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樱》桑榆无梦

7、第七章 再遇

　　祭璃珞站在门口，微微逆着光和戚岳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一直瞪到他眼睛酸涩笑容僵硬，这才低下头，抬起手攥拳掩在嘴边，轻咳两声，借机闭了闭眼缓解了一下，开口道：“怎么？喊本姑娘下来就是比谁先眨眼吗？那本姑娘认输了。”
　　戚岳猛地回神，疑似在掩饰尴尬一般，身子后仰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清了清嗓子，这才一边“呵呵呵”地笑着，一边起身。只是起身过程中有一点不稳，猛地收了笑双手撑住了桌子，才避免了“在小姑娘面前摔个狗吃屎”的尴尬局面。
　　祭璃珞默默将视线下移，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看向戚岳。
　　“额呵呵，那个，这边请，这边，呵呵呵。”戚岳稳住了身子，缓了缓神，一边朝屋子另一边走，一边抬手招呼两人一起。
　　屋子另一边有一道幕帘，戚岳掀开幕帘，朝祭璃珞摆了个“请”的姿势。祭璃珞朝里面看了一眼，应该是书房。
　　“多谢。”祭璃珞对戚岳点了点头，先一步走了进去，影紧随其后。
　　等两人都进了书房，戚岳收了笑，审视的目光落到祭璃珞身上，好一会儿才微微眯起眼。
　　祭璃珞打量了一下房间，一张主座端放在左边，配了一张实木长桌，主座往前的两边各摆了两张小椅子，椅子之间隔了一张圆桌，四周的书架抵着墙摆了一圈，几乎把墙遮了个全，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摆的整整齐齐，几乎把书架遮了个全，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看完房间，祭璃珞才回过头去找戚岳的身影，却看见他还站在入口，掀着幕布的手还抬着，神情严肃，好似窥视猎物的猎手。
　　祭璃珞双目微眯，双手背到背后，十指交握。影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到这个动作，抬眼看了看戚岳，呼吸放慢了些，绷直了身子，做好了扛起祭璃珞就跑的准备。
　　祭璃珞察觉到影沉下来的气息，抬起一张笑得无害的脸，问戚岳：“您怎么了？”
　　戚岳仿若神魂归位般收回了目光，走了进去，对于方才的奇怪举动只丢出一句“年纪大了，就爱走神”。
　　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信，反正现在祭璃珞和影不信。
　　那个审视的视线轻而紧，无论祭璃珞还是影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直至看到才警觉起来，也不知道这猎手有没有审视出什么。
　　戚岳走到主座坐下，指了指左边的位置，祭璃珞和影相视一眼，祭璃珞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影则站在他右侧的身后，用余光警惕着戚岳。
　　“呵呵呵，就是您送小翎儿回来的？”戚岳笑眯眯地看着祭璃珞，忽视了影可以说不怀好意的目光。
　　祭璃珞有些惊异地看了眼戚岳，他本以为墨翎这位外祖至少会说“你们二位”，没想到只提了他，还是用敬辞。
　　祭璃珞没应，倒是影回答道：“有人光明正大卖孩子，我家主子看不过去，便插手管了一下。”
　　戚岳的目光短暂地从祭璃珞身上移开，看了眼绷着脸又绷着身子的影，又笑眯眯地对着祭璃珞问道：“原来如此，那真是多谢您了。不知您想要什么作为回礼？”
　　戚岳这句话问得二人皆是一愣，从没见到过主动提回礼的。
　　书房内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戚岳依然笑得和蔼可亲，祭璃珞却失去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呵，回礼就不必了，”祭璃珞带笑站起身，“护好那孩子就行。”说着便要往外走。
　　影才掀起幕帘，祭璃珞正走到门口，就听见背后传来戚岳起身的声音。
　　“且慢。”
　　祭璃珞回头，原本离自己还有三四米的戚岳已站在了离自己不过五步远的地方。
　　影还维持着掀帘的动作，心思却都放在了戚岳身上，板着一张脸，眼睛里透出危险的信息，似乎就等着戚岳突然的一个动作，自己捞起祭璃珞就跑。
　　“回礼是必须的。”戚岳似乎停顿了一会儿，“既然您自己不挑，那老夫就自行决定了。”
　　“......”
　　“......”
　　这辈子没见过送回礼如此积极的人。
　　祭璃珞看着戚岳走到入口对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走向了自己。
　　送书？
　　祭璃珞的眼角抽了一下。
　　“老夫要送给您，这个。”戚岳打开了书。
　　祭璃珞满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然后瞳孔地震。
　　书不是书，里面也不是文字标点，它类似于一个盒子，而盒子里装的是一个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写着“天机”。
　　这个令牌，祭璃珞见过，但是在藏书阁的一幅画上，画旁边写着“天机阁”。祭离哲也跟他说起过这个天机阁，说是民间江湖上的一个庞大组织，专治民间一些烧杀抢掠的犯人，甚至许多贪污贿赂的案子和官官相护的冤假错案，都会有他们参与的痕迹。
　　天机阁与朝廷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正因如此，天机阁的人并不好找，除非他们自己出来，否则朝廷也很难找到他们，所以以往的“寻求帮助”，其实只是满大街贴告示，希望天机阁的人能看见。
　　而天机阁却好像和朝廷说好要合作了一样，今天贴上了告示，明天就有了线索，或是衙门前绑了个人了。
　　看了这令牌，影只微一愣神便放下了帘子，他觉得自家主子短时间是不想走了。
　　果不其然，祭璃珞和戚岳又坐了下来，戚岳也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天机阁老阁主，目前正在寻找接班人。
　　祭璃珞提起墨翎，但戚岳说他不放心交给他，一是怕手底下人不服而他打不过，二是怕墨翎性子软撑不起来，同时也不愿交给他，一是因为墨翎性子软糯不合适，二是因为他不想让这孩子看太多世俗。
　　所以您就愿意让我看这么多世俗吗。
　　祭璃珞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您不是池中鱼，迟早要化为龙，老夫不过是助您一臂之力。”戚岳捋了捋山羊胡，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并不是在说什么大事。
　　闻言，祭璃珞垂下眼，朝左边偏过头，看向摆在桌子上的那块令牌。
　　“所以，您为什么放心把天机阁交给我一个小姑娘呢？”
　　戚岳似乎是哼笑了一下，祭璃珞抬眼却只看见他笑眯眯的脸。
　　“小姑娘？老夫看，未必吧。”
　　祭璃珞眯起眼，心里的警惕比刚才只多不少。
　　“不过，无论您是男是女，身份为何，只凭您身后这位，老夫便放心就给您。”戚岳又捋起了他的山羊胡，笑眯眯的，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祭璃珞看了眼目前警惕性爆棚的影，明白了戚岳的脑回路，大概就是觉得他能有这么个老实的护卫，身份一定非富即贵，即使他自己搞不了，身边也一定会有人搞得了。
　　不过，祭璃珞猜错了。
　　“这位暗卫，被您教得很好。”戚岳站起来，先朝影点了点头，又对祭璃珞说，“这令牌，老夫既已决定给您，便不会收回来。他日，老夫便会通知下去，还望您说个地方，和他们见个面。”
　　单是前面一句“您教的”就已经让祭璃珞明白，自己已经被眼前的猎手逮住了，后面那句“说个地方见一面”更是让他心下一颤。
　　要是不日便来，那他可能还在兰阳，倒是能换身衣服找个小酒馆见一面，要是晚了，那他可就在皇宫了，到时候再想出来，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儿。
　　戚岳眼尖得很，祭璃珞只一瞬地目光涣散，便被逮到了。
　　“怎么？是不方便？”
　　祭璃珞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刚想说话，便听戚岳又说了句：“您若是出不来，让他们进去找您，也不是不可。不过是多躲些人，多爬些墙罢了。”
　　听了这话，祭璃珞的目光顿时犀利起来，连带着影也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他们这边感觉空气里都是硝烟味，戚岳却轻松地笑了几声，道：“看您这反应，老夫猜得不错，您果真是宫里的人。”
　　所以，猜的？
　　祭璃珞感觉自己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好控制。
　　“天机阁与朝廷一向互不来往，如今确定了我是宫里的，老阁主还想着把天机阁交给我不成？”
　　说实话，天机阁对现在的他而言就是个烫手山芋，只能眼馋，动手是肯定拿不下来的。
　　“您和天机阁一样，不愿受约束。”戚岳定定地看着祭璃珞，看得后者一阵寒颤，这种感觉就像费尽心思藏了很久却被第一次见的人一下子看透了一切。
　　“何况，老夫想借这个人情，求您一件事。”
　　祭璃珞心里的感觉登时没了，“呵”了一声，心里直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嘴上不客气地问道：“人情？这不是回礼吗？”
　　“一个情报和人手俱全的天机阁，难道不够一个回礼和一个人情吗？”
　　老狐狸。
　　这是祭璃珞观察下来对戚岳的感觉。
　　“希望您，在墨翎进宫找您的时候，能收留他。”
　　祭璃珞没应。
　　“老夫的时间不长了，最多也就是十年八载，护不了他一辈子。”
　　祭璃珞依旧没应。
　　“......您难道忍心看着这么一个白得跟纸一样的孩子落得满身污秽吗？！”
　　戚岳头上隐隐有青筋暴起。
　　祭璃珞看得勾起了嘴角，抓起令牌，站起身就朝门口走去，给戚岳留下一个背影以及一句话：“这件事，还真算不上帮忙了，外祖父。”
　　祭璃珞不知道的是，戚岳在他走出府邸后还愣了很久，随后大发雷霆，大骂一句“畜生”，骂完却笑得很舒朗。
　　在兰阳的时候，他等天机阁的人没等着，倒是等着了祭离殷的一碗下了少量安蒙汗药的百合莲子汤，睁开眼就已是回皇宫的第二天了。
　　那年，祭璃珞六岁，墨翎四岁。
　　祭璃珞等了两年，依旧没等到天机阁的人。本来还满心焦虑，但渐渐地就无所谓了，毕竟手下人练好了。
　　某个晚上，院子里一阵簌簌细响，很快就传来一阵打斗声，但不到一个时辰就消停了。祭璃珞没有起身查看，因为肯定已经被外边的暗卫小队收拾了。
　　隔天早上，他和母妃用完早膳，回小院的时候就看见影等在门前，一脸便秘的样子，啥也不说就让他走地道去了城外的暗卫训练营。
　　祭璃珞本以为一出地道门就能看见他曾经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一大片空旷的训练场，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一大片乌泱泱的人头。
　　影说，昨晚来偷袭的就是这群人，打了一半这群人落了下风，自称是天机阁的来看新主子，影不晓得真假，又怕打扰祭璃珞睡觉，他就先给移到训练营来了。
　　祭璃珞看着这一片人头，突然后悔自己收了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