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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贾府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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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宝玉!你撇下我要去哪呀……宝玉!你…你好生绝情,你我多日夫妻,你竟真要离我去了?你撇下我独身一个儿守着这么一大家子,你你,你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
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又虚无缥缈,宝钗好像看到很多人影从眼前掠过:焚诗殒命的黛玉、病入膏肓的凤姐儿、饱受虐待的迎春、含泪挥别的探春、青灯古佛的惜春……一晃眼,人影都不见了,眼前是刺眼的一片红,原来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可那新郎官揭开盖头,呆在原地,袭人笑着说哪有什么林妹妹,这便是新二奶奶……最后,是一个穿袈裟剃光头的年轻男子,在她视野里渐渐的消失,她怎么追都追不上,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伸手去抓那袈裟的下摆,却怎么也抓不住……
“宝玉……宝玉…宝玉!”宝钗哭叫出声,醒转过来。
“姑娘醒醒,姑娘又梦魇了!”
宝钗睁眼,见是莺儿在身边,方才悠悠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来。是的,今天才是她进荣国府的第一天,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打从宝钗记事起,便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的她贤良端方、不争不抢,却落得个家业败落、丈夫抛弃的下场。随着自己日渐长大,梦中的许多事情一一应验,宝钗又是天生聪颖一点就透的性格,便日渐相信起梦中故事来。
家里为了除她这个梦魇,也请了许多僧道神婆,只是都不见效。唯有几岁时,家门前路过一个癞头和尚,正是曾为宝钗看过固疾并留下冷香丸药方的那一位,为宝钗搭脉时曾暗自嘀咕了几句话:
“谬矣!谬矣!本是因那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结缘一世终不得圆满,造物慈悲,才重又布下这红尘俗世令他们了却尘缘,怎料前一世这雪中金簪孤独终老,魂归薄命司最晚,那孟婆锅中只余半碗汤,竟糊里糊涂送她随便喝了便重又投了胎,当真荒唐!也罢,各人自有各人造化罢了,这金簪或有逆天改命之变数,与洒家无关便是了。”
这几句荒唐人之荒唐语,倒叫宝钗一直暗暗记到今天,对梦中故事愈发深信不疑。因为这梦的缘故,宝钗从小便日日思忖如何破局,不觉心计渐长,性格也渐渐大变,一些从前极为看重的事情如今全然放下,许多前世不在乎的东西她如今倒想牢牢捏在手里,从小读的四书五经、女德女戒等教条,竟能抛开,如今的宝钗活得精明、通透,与一般闺秀不可同日而语。
“还有多久到荣府?”宝钗啜饮一口莺儿递来的茶水压压惊,问道。
“回姑娘话,还有约莫半个时辰了。”
“好。”宝钗放下茶水:“替我重新梳妆。”
车行不多时,便见周围景致渐渐繁华,宝钗午憩梳洗停当不久,一行人便抵达荣国府门前。早有丫鬟仆妇在门口候着,马车一停,便一窝蜂得拥过来,搬垫脚的搬垫脚,打帘子的打帘子,簇拥着薛家母女下了车。领头一个体面的仆妇走上来堆笑道:“姨太太可算是来了,大爷方才已先一步赶到,正在里头同老爷说话。夫人听说姨太太上京,喜得什么似的,早派了我们在这候着呢!姨太太、姐儿快快请进!”又扭过身去眉开眼笑地吩咐:“快去禀了太太,姨太太并姐儿到了!”
那传话的丫头一溜烟的跑去报信儿。宝钗并薛姨妈叫人引着进了门,让上小轿。宝钗暗暗打量荣国府布置,见朱门大院、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种种富贵讲究、非凡气派,与自己儿时初来时别无二致,然诸多细节之处,譬如墙根的蛛网、花圃的残花,亦不难看出一股颓势,因暗暗轻叹一声,心道梦中贾府败落一节,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轿子走走停停,一行人渐渐步入内院。下了轿穿过垂花门,刚到廊下,便见一群丫鬟仆妇簇拥一个泪眼婆娑的富贵夫人迎了过来,正是荣国公之妻、宝钗的亲姨母王夫人。
王夫人与薛夫人一母同胞,闺阁里一同长大的姐妹暮年见面,少不得生出众多感慨来,两厢携起手来,共话寒温,及薛夫人说起自丈夫离世后自己寡居的情形,及儿子顽劣等事,姐妹二又人落下泪来,众丫鬟并宝钗好不容易才劝住了。
王夫人又拉住宝钗,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已出落得面容姣好、肌肤莹润,身量丰盈,身上一件月白色流云百蝠春衫,下边一条鹅黄绸裙,素雅清丽又不失喜庆,着实讨人喜欢。再看她行为举止,稳重得体,落落大方,自有一种闺秀端庄气质,因由衷赞道:“好,好,好姑娘,咱们宝钗越发出息了。”
一时姐妹姨甥之间叙话已毕,王夫人又说些此来务必多留些时日便在府中长住等云云,苦留她二人住下。薛姨妈正有此意,正待要应下时,宝钗率先开口歉疚道:
“姨母好意,宝钗不敢推脱,若单是母亲同我来访,倒也不妨叨扰几日,只是此番进京,兄长说一来还有生意上的正事要办,二来他自知鲁钝,恐怕冲撞了姨母府上诸位公子小姐,因此已派人打扫了铺户附近的房舍搬入了。”
王夫人因嗔道:“蟠儿这孩子,多年未见,竟同我这姨母见外了。不过他既有心于生意上事情,也是妹夫在天有灵,薛家后继有望了。”薛夫人原本不喜薛蟠脱离自己管束,听了姐姐这话,便随口说:“罢了罢了,随他胡闹去吧,”王夫人再三又留她娘俩住下,薛夫人这才答应下来。
王夫人又对她娘俩道:“她姨夫你们不见也罢了,老太太成天见的念叨宝丫头,少不得要去拜见。”薛姨妈遂道这是应有的礼数,一行人遂起身去见过老太太。
贾母见了宝钗,喜得眉开眼笑,唤道近前携手细细看来,道:“宝丫头竟长高了好些!当真出落得好模样,行事也稳妥,难怪姨太太送了来选女官,这般的人材,确实只有天潢贵胄可配得她了。”薛姨妈笑道老太太折煞了。
贾母携着宝钗,喜欢得看也看不够,又见宝钗衣衫上绣着流云百蝠的纹样,更觉是祥瑞之兆,因把宝钗搂在怀里叹道:“上次见这丫头时,她还是个小孩子,同迎春、宝玉他们姊妹玩耍……一转眼,都出落成大姑娘喽,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叫他们逼老了。”
宝钗听了这话,正不知如何去接,门外传来一爽利的女声:“薛妹妹快休信这混话!咱们这老祖宗惯爱哄人取乐,便是这‘逼老了’一套话,从我小时便说,说到现在也未见老祖宗有什么变化,可不是哄我们玩的?快休要信这胡话,省得平白给老祖宗取笑儿!”
宝钗暗暗松一口气。抬眼看时,屋里走进来一个穿戴鲜艳,盛气凌人的年少妇人,脸上六分是笑,三分是嗔,还余一分威势,果然是凤姐及时赶到了。众人行礼拜见完毕,凤姐又凑趣道:“老祖宗哄人只有那三板斧,‘出息了’、‘进益了’,再就是‘把我逼老了’。今儿个可叫我逮个正着,赶明儿我就散布得满家都知道,再来敲老祖宗一笔。”
贾母便笑着对宝钗道:“你瞧这个猴儿,你原是客,我说与你听不怕丢人,我可是真辖制不住她,一大把年纪了,天天与她斗智斗勇的。”便放开宝钗道:“也罢也罢,我今日算是落了把柄在她手里了,怎么办,宝丫头你去替我说说情吧。”
凤姐早把宝钗一把拉到近前来看,故作惊异道:“哎呦哎呦,真不得了,这不是咱们未来的贵妃娘娘吗?到底老寿星招福,要不怎的凤凰下凡偏就来了咱家!”
一番话说得贾母又笑了一回,薛姨妈虽面上矜着,心中想到宝钗或能一举中选入宫平步青云,亦是喜不自胜,便是宝钗也叫她说得羞红了脸:“姐姐快少拿我取笑了。”说罢又向薛姨妈笑道:”表姐还是小时候一样爱玩爱闹的,竟比当初闺中时更开朗些,可见老祖宗真真宠她。”薛姨妈点头笑道:“凤哥儿嫁到这样体面的人家,岂有不妥的呢。”
一时宾主尽欢,贾母因吩咐道:“把咱家几个姑娘并林丫头都叫来,叫他们姊妹之间叙叙旧。宝玉下了学,也叫他过来,今晚就在我这里传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