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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郎情错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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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自薛家母女抵达贾府,已过了约莫半月工夫。半月来,众人皆对宝钗应选入宫翘首以盼,唯有薛姑娘本人提到此事只是淡淡的。都以为她因是闺阁小姐,对于此事未免有些害羞,不料一日来了一位黄门传下宫中元春处发下的密旨,内道薛蟠为抢买丫鬟打死良民之事虽然已经用钱平息,薛家却是到底沾了些不干净的案底,为防大选盘查时被人拿住把柄再出是非,让宝钗不必再备选。
此旨一下,众人先是大呼可惜,又说些宝钗品貌出众,来日必可高嫁的话宽慰薛姨妈。薛姨妈又气又痛,病了几日,背地里狠狠责骂薛蟠几番,宝钗再四央劝才止住了。
再说那香菱丫头,原本是个聪明又好学的心性,经过宝钗和莺儿一番调理,已经是宝钗手下得力心腹。薛蟠打死人一事原本因她而起,薛姨妈难免对她有些反感、针对,底下人便个个都来踩她一脚。香菱眼见在府中无立锥之地,只得哭着求小姐早早发卖了她。宝钗暗暗教给她一个安身保命之法,香菱才擦了泪谢恩称是。
隔日,香菱便去求见薛姨妈,一进门,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奴婢香菱承蒙夫人照顾多日,不能尽忠,先行谢罪了。”
薛姨妈一惊,便问:“这是怎么了?起来说话。”
却见那香菱非但不起身,反而连磕了三个头,又哭道:“奴婢此来,是与夫人辞行。唯愿身后,夫人福寿绵长,大爷光宗耀祖,姑娘万事遂意。”
薛姨妈听她话里似有要轻生的意思,忙喊左右道:“快按住她。”
一声令下,几个婆子冲过去要将她制住,却见香菱抢先一步扑向妆台,拿起一把剪子便要自行了断,好歹被婆子们按住,只是颈子上受了点轻伤。薛姨妈吓得眼泪都要流下来,道:“你这丫头何苦来?”
香菱声泪俱下道:“夫人这些日子心中烦恼,都是为我一个人而起的。香菱从小被拐,过的是飘零孤苦的日子,幸而夫人菩萨心肠收留才有今天,我却叫夫人烦恼,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薛姨妈最是心软,抹泪道:“丫头你这样,你爹娘知道了,该多心痛呢?”
香菱便按宝钗教的又道:“我五岁被拐,早不记得爹娘了,夫人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吃,便是如同我亲娘一样了——夫人不让我死,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日日给夫人、大爷还有小姐祈福。”说罢,趁几个婆子不备,夺了剪子又要剪头发。
薛姨妈感动得起身来一把搂住香菱,道:“好孩子,从前是我错怪你了……往后你只管好好的当差,哪个还敢找你的麻烦,只管同我来说。”
自此,香菱在薛家安身立命,一心一意为宝钗做事。薛蟠起先还总惦记着她,时不时来调戏一番,只是因为香菱抵死不从,始终未能得手,自此事后,薛蟠又得了母亲一通叱骂,警告他:“那丫头是个冰清玉洁的丫头,既然给了你妹妹,断没有你把手伸进妹妹房里的道理,再有犯浑,狠狠的打!”自此薛蟠也不敢再来招惹香菱了。
略过些时日,宁府珍大奶奶尤氏做东请老太太并宁府众女眷过府赏梅花,不过两府女眷家宴。王熙凤来请时,适逢老太太的内侄女儿、保龄候史鼎先兄之女史湘云,正和宝玉一道在老太太处用早饭,宝玉贪看梅花好景,闹着也要去。那湘云也是十岁多年纪,正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又听了宝玉的煽风点火,当下筷子一撂饭也不吃了,就要让奶母给她找衣服,闹着也去。熙凤正头疼带了这两个混世魔王去自己带孩子当老妈子,不得和好姐妹蓉大奶奶秦氏说几句体己话,一扭头却见宝钗用过早饭来给老太太请安,可叫她正好逮住,拉住了便叫道:“我这个忙死鬼今儿个可算捉着替身了!”贾母也笑道:“宝丫头快跑,你姐姐捉你当差。”宝钗就势跑到贾母怀里一躲,笑道:“老太太救我!”众人大笑。
玩笑一回之后,众人坐车便往宁府去了。车上熙凤又交代宝钗替她盯着些宝玉和湘云,不许叫多喝酒,也不许叫胡闹,并不是没有下人,只是怕这两个小祖宗性子上来了下人阻拦不住。宝钗点头应下,口称“姐姐放心”。凤姐见她稳重平和,心中不由慨叹,这要是我家的人多好呢。
及至宁国府,珍大奶奶早在梅园内设下小宴,与贾母、王夫人共话寒温。不多时邢夫人也到了,大家见礼毕,说些内宅闲话,凤姐在旁侍候,不时还要分心宝玉是否顽皮闯祸。
宝玉听不进这样的“内宅清谈”,梅花又不过那么几棵,早看腻了,桌上点心多又是依贾母品味布设,尽是山楂糕、枣泥酥甜软之物,不合口味,正无聊,心里暗想怎么不见贾蓉之妻秦氏,“她若在这儿,断不会给我准备这样没趣的点心”。
正想到这,凤姐在席上问道:“怎么不见我们蓉大奶奶?”尤氏因道她身子不适,在自家房里卧病。宝玉遂接口道:“好好的怎就病了?姐姐,我们去看看她罢。”此话一出,王夫人便斥他没规矩,邢夫人笑道:“不打紧的,他们小孩子家,在这听我们说话闷不住。凤丫头你带他们去玩玩吧,你们姊妹也说点体己话。”
凤姐遂引了宝玉、湘云并宝钗往秦可卿房里去。一路穿花拂柳来到秦可卿院门前,小丫头连忙进门来报:“奶奶,琏二奶奶、宝二爷、薛大姑娘、史大姑娘来了。”
凤姐等人正要进门,却见一个婆子引着一个长得白净清瘦的娟秀少年急急忙忙的告罪出去,两拨人正好在门口遇见。宝玉、湘云好奇心重,只差没伸长了脖子去看了,叫凤姐在后颈一人轻轻打了一记:恨铁不成钢道:“有薛妹妹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宝钗余光暗中打量那少年。看那少年打扮,出身应该是中产家庭,再算算相貌年纪,多半就是梦中见过的秦钟,面上不露声色笑道:“姐姐折煞我了。”其实心中对自己走到梦里哪个情节附近已有了把握,暗暗打算起来。
进了门,秦可卿面带病色卧在外间塌上,正要起来,被凤姐制止了。熙凤与秦氏一向亲厚,遂嗔道:“三五天的功夫不见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上次抹骨牌欠我的钱我不要就是了。”秦氏笑起来,脸上还有了些血色,也是玩笑道:“婶娘给我平了这笔债,我便宽心了,这老毛病想是过几日便不妨事。”
宝玉见秦氏并无大碍,急急便问:“方才门外出去的是谁?真是一表人才!”
秦氏笑答道:“他你却不曾见过,是我娘家兄弟,今个听说我身上有些不好,进了来看我的。”宝玉又急道:“干嘛叫他出去?大家认识认识,我兴许能多一知己仍未可知。”秦氏又笑道:“诶呦,我叫他躲都躲不及,我们小门小户的孩子,别冲撞了几位姑娘。”宝玉没了话说,拿眼去瞟湘云,湘云会意,便央告道:“我坚强着呢,那漂亮哥哥怎么见一见就能冲撞了我?请姐姐快去给找回来,大家相见。”说罢又摇宝钗道:“宝姐姐你说是不是?”宝钗便也点了头笑道:“竟不知是怎样的人物,叫姐姐这样藏着掖着?左不过我们小孩子玩闹罢了,便引我们见见吧。”
凤姐也有几分好奇,遂也笑骂道:“快快去叫人寻了来,要不我们赖在你这守株待兔。”秦氏无法,只得唤人将秦钟喊了来。
不多时,丫鬟引方才那俊秀少年来拜见众人。宝钗在旁悄悄细看,那少年面若冠玉,肤如凝脂,生得玉人一般,有些怯懦,然十分有礼。宝钗自相信了梦境起,总不曾中断了读书,眼前见了秦钟这般人物,倒想起古时玉人卫阶来。
熙凤见了那孩子也是十分喜欢,早安排丫鬟备下彩锻数匹并“状元及第”小金锞子一对,充作表礼。宝玉同他更是相见恨晚,当下请凤姐回明太太,便要和秦钟相约一道上宗学。宝钗心中自有计较,只是微笑端坐说些场面话,唯有湘云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那秦钟不放,看得秦钟一发脸热。
又过几刻钟工夫,凤姐约莫该还席了,便要离开,秦钟也辞别众人要出府回家,秦氏吩咐丫鬟给他准备些带回家的礼品,好好的送出去。偏偏这时候宝玉过了午犯起困来,断断不肯再还席,凤姐无法,只得留他在秦氏处睡下,又托宝钗留下照看一二。一来二去,湘云也不肯走,便也留下了。
秦氏将宝玉引进自己卧房道:“也就只有我这屋子可给宝叔睡得了。”又嘱咐了小丫头们好生在外守着,看着小猫小狗打架,自己乏了,回外间塌上歇着。
却说宝钗听了这一番话,心中警铃大作,便知这是自己梦中,宝玉梦游薄命司,初识云雨情一节了。略略沉思一瞬,计上心头,便至宝玉床前,亲自守他午睡。
再说那湘云,方才不肯与凤姐还席,不过是为了在外边多玩耍一会儿,却见这一个去歇午觉了,那一个还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哪一个也顾不上她,自讨了没趣儿,便辞别了秦可卿,追凤姐还席去了。秦氏要派人送她,她早快步跑出去了,口称:“不用了,我跑几步,很快就追上凤姐姐!不过自己家,还能丢了不成?”只有她自己的丫鬟翠缕慌忙赶了上去。秦氏也拿她没招,只得摇摇头放她去了。
宝玉睡了不多时,便不太安分起来,翻身踢被的,随后便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渐露惊惧之色,梦呓大呼道:“可卿救我!”
“宝兄弟!你梦魇了,我在这里!”
宝玉一睁眼,见到宝钗守在床前,方知是做了梦,回想梦中同他颠鸾倒凤的可卿仙子,印象已不大清,却渐渐与眼前的宝钗重合起来。心中惊道:“梦中怎么是她?”
宝钗见他脸色微变,知道已经大功告成,便出门唤了小丫头们进来伺候宝玉起床,自己转身狡黠一笑,便离开了。
却说袭人来给宝玉悄悄换了寝裤,瞒下宝玉今日春梦一事,宝玉却仍是心事重重,心中几个念头轮流的转,先前是:“怎么做这样的怪梦?”然后是:“怎么是她?我对宝姐姐,难不成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该打该打!真是玷污了姐姐那样的人品。”及出了卧房再见宝钗,便心怀鬼胎起来,面色微红,不敢直视。
随后宝玉在与宝钗一道还席的路上,仍是低头苦想:“自己心中一向念的是林妹妹,今日梦里却又进来宝姐姐,我岂不是个朝三暮四的混蛋了?”又想:“我今日虽只是梦里,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亦可作自己人品的一个考鉴——我与那始乱终弃的司马相如有何分别?”想来想去想不出结果,只是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得出一个结论:“我是个心智不坚、用情不专、本质不洁之人,万万配不上林妹妹冰清玉洁,也不配再见宝姐姐蕙质兰心,趁早离了她们,别去脏污了姊妹们闺居。”此后果真大半个月未与钗黛二人厮混,宝钗没了他来招惹倒乐得清闲,只是黛玉又不知道背地里掉了多少泪水。
却说那宝钗回了席上,众人已摆了戏看,只是四下不见湘云,问凤姐时,凤姐却以为她一直与宝钗在一起,姊妹两个正要差人去寻,却见湘云悄悄回到席上坐下,问她,她只说是贪玩在外边逛了些时候。宝钗见她鞋子还是半干不湿的,心知有鬼,再逼问她便不肯说了。
究竟湘云有何奇遇,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