己的一生也就像浮萍一样飘来飘去。她似乎感觉到，谁都需要她，从她懂事起就要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母亲死得早，父亲是老革命，后来又给他们找了一个后妈，希望能帮他把孩子们拉扯大。但是后妈怎么能跟亲妈比呢，于是就有了后妈先吃，他们后吃的习惯，那个年代的小孩子又有什么话语权呢，但凡后妈不高兴，枕边风怎么也比小孩的话管用。于是多年之后很多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这个妈变成了后妈，那你的爹也就快变成后爹了。

　　那个时候王玉兰从记事起，就一直在照顾别人，也就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也就是那时起她好像没有自我，她可以是大女儿，可以是大姐，可以是别人口中谁谁谁家的闺女，甚至多年之后也会成为春华秋实的妈妈，但是唯独脑子里没有自己是王玉兰的这种意识。那个时候最小的弟弟要换尿布，大弟弟在淘气，妹妹饿的咿咿呀呀哭，全都要她解决，甚至到了饭店仍然要自己腾下手来做饭，做晚饭等着后妈上桌子吃饭，后妈是南方人，她一定要吃米，甚至有的时候大人在桌子上吃香喷喷的大米饭，他们躲在一旁啃剌嗓子的窝窝头。

　　就在这又当姐姐又当妈中，日子一晃也就过来了。后来到了恢复高考能上大学的年纪，她考上了北师大，就是现在的北京师范大学，但是家里这种情况自己怎么能抽开身呢？于是，她放弃了，为了这个家庭放弃了，为了这个隐忍的时代放弃了。甚至放弃的毫无怨言，不知不觉，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放弃。甚至时过多年，当秋实给王玉兰养老时，问她你后悔么的时候，她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立即摇头，思索再三说到：“我也是没有办法，大的不管，小的又要人照顾，家里都揭不开锅，我能怎么办呢。”是无奈吧，无奈时代造就了不同的他们，但是这何尝不是偏心呢？人是偏心的，就像春华小的时候好像被送到了大爷家，但是其实收获的使更多的爱，即使很多事情上不对，试过再怎么样闹，父母两人自觉理亏只会对她更好；就像王玉兰亏不亏呢？多少年后，弟弟妹妹一个一个成家立业，又有多少走动，走动之中又有多少是不再麻烦这个大姐，是真的想着关心关心这个照顾自己多年的姐姐也是“妈妈”。就连多年后弟弟们分家也不会有人记起大姐，这何尝不是一种偏心呢？秋实从那时起就知道了，父母是不公平的，命运就是不公平的，时代可能更是不公平的，就像考六十分的姐姐能穿上新买的红皮鞋，而她自己考九十分却穿着一双补丁在窗前望着院子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