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樱》桑榆无梦

16、第十六章 心悦

　　墨翎在琉璃殿住下的第一年，祭璃珞几乎是天天到苍月轩【墨翎住的偏殿，祭璃珞觉得要取个名儿，于是就取了个名儿】来陪他聊聊天、喝喝茶、吃吃点心，偶尔傍晚来吃了饭，聊得久了，便在苍月轩外屋的软榻上歇上一宿，次日天不亮，便轻手轻脚地出门上早朝去了。
　　对于祭璃珞这种“把自己家当自己家，把别人住的客房也当自己家”的行为，墨翎起先还有些抵触，几乎是整晚整晚地想着“外屋软榻上睡了个人”，最开始的几天常常是一夜无眠，后来竟也慢慢习惯，睡得越来越早，也越来越安稳。
　　至于为什么会睡不着......墨翎在兰阳外祖家时，五岁起就被要求和外祖父外祖母分房睡了，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现在又开始和一个半陌生人睡在一个屋檐下，自然是不太习惯的。
　　何况这个“半陌生人”，还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六皇子。
　　不过在“由着”祭璃珞“留宿”了几次之后，墨翎倒也是慢慢接受了“睡觉时还有个大活人在不远处睡着”这件事。
　　这天，申时将尽，酉时未至，正是太阳将落未落之时。琉月在申时六刻便已摆上了晚膳，墨翎却坐在桌前，迟迟没有动筷。
　　琉月在外面估摸着墨翎已经吃好了，走进门来打算收拾桌子，没成想，菜都凉了，他却还一口未吃。
　　琉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进来了，饭菜也叫膳房的伙计又炒了两番，可这墨公子就是一口未动，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答，只是盯着那一桌子饭菜摇了摇头，似乎是看了眼门外。
　　“墨公子，这菜......可要奴婢让膳房再热一次？”琉月走到墨翎旁边，俯下身轻问。
　　墨翎似是刚回过神，抬眸看了琉月几秒，又看向那一桌菜，自觉失了胃口，说道：“不用了，现下......没有胃口。”
　　许是因为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有些委屈巴巴的抱怨。
　　琉月不由得软了心，蹙眉，担心地劝道：“墨公子，您多少还是吃些吧。公子夜里饿了，奴婢还能再热一番；若是坏了胃，可怎么是好？”
　　“......那个，”墨翎垂眸，“可以给我备些糕点吗？”
　　琉月身形一顿，直起身叹了口气，应了句“是”，命人将饭菜撤了下去，又去膳房让人准备些雪花糕、桂花糕之类的点心，再沏了一壶龙井。
　　琉月走后许久，墨翎依然坐在凳子上，时不时往门外看上两眼，望见一片空寂之后又黯然收回视线，过不久又不死心地看过去，依然失望而归。
　　太阳越走越下了，酉时瞬息而过，墨翎吃了几块糕点，已经沐浴更衣，坐在了床上，腿上盖着被子，床头点着灯，手里拿了本游记来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翎看得眼睛有些酸涩了，才放下书，闭上眼，微微仰头靠在床上。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他猛然看向已经关上的房门，愣了几秒，直至外面的人在门前止住脚步，不久又敲了敲门，这才翻身下床，顾不得穿鞋便奔向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将来人吓得一哆嗦。
　　门外的祭璃珞还举着手做叩门的姿势，看着墨翎披头散发气喘吁吁甚至有点衣衫不整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底没来由的躁动，放下手，好笑道：“这么着急做什么？”
　　墨翎的气儿还没有喘匀，看着祭璃珞道：“我......我在......”等你。
　　最后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也没说出来。
　　祭璃珞见他张口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他，视线下移时突然看见墨翎的双脚，被月白的寝袍遮住了半个脚背，暴露在外的部分白若玉脂。
　　祭璃珞盯着那双脚，默默疑惑着墨翎的寝袍怎会有些大了。
　　今年深秋的夜，有些冷得不像话了，风还没吹起来，那人的脚尖就已经微微泛红了。正想着，秋风乍起，略过祭璃珞的衣摆，拂过墨翎的脚背，往宽松的寝袍内钻了进去。
　　祭璃珞看见他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抱胸，交互着搓了搓手臂，又将手合在嘴前呵气取暖。
　　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祭璃珞回过神时已将墨翎抱到了床上，自己的双手正撑在他脑袋两边，脸与脸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大小。
　　“殿......殿下？”墨翎似是受了惊，紧绷着身子缩在他的禁锢圈里，惊讶却也疑惑地看着祭璃珞。
　　许是在门口吹了风，又穿得单薄，墨翎的鼻尖和耳垂都泛起了微红，眼睛直直地望着祭璃珞，眉头不解地皱起。
　　祭璃珞看得一阵心猿意马，忙将视线往下移了几分，却又看见他微张着的唇，被秋风吹得有些哆嗦，却一如生日宴那日的丰润。
　　他不由自主地又盯了几秒，蓦然感觉失礼，这才匆匆起身，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对墨翎说道：“夜里本就凉，现在又是深秋，你不穿鞋子就下地，不披裘衣就往外跑，小心感了风寒。”
　　墨翎坐起身，目送他同手同脚地、极不自然地走出门，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提着一个食盒和一只手炉，规规矩矩地关好门，又走了回来。回来的时候倒是蛮正常的。如果忽视他耳垂那抹不知所云的红的话。
　　“听琉月说，晚膳你一口没吃，”祭璃珞把食盒放到床头的矮桌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的！”墨翎急忙否认了，“是因为......因为......”墨翎低下头去，闭上了嘴。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祭璃珞叹笑一声，手扶着墨翎让他在床头靠好，又替他将被子盖到腰间，先将影刚送来的手炉放到墨翎手里，才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道：“琉璃殿的下人歇得早，我也做不来什么，从小到大，只跟母妃学了熬粥。不过，也不是什么粥都能做好，做得最好的，也就是这皮蛋瘦肉粥了。”
　　祭璃珞在床沿坐下，一手端着一碗用料颇丰的皮蛋瘦肉粥，一手拿着一只白瓷勺子。粥还冒着热气，看样子刚做不久。
　　看着祭璃珞手里搅着粥，嘴里吹着气儿的样子，墨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祭璃珞舀了一小勺尝了尝，感觉不烫嘴了，才又舀了满满一勺，送到墨翎嘴边：“来，尝尝。”
　　墨翎的嘴微微碰上了勺子，这才从一片空白中回神，看了看那勺粥，又看了看祭璃珞，就着他的手吃了这口。见祭璃珞还想接着喂，墨翎忙道：“殿下，我自己来jiu......唔......”
　　对于墨翎的拒绝，祭璃珞仿佛全然未察，自顾自地又舀了一勺，又送到墨翎嘴边，趁着他话还未说完，嘴巴还没闭上，直接把勺子塞进了他的嘴巴，笑着把勺把往上一提，顺利地抽回了勺子，又继续下一勺。
　　在祭璃珞流氓式的投喂下，墨翎不但没有机会夺过勺子自己吃，而且还多次被祭璃珞硬塞了几勺粥。虽然每次都塞得刚刚好，既能保证粥不会漏出来，又不会让墨翎觉得难受，但墨翎还是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
　　投喂完后，祭璃珞把碗和勺子收回食盒，刚打开门，影便从不知何处突然出现，接了食盒又不见了。
　　祭璃珞回到床前坐下，笑着看向面有尬色的墨翎，道：“还记得吗？九年前在兰阳，你也像我刚才那样，不由分说地就要赶我走。”
　　突然提及往事，墨翎有些恍然。九年前那天初见，他一身蓝衣女装，生的又很是好看，自己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小姑娘的，没想到......墨翎偷摸着瞟了眼祭璃珞，却刚好撞进他的眸子里。
　　“不过说起来，我生日宴那天，你特意扮了女相，”祭璃珞突然逼近了墨翎，“是不是在学我？是不是想借此让我记起你来？”
　　墨翎看着放大的脸，视线往上望进那双黑眸，在其中，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脸，一时有些怔然。
　　看着眼前这人，墨翎突然想起九年前初见他那天，他一看见自己就抓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吓得大叫着挣扎了许久。可不管怎么挣扎，这人就是不放手，后来好不容易放了，还一直阴阳怪气地盯着自己。
　　第二次见面就是隔天。说真的，墨翎真的没想到会再见到他。快到那个转角时，他在期待着不期而遇，却也在祈祷着不要再见。因为他知道，身边那个老妪不会放过他的。没成想，真的就那么凑巧地碰见了。没成想，老妪竟那么顺其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同行。没成想，自己居然那么奇怪地走了半天也没想起赶他走。
　　现在想想......
　　“......翎儿？翎儿？翎......唔......”
　　祭璃珞见墨翎半天不见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没成想，墨翎竟欺唇而上。
　　大概从那时候起，我便喜欢他了吧。
　　我心悦他，无关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