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樱》桑榆无梦

9、第九章 醉酒

　　宴席上，祭璃珞回神，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六殿下。”
　　耳边传来一声轻唤，祭璃珞扭头看去，只见墨翎正端着酒壶看着自己，一手捏着壶把手，一手托着壶底，歪了歪头，应是在询问自己需不需要添酒。
　　祭璃珞看了看墨翎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墨翎那张不知人间险恶的脸，沉默几秒。忽的感觉后脑勺被好几双眼睛盯得发凉，其中不乏戏谑，却也不乏恶意。
　　想起八年前那句“外祖父”，祭璃珞当即眉头一皱，有些烦躁地眯了眯眼，放下酒杯，夺过酒壶就往嘴里灌，三两口下肚，丢了酒壶，拉过愣在原地的墨翎便欺上了唇，将嘴里含着的一小口酒不由分说地渡给了他。
　　本以为墨翎再如何不会饮酒也只是被呛几下，然后自己就名正言顺地借着给他顺气儿的姿势把人往怀里楼，顺势隔绝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目光。
　　没成想，墨翎是真的压根不会饮酒，不是一杯就倒，而是一沾就醉。这一小口入喉，白皙的脸上瞬间便浮起两朵红云，原先还清清楚楚透着惊异的眼睛此时微微眯起，眼中水雾氤氲，耳尖也泛起微红，竟看得祭璃珞一时愣怔，忘了松口。直至墨翎的手轻飘飘搭上他的肩，环住他的脖子，他才恍然惊醒，慢慢放开，似有不舍。
　　看墨翎气息微喘，两颊微红，眸中水波荡漾，祭璃珞竟不觉咽了咽口水，暗暗骂了句该死。
　　这么一动，看向祭璃珞这边的视线便越发的多了。
　　祭璃珞心里叹了口气，一手托起墨翎的臀，一手环住墨翎的背，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待他侧坐到自己腿上后，又轻轻将他的脸往自己怀里埋了一些。
　　墨翎全程都乖巧地配合着，原先环着祭璃珞脖子的手许是因为环久了不舒服，现在已经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正被祭璃珞明目张胆地当稀罕物一样捏捏看看。
　　忽的，墨翎动了动身子，在祭璃珞怀里找了个自我感觉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末了还用脸蹭了蹭祭璃珞的胸口，惹得祭璃珞一阵心猿意马，慌忙按住了那颗燎火而不自知的脑袋。
　　墨翎不动了，但没一会儿嘴里又开始嘟哝起来。墨翎声音极轻，宴席上又歌舞不绝，祭璃珞听得不是很清楚，有些好奇，微微低头，细细去听。都说好奇害死猫，在六皇子身上一样适用。这不听不要紧，一听就黑了脸。
　　“外公~翎儿想吃桂花糕~”
　　好家伙，敢情是把自己当成了戚岳那个老狐狸。
　　往这边瞟的视线越来越多，祭璃珞渐渐地坐不住了，墨翎看着也有了些睡意，眼皮将阖不阖。在继续留在宴席上被人围观和马上回琉璃殿让墨翎睡觉之间，祭璃珞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将墨翎打横抱起，朝祭离哲说道：“父皇，这生日宴也没有儿臣什么事了，后续大家吃喝玩乐就好，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祭离哲看了看一动不动把脸埋在祭璃珞怀里的人儿，一脸“过来人，我都懂”的样子，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床上留意，听得祭璃珞眉心狠狠一跳，皮笑肉不笑地顶着祭离冉戏谑的目光告退。
　　回到琉璃殿（两年前祭离哲在宫中给祭璃珞新修的皇子府），祭璃珞将已经睡过去的墨翎轻轻放到自己的床上，盖好了被子，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喊来琉璃殿的大丫鬟琉月，吩咐她去准备醒酒汤，然后便坐在红木桌边喝茶吃点心看文书。
　　等琉月端着醒酒汤来敲门，祭璃珞还坐在桌边喝茶吃点心看文书，床上的人儿也没有一点儿要醒的意思。
　　琉月犯了难，端着醒酒汤站在桌前，问道：“殿下，可要将......这位小姐......喊醒？”
　　虽然很老套，但琉月还是想说，这是她家殿下第一次带外人回来，还是个女人。琉璃殿没建成之前住在逍遥殿的那会儿，她也没见祭璃珞带哪个公主姐妹来玩，琉璃殿建成了搬出来住的这两年，她也没见有哪个女人能进琉璃殿大门，除了丫鬟婆子。
　　但她并不想说什么“能见到殿下带女人回来真是三生有幸”，或者“咱们琉璃殿总算能有个女主人了”，她只想问“这是哪家的小姐”。琉月见过京城几乎所有的世家小姐，除了那些个还不被父母允许出门的，她都脸熟了，但眼前这位......她似乎确实是没见过的，莫非又是哪个官员从哪个乡城小镇“寻”来进献的不成？
　　可之前那些献来的美人也不见她家殿下看过哪怕一眼啊，送美人的那些下人，一只脚还没踏进琉璃殿的门呢，就被不知哪个暗卫一石子打到膝盖，“扑通”一下跪在门槛上，霎时就破了皮。那些不情愿的美人被送回了家里，想着攀附权贵的又原路送了回去，只送回去还不行，非得一路上敲锣打鼓，把美人用花轿抬着，一步一颠地直送到那官员的床上去，就差旁观床上之事了。
　　琉月瞟了眼睡在祭璃珞床上的墨翎。
　　不过仔细想想，之前那些个歪瓜裂枣，哪有今天这个美丽动人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清新脱俗美丽诱人呀。
　　这么想着，琉月不由得又看了眼墨翎。
　　祭璃珞本打算等醒酒汤好了就让墨翎喝下去，再让琉月把他带到偏殿去住。可见墨翎一点也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反而还睡得挺熟挺香，祭璃珞就犹豫了起来。
　　叫醒人家会不会显得我品行太恶劣了，万一扰人美梦了呢。
　　不叫醒他......万一他一觉醒来难受的要命，还不得怪到我头上来。
　　祭璃珞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着，眼睛看着墨翎，脑子里纠结许久，终于还是让琉月把醒酒汤拿下去温着了，到底没忍心把睡得挺熟挺香的墨翎喊醒。
　　墨翎此时确实睡得很熟，但并没有挺香，他正做着一个梦，梦里正是他十二岁生辰那晚，戚岳告诉他那个小姑娘不但是个男的还是当今六皇子，镜头画面一转，又是他在茶馆里对祭离殷说自己心悦六皇子已久，再一转眼，就是宴席上那人一把楼过自己不由分说给自己喂了一口酒。
　　梦到自己被灌酒的墨翎猛然惊醒，弹坐起来，眼底一片清明。
　　祭璃珞正专注地读着神鬼怪谈，眼角余光里突然窜起一抹白色身影，吓得他浑身一颤，手里的书飞出一米远，茶水洒了半个桌面，好在接的及时才没有打碎茶盏。
　　摆好茶盏，余惊未定，祭璃珞颤巍巍看向那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墨翎醒了，顿时长呼一口气。
　　“醒了。”祭璃珞吩咐暗卫去端醒酒汤，“头疼不疼？”
　　墨翎毫无反应。
　　“？”祭璃珞起身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
　　墨翎依然毫无反应。
　　不会是因为被强行灌酒，气到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祭璃珞刚想伸手去拍拍墨翎，就见墨翎动了一下，惊得他缩回手，连带身体一并站了起来。
　　墨翎似是对祭璃珞过激的反应有所察觉，缓缓抬头，看向祭璃珞，眼底水雾氤氲。
　　......不会是......酒劲还没过去吧？
　　祭璃珞维持着惊起的姿势，盯着墨翎看了许久，墨翎坐在床上抬着头，盯着祭璃珞......或者说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看了许久。
　　忽的，墨翎缓缓从被窝里抽出手，向祭璃珞张开，然后又不见动作，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祭璃珞正纳闷着，就听墨翎有点可怜兮兮地说了句：“娘亲，抱~”
　　......好家伙，辈分低了就算了，怎么还变性了。
　　祭璃珞默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默默看着他。
　　看着他。
　　看着他......
　　然后，墨翎默默地收回双手，低下头，瘪瘪嘴，无声地挤出了几滴眼泪，可怜兮兮的。
　　祭璃珞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一会儿空气，认命地上前，一手托着臀，一手护着背，抱起了他，并且心里暗自决定以后绝不让墨翎碰酒。一滴也不行！绝对！不行！
　　墨翎很自觉地顺手就环住了祭璃珞的脖子，两条腿岔开挂在祭璃珞腰的两侧，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抱了好一会儿，祭璃珞抱得手有点酸了，正想着墨翎是不是又睡过去了，自己是不是可以把他放回床上了，墨翎突然呢喃了一句：“外婆走了，外公也不要翎儿了......”
　　祭璃珞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八年前戚岳便说过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这几年祭璃珞也派人去暗探过，崔瑜去世之前戚岳还是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崔瑜一去便好像带走了他所有的冲劲儿，除了在这个小外孙身上还愿意花些气力以外，其他事就得过且过了。
　　屋内静默了许久，直到琉月端来了醒酒汤，说墨翎睡得太久，之前那碗都不新鲜了，效果不好，干脆让膳房重新做了一碗。絮絮叨叨的，有点抱怨的意思。
　　不过因为祭璃珞进了里屋，琉月并没有看见此时她念叨的“这位小姐”正被祭璃珞哄孩子似的抱着，泛着水雾的眼睛从祭璃珞的肩头探出来看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琉月不见里屋有响动，又不敢贸然闯进去，放下醒酒汤便告退了，祭璃珞这才走出来，想把墨翎放到椅子上，可对方收了收手脚，就是不愿下去。
　　无奈之下，祭璃珞只好抽出护着墨翎背的手，将醒酒汤端进里屋，坐到床上，哄着墨小朋友先把它喝了。墨小朋友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似的稍稍放开手脚，就着祭璃珞的手乖乖喝完，然后又埋了回去。
　　就这么一直到深夜，祭璃珞也没有摆脱墨翎，每次以为墨翎睡回去了想把他放到床上，都会差点被墨翎突然收紧的手脚勒个半死，只好又抱起来坐到床上。
　　几次三番后，祭璃珞也放弃了挣扎，命暗卫搬来一张躺椅，把扶手拆了，躺上去，哄着墨小朋友把手收回来，趴到自己胸口，再把毯子拉到墨翎口鼻处，夹在腋下，双手环着墨翎的背，下巴抵着墨翎的脑袋，就这么将就着睡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