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她看剧本了》一颗阳阳

3、初入贾府 下

　　不多时，奶嬷嬷们领了三个小姐过来，一个柔顺沉静的是迎春，一个姿色明丽、神采飞扬的是探春，还有一个虽然年幼，亦是气质出尘，正是惜春，都是宝钗儿时便见过的。姊妹们相见，分外高兴，姐姐妹妹得叫作一团。
　　宝钗因笑道：“小时候咱们一处玩耍的时光似是昨天的事，一晃竟过去五六载光阴，妹妹们教我好想。”遂与姐妹三个寒暄，不过说这些年读了什么书并针指女红等事。
　　三人之中，探春与宝钗最为投缘，儿时便如亲姊妹一般，见她来了喜得玩笑道：“可巧你来了，我正愁没有时新的花样子呢，你那画画儿的手艺我可想了好些年，赶明儿可得给我画个十张八张的来。”宝钗嗔道：“好哇，一来便让我给你做苦力，你绣花绣得再好也不能这么支使人呀！”又向薛姨妈玩笑道：“妈妈我们上了当啦，还是快快原路回家去吧！”众人都笑了一回。
　　宝钗与姐妹三个正聊得亲热，一转头瞥见一旁地下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位姑娘，只带了一个丫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因众人说笑热闹，竟无人发觉她悄无声息的便来了，此刻受了冷落，正在那边垂手低眉，闷得绞手绢玩。宝钗并不声张，暗暗打量那姑娘，只见她：
　　十一二岁年纪，鬓边垂燕尾髻；一件绛紫春衫，一袭碧纱衣裙，飘飘乎似三春落花，亭亭然若出水净植；行动风流，气质脱俗，眉目含潇湘之情，慧心有咏絮之才。
　　宝钗心道这必是梦里见过的黛玉了，面上仍是笑问：“这位妹妹是谁？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我却没见过？”
　　王夫人遂笑道：“她不比你们姐妹是从小玩到大的，你如何认得她？这是我们已故敏姑奶奶的闺女，老太太的外孙女儿林姑娘，齿序比你略小些儿，你只唤她林妹妹便好了。”又对黛玉道：“这是你薛姨妈家的千金，来见过你宝姐姐。”
　　宝钗忙过去与黛玉相见，说了几句闲话，黛玉只是怏怏的不爱多说。王夫人赔笑解释道：“只因她从小有不足之症，因此气力时有不济，并不是不喜欢你的意思。”宝钗故作大度，笑道：“那这位妹妹同我竟是天生的知己了。”遂将自己儿时起便有顽疾并配冷香丸之事讲与众人作谈资。王夫人因说到底是母亲、兄长疼你，为你费时费力收集了这些来给你制药。黛玉心结刚有解开之势，听了这话暗暗冷笑一声，兀自倚在软靠上，再不做声。
　　宝钗那样一个八面玲珑人，立时就看出黛玉心中郁结，也不去管她，只如常与众姐妹说话，给老太太凑趣儿。又过不多时，老太太问大丫鬟鸳鸯宝玉为何还不到，正要差人去找，闻得外头人声响动，紧接着，一个俊美少年跑进屋来。宝钗凝神看时，只见来人：
　　头戴嵌珠紫金冠，脚蹬皂色小朝靴，一身枣红团福春袍，腰间翡翠龙筋玉带；身姿挺拔，似早春嫩松；颜色怡人，胜仲夏繁花；眉目含笑，顾盼神飞，光彩夺目，烨然若神人。
　　宝玉一进门，未及见礼，一见了宝钗，竟呆住了，似自言自语般痴痴地问：“这，这是谁呀？我家哪里又有了这样一个标致的人物？”又喃喃道：“前几年凭空来了一个林妹妹，今日又多了她这么一个仙子姐姐……莫非京城人杰地灵，花儿朵儿都成了精不成？”
　　王夫人笑骂道：“书读得一发痴了，你好好看看，这不是你薛姨妈家的宝姐姐？四五年不见，竟就认不出了？”
　　宝玉一怔，随后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这断然不是宝姐姐，宝姐姐我记得的，风度气质，同这位仙子姐姐可是大不相同，这姐姐看着，可比我家宝姐姐聪慧许多咧。”
　　于是众人哄堂大笑。宝钗遂笑着站起来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又问他：“宝兄弟你可好好看看，我不是宝钗还能是谁？”宝玉听了她这话方才醒转过来，笑道：“原是我糊涂了，只是姐姐看着与从前确实大有不同。”凤姐趁缝打趣道：“她是不日要进宫做娘娘的人，身上沾了天家贵气的，气度自是与从前不同。”宝玉问明原委，喜道：“我竟能有两位做娘娘的姐姐不成？”众人遂说些恭喜与祝福的场面话，薛姨妈又以此事还无定数等话自谦不提。
　　宝玉因见黛玉也在近旁，遂私下里问宝钗：“可与林妹妹见过了？”宝钗略一低眉答道：“见过了，只是妹妹今日身子好像有些不虞，总不大爱说话。”宝玉遂道：“她是怕生，你待我引她再来见你。”
　　宝玉又转过身去同黛玉道：“颦儿，可见了宝姐姐没有？”黛玉便说已见过了，宝玉为叫她二人熟络起来，鼓足了劲儿地说了宝钗一箩筐好话儿，黛玉仍是恹恹的。宝钗看不下去，插嘴问道：“颦儿？这可是妹妹的闺名？”
　　宝玉笑道：“是我同她起的一个表字，取的‘颦颦’两个字。”宝钗念叨几遍，赞道：“真是妙极，妹妹眉尖微蹙，正合用这两个字。颦儿，以后我也这么叫她好了。”宝玉拍手道：“我正是取的这个意思，姐姐同我，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黛玉听了，只是冷笑。
　　那厢宝玉见黛玉仍是郁郁寡欢，忍不住离了众人凑到她近前私下问道：“好妹妹，又是谁沾惹了你？”黛玉冷哼道：“二爷还想着我呢？真是情深义重啊。”宝玉遂急道：“我何尝有一刻不想着你？”黛玉把帕子一丢，讥笑说：“论身份，她是千金小姐，我是平民闺女；论情谊，你们青梅竹马，我原是后来横插一杠子；便是生个病，人家都有母亲兄长巴巴的配了什么冷香暖香的丸药来，我就只配吃人参养荣丸续一口气罢了，你离了我奔她去，也是情有可原的，二爷多日眷顾，我只有感激的份儿，哪敢有一句怨言呢？”
　　宝玉又急道：“我何尝拿你和她比过，又何来弃了你而奔她这话呢？”气得黛玉扭头不去理他：“是，我自然是和她没法相较的，你同我起的那个表字，从前只你一个人这般叫，我只当是你待我不同的一个见证了，如今这字也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叫我了，也罢，你自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去吧，再也别管我死活就是了。”宝玉恍然大悟，悔得什么似的，忙追着黛玉哄去了。宝钗在一旁什么都听见了，心中讥笑道：“一对儿蠢鸳鸯。”自去与三春并凤姐说话，由着他们嘀嘀咕咕。
　　却说那王夫人在上首与贾母陪坐，见宝玉只顾与黛玉说话，冷落了客人，不免有些恼意，又不好发话命宝玉陪客，因向贾母问时候不早了，是否可以传饭。贾母最喜孩子们热热闹闹的，便同意了，又点了几样孩子们喜欢的甜食让加在桌上。
　　不多时，丫鬟婆子们传了饭上来。贾母坐了上首，又吩咐让王夫人、凤姐不必侍立布让，坐下同吃。薛姨妈推拒不过坐了左一，众人道宝钗是客，再三让她坐右一，宝钗忙推说“我只跟着妈妈坐便好了”，坐了左二，又让王夫人坐了右一。宝玉坐了右二，黛玉坐了左三，熙凤坐了右三，三春按齿序落座不提。席间黛玉见薛姨妈对宝钗种种疼爱情状，想起自己先母，又见宝玉与她对面而坐，相视一笑亲热非常，不觉心中郁结更甚。
　　一时饭茶俱毕，贾母也乏了。王夫人便问凤姐将她母女安置何处，凤姐上前禀道，东南角梨香院已派人打扫收拾停当，又有角门方便薛家大爷时时出入探望，正合姨太太母女居住。王夫人点了头，欣慰道：“还是你细心，我若能得个如你一般的媳妇，便万事称心了。”凤姐赔笑道：“宝兄弟那般人物，便是配个天仙也使得的。”又命自己的大丫鬟平儿带薛家母子至梨香院不提。

　　及到梨香院中安顿停当已是掌灯时分，宝钗向母亲请了晚安便要自去歇息，却见母亲向灯下独坐，面有愁容。宝钗遂问：“母亲可是在为兄长出去独住之事担忧？”
　　薛姨妈见了这个解语花一般的女儿，愁容略展，苦笑道：“你哥哥执意在外独住，我只怕他又惹出乱子。”宝钗遂将人言可畏并照管生意方便等理由与母亲分白清楚，薛姨妈仍是愁道：“只恐他在外面胡闹玩散了心。”
　　宝钗遂笑道：“我正要与妈妈说这事呢，女儿有一事相求，把香菱给了我吧。”
　　薛姨妈蹙眉道：“香菱？——哦，你哥哥新买的那个丫头？”
　　宝钗正色道：“哥哥这顽劣霸道的性子，得趁早改他一改。他为香菱这丫头生出多少是非？此番若是叫他将香菱带了出去厮混，咱们岂不助纣为虐？不能叫他觉得凡事都能靠蛮横和塞银子混过去，否则迟早酿成大祸。”
　　薛姨妈点点头，以为有理，宝钗又道：“我手下正缺人用呢，今日我观贾府诸位小姐，都是奶母一位，近身丫鬟两个，并洒扫粗使丫鬟五六人。我如今手下使唤的，不过莺儿和文杏两人，真正出力的也只有莺儿罢了。咱们出门在外未及买人，一时短缺些人手也是有的，只是不好太失了身份。再者，过些日子女官大选还有得忙，到时候再买人便来不及了。我瞧香菱这丫头，模样心性都合我心意，不若给了我吧。”又向母亲耳边悄悄道：“留了香菱在我们这里，还怕栓不住哥哥的心？”
　　一番话正中薛姨妈下怀。薛姨妈与胞姐王夫人闺阁之中吃穿用度都是一般，嫁了人后虽面上仍是姊妹情深，暗中岂有不攀比的？薛姨妈又是寡妇，生怕自家落后了别人分毫招人取笑的，好不容易宝钗有望中选，将让她扬眉吐气，她岂能容忍自家闺女吃穿用度上低人一等？又想起今天听下人议论的文杏蠢笨，连个手帕也不知提前预备之事，对这个独生女儿又添了一分怜爱，当即答应下来：“就依你说的，明日就把香菱给你使唤，另外我过几日再同你姨母打听几个可靠的人牙子，买些粗使下人来。”
　　一时母女叙话完毕，宝钗回房歇息，莺儿因问明日接来了香菱如何安排，宝钗吩咐道：“让她把文杏替下来，跟着你好好看好好学。切记不可轻贱了她。”又吩咐备下笔墨，明日去找探春画花样子。
　　莺儿一边铺床一边笑道：“姑娘待三小姐是真真亲厚。”宝钗坐在妆台前，边卸发髻边道：“只不过和聪明人相处，不累罢了。”
　　莺儿又道：“依我看，这三个小姐都是极伶俐的，只有那个林姑娘，忒目中无人。”
　　宝钗冷笑，手里一枝如意金簪当啷一声丢在妆台上，吓得莺儿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奴婢失言了，姑娘恕罪。”
　　宝钗拿起那金簪，收在妆奁里，冷冷道：“你也不用套我的话儿，有需要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旁的，你只管做好自己差事便是了。”莺儿忙叩头称是。
　　宝钗又吩咐她道：“明日好生调教香菱，务必重视。”说罢上床歇息去了。唯有莺儿在原地跪了半天才敢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