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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搅弄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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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官道。
一队人马抬箱带奁,拱卫着几驾绸缎裹就的马车,衣冠楚楚,气派非凡,迤逦而来。
队伍尽前头,一位骑高头大马的壮实公子哥儿在几个小厮的护卫之下纵马小跑在前面开路,恣意非常。
“大爷的骑术本就是称霸一方的,我瞧竟越发进益了,这匹黄膘出了名的暴躁,叫咱大爷骑得跟绵羊似的乖巧。”小厮顺着他心意溜须拍马。
“当真?哈哈,真是好马!你小子挺机灵的,等到了金陵,爷重重的赏你!哈哈!”
“哎!谢大爷!那咱们再跑快些?”
“嘿嘿,好!”那蛮壮公子正要放马跑个痛快,忽听身后不远处马车里一声娇嫩的轻咳,登时变了脸色,甩手便给了那小厮一个耳光:
“糊涂东西!这车跑得飞快,叫我娘我妹妹那柔弱身子怎么受得住?净出馊主意,还不滚下去!”骂毕又问:“离金陵城内还有多少路程?”
“回…回大爷,还有五十余里,约么半日便到了。”
“知道了——看大爷我干嘛?还不滚?!”薛蟠原本就生得壮实彪悍,又因为是独子的缘故被薛姨妈宠得暴躁乖戾,发起火来直像个怒目金刚,抬手便又要打,身后马车里一女孩开口柔声唤道:
“哥哥,你来一下。”
那小厮趁这间隙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薛蟠听闻妹妹呼唤,忙调转马头过去。
马车里伸出一只丰润莹白的玉手,将碧绸车帘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柔妩媚而又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这正是“丰年好大雪”薛家的嫡小姐薛宝钗了。
“哥哥,咱们距金陵城还有多少路程?”宝钗冲哥哥温婉一笑。
这薛蟠从小是个混世魔王,唯有一个人能治住他,便是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薛宝钗。不论他在外头做出怎样糊涂混账的事情,只要回家见了自家这如花似玉的亲妹妹,便顿时收敛了心性,满心满意只有护着她周全平安了。
“妹妹莫急,咱们还有约么半天功夫便到了。可是坐车辛苦了?要不咱们停车休整一会儿?”
“啊?只不过半天功夫了么?”宝钗故作诧异:“怎么未见哥哥派人去提前打扫房舍?”
“这……”薛蟠一路只顾闷头往前赶,倒真没想过何处安顿落脚事宜。“我寻思着,咱们舅舅、姨爹都在京城,咱们进京,他们少不得又要苦留咱们住下,到时候反正不好推脱……”
“哥哥……”宝钗轻轻摇了摇头:“舅舅姨爹苦留是人家的事情,我们收拾房舍是我们的准备,人家是好意,可别叫人听了说咱们失了礼数,平白无故的又让人嚼舌根。女官大选在即,人言不可不防呀……”宝钗细细同他剖白这里的利弊,末了又掩了嘴悄声笑道:“况且我以为,哥哥新买了香菱,会喜欢自己出去单住呢。”
末了这句话正说在薛蟠心坎上,薛蟠恍然大悟,一面感慨妹妹权衡利弊清晰明了堪称女中诸葛,一面感动妹妹心思体贴连他将香菱收房,不便与家人同住这样的细枝末节都替他想到了。正欲转身去禀了母亲便率先带人进京收拾房舍,骤然泄气:
“妹妹说得固然好,只怕妈不允咧。”
“哥哥何出此言?此事利弊分明,母亲怎会不允?”
“妈总是说我鲁莽冒撞,必不能放心我们出去单住的,哼,她恨不得把我栓在她身边才顺心咧!”
“这……”宝钗低眉略略沉思一瞬:“哥哥新近闯出祸事,妈一时不放心也是有的…此事我也难说,哥哥还是自去禀了母亲,让母亲定夺罢。”说罢便要放下车帘。
薛蟠哪里肯就此放过,拽住车帘便苦苦央求起来:“好妹妹亲妹妹,你也晓得哥哥我惯是个肚里没墨水、舌头不打弯儿的,我去同妈说,她哪有应允的道理?哥哥知道你打小就是个菩萨心肠,求求你了帮一帮哥哥吧,也不必废许多工夫,便把方才同我说的那前半节同妈原样说一遍又有何难?”
宝钗掩面吃吃一笑:“既然哥哥有托,我去替你禀了母亲便是。”又伸出手来,拿随身一张鹅黄色的绢帕在薛蟠额头拭了拭汗珠:“这一会儿急得汗都出来了。往后兄长不单行动要三思,心思也需沉静,”宝钗翠眉微蹙:“此去赴女官之选,我落选了也便罢了,我若应选入宫,便再无人替兄长处处思量进退了……教我怎么放心哥哥孤身一个呢……”
饶是鲁钝如呆霸王薛蟠,听了这番肺腑之言也内心大恸,直叹一声:“唉!我心里还是想不选上的好!没了妹妹,我可怎么办是好呢!”说罢自领了几个伶俐小厮,纵马提前进京收拾屋舍去不提。
那厢宝钗放下车帘,扭过头便将方才擦了汗的帕子交给随侍的小丫鬟文杏,吩咐道:“去换一条新的来。”
文杏面露难色:“…姑娘可否先将就用一会子,咱们正在赶路,多余的帕子都收在大箱笼里,只怕不好取来。”
宝钗眉梢一挑,不怒自威,与方才给胞兄拭汗的柔顺女儿直像换了一个人:“怎么?咱们不日便要进荣府了,你是要让我拿着一张染过汗渍的帕子拜见荣国公,还是要让我熏得一身臭汗味道与诸位哥儿姐儿相见?”说罢又问道:“怎么是你在这里?莺儿哪去了?”
正发问时,宝钗的近身大丫鬟莺儿携着一个小包袱掀开帘子上了马车,气喘吁吁道:“姑娘,新帕子我取来了。”又吩咐文杏道:“你下去吧。”
莺儿上前来呈上小包袱:“我算今天早晚约莫到府,昨夜便将姑娘一应穿的戴的准备了额外的一份备上。方才我见姑娘给大爷擦汗,便去把包袱取来了,姑娘看看这条帕子可还合用?”宝钗遂换了帕子,赞了一句莺儿细心。
这莺儿是宝钗从小一同长大,读书针指、为人处世,都似一个低一等的宝钗,其他下人无论心思眼界都断不能与她相提并论,待宝钗又忠心,是以成了宝钗手下第一号得力的人。
莺儿问宝钗道:“姑娘当真要出去住?这样一来岂不方便了大爷胡闹?大选在即,大爷若是在天子脚下再惹出是非,可不是那么好脱身的了…姑娘何不三思?”
宝钗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道:“兄长虽愚蠢鲁莽,蛮横嚣张,骨子里却并不坏,为今之计是好好加以管教,打压打压他这三不管的气焰,不教他再任性妄为。荣府高门大户,人心拜高踩低惯了的,莫说管教,只怕他同一帮不成器的小辈混在一处,学得比今日还要坏上十倍。不如便放他出去居住,多多派生意上老人加以辅佐,哥哥的秉性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至于大选之事,多半是无望了,不要再提。”
“啊?”莺儿心下诧异,只是想到小姐向来不喜人刨根问底,按下疑虑没有再问,只说:“只恐大爷在外头心玩散了,不肯着家。”宝钗勾唇轻轻一笑,道:“我自有办法,不怕他不着家。”说罢招手唤莺儿凑到近前,小声嘱咐道:“今日文杏换不来手帕的事,你悄悄地散布出去,务必教母亲知道。”莺儿点点头应下了。
宝钗有些乏了,便倚在软靠上,准备小憩一会儿养养精神。
毕竟,京城内还有一湾静水,待她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