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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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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可部分低洼的地上还留着不少积水,一个不注意,便会溅的人一腿子泥水。
赵士诚便是拖着这样的一腿子泥,慌里忙张地赶到了东宫。
东宫的掌事太监陈堇,一看是赵先生到了,必定是找殿下有要事相商,丝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把他领到了议事间里,参上了锦州才进贡不久的上等茶叶。
“赵先生,殿下还在后花园里喂鸽子,劳烦您在这里稍稍等上片刻,奴才这就去通知殿下。”
“不急,有劳公公了。”
赵士诚表面上笑的温和,心里却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毛焦火辣。
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他还有什么闲心去喂鸽子?!
平襄王被重病中的皇上突然一纸密令调回京城,居然连内阁都不知道。等到他的三万铁骑兵临城下时,权倾朝野的内阁大臣们这才感受到了那种发自心底的恐惧,他们惊慌失措地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却发现这既定的事实已无法再改变。
这个杀神,真的回来了。
他们坐在一起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事发之后,赵士诚赶在首辅张祥林前面询问了皇上,
“陛下,调平襄王回京一事事关重大,为何不先与内阁商议?”
“朕时日无多,于是家书一封让儿子回来看看我,还需要和你们一群外人商议?”
“陛下,北辽乃我朝与宿敌赫兰之间的重要关隘,平襄王回京,北辽无将驻守,臣恐赫兰会趁虚而入,对我朝不利啊。”
“你想得到的,平襄王也都想到了,他不在的日子,有骠骑大将军萧飞代职镇守北辽。他离开北辽的第二天,赫兰听到消息便打过来了,被萧飞打的落花流水,夹着尾巴回去了。”
“陛下,平襄王此次归京,还带了三万重骑,如此阵势,恐怕会引起百姓惊恐,朝堂动荡。”
“区区三万骑兵,不过是他带回京城的护卫队,朕的百姓有这么不经吓?朕的朝堂有这么脆弱?”
赵士诚一听,这皇上是铁了心要把平襄王召回京城,他知道有内阁在,绝不会允许平襄王归京,于是干脆打着家书的幌子,动用密令,绕过内阁,直接通知北辽。
也不知道是谁当初为了保孙子继承太子之位,而把这个最能干的儿子调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呆就是五年,如今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回来,是想让他也来凑凑这皇位更替的热闹?
赵士诚越想越气,在心里大逆不道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咬着牙说出了最后一条:“陛下,平襄王归京,恐怕会威胁到东宫……”
他不敢说的太过明显,只敢如此模棱两可的表露,可听到这里,皇帝无神的双眼陡然睁大,看向赵士诚的眼神就像是两柄利剑,让他顿时毛骨悚然,如坠冰窖。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惊恐万分地离开了座椅,拜倒在地。
“赵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造反的帽子,可不能随便往别人头上扣啊。”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退下吧,今日朕就当你没来过。”
*
赵士诚等了半天,茶都喝了好几壶,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于是决定亲自去后花园找人。
果然看见太子殿下蹲在地上,撸起袖子,正喂着一群鸽子。
也不知他是哪里养成的喜好,硬是自己去弄了群鸽子养在后花园,还天天亲自喂,当真是品味清奇。
康朝的王公贵族里,喜欢养小东西的人也不在少数,内阁首辅张祥林喜欢喂鱼,兵部尚书肖天旭喜欢斗蛐蛐儿,户部侍郎范适之喜欢喂鸟,但这喜欢喂鸽子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在他眼里,鸽子就是用来吃的,和鸡没什么区别,喂鸽子和喂鸡也没区别。
他慢慢走上前去,生怕惊动了围在太子身旁的那群鸽子,可还没等他走进,正喂着鸽子的太子便注意到了他,转过头说:“是赵先生来了,麻烦稍等片刻,等我喂完这最后几只。”
说完,他又继续喂鸽子去了。
这群鸽子虽然多,但居然很有秩序,他们不争不抢,一轮一轮地上,该是谁吃,就是谁吃。
赵士诚突然觉得有点儿意思,问道:“殿下,为何喜鸽子?”
太子头也不抬地说:“因为鸽子,是和平的象征。”
赵士诚:“……”
鸽子是和平的象征?
赵士诚科举出身,中过解元,当过学士,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文化人,他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从小熟读圣贤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鸽子是和平的象征这种说法。
这到底是是某个被自己遗漏掉的典故?还是这位太子殿下自创的说法?
赵士诚正扣着后脑勺思索着,这时太子殿下手里的饲料已经撒完,他颇为豪迈地拍了拍手,抖掉了手心上渣着的玉米渣子,再不拘小节地往衣服上擦了擦。
“走吧赵先生,咱们路上聊。”
太子随手支走了一旁的随从,两人并肩走在花园中的小径里,满目的鲜花绿草使人心旷神怡,而他们对话的内容,却让人窒息。
首先是赵士诚开门见山:“殿下可知,平襄王已经抵京?”
太子打着哈欠回答说:“京城街上的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我能不知道?我简直是想不知道都难啊。”
“那殿下有何打算?”赵士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继续说,“皇上百年之后,殿下继位,平襄王必反,北辽与京城交战,天下大乱,如何是好?”
赵士诚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把后果描述地极其严重,就盼着太子能有点符合实情的反应,结果他一句漫不经心的反问,硬是把这位好脾气的大臣气的差点内出血。
“我那小叔叔,真的这么想当皇帝?”
废话!
赵士诚差点脱口而出。一天之内,他就已经被这对父子,逼的大逆不道了两次。
他抚了抚胸口,把那口差点喷涌而出的气强行压了回去,继续好脾气地解释道:“平襄王之心,路人皆知。”
当年,还是世子的李承策攻破了宣武门,将父亲翼王送上王座时,你李泽玟还是个没灶台高的小娃娃。
可偏偏是你这小娃娃,继承了本该属于他的储君之位。
不仅如此,为了给你让路,这个功勋卓卓的儿子硬是被皇帝父亲打发到了北辽,封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藩王。
这该是何等的不甘,何等的愤懑啊。
这五年里,平襄王心中的那把怒火,怕是一刻也不曾停息吧。
“那为什么,父皇一定要把他召回来呢?”
赵士诚一听,欣慰地笑了笑,这小祖宗总算是问了一个有用的问题。
皇上为什么执意要把他向来忌惮的小儿子调回京城?
赵士诚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个答案并不难发现,这京城里,除了他和太子,有一群人比他们更害怕平襄王,那便是内阁。
皇上年迈之后,无力再以一人之力执掌朝堂,从此内阁势力开始膨胀,他们私结党羽,祸乱朝纲,表面上支持太子登基,实则是想利用这个未来的天子来控制朝局。
说白了,他们就是想选一个听话的皇帝当他们的傀儡,好让他们可以继续只手遮天。
和平襄王这个杀神相比,温和的小太子简直不要太好控制,那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小白兔,
于是,手握兵权,威望颇高,又极具手段和野心的平襄王自然成了内阁的心腹大患。
他们看着他,就像是看见了那个在一夜间斩杀百名权臣的康成祖。
没有人想再现那个夜晚,没有人想再立那样的皇帝。
可他们说白了只是一群文人,和那时风头正盛的平襄王相争,根本没有胜算。不过幸好,有一个人的存在,让胜利的天平彻底往内阁倾斜。
那人便是皇帝。
皇上本来忌惮,再加上内阁的挑唆,平襄王就这样被封了个有名无实的王,被打发到了北辽去。
从此内阁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可这群人有能耐的文人偏偏又不能随便杀,他们死了,国家大事谁去商议,成堆的奏章谁来批阅。
不是每个皇帝都有康成祖的那般的魄力和精力,杀掉权臣之后把国家大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没日没夜茶饭不思地处理政务,至少现在重病的庆政帝不行,年幼的太子也不行。
杀掉不行,那便只有制衡了。
我奈何不了你内阁,有人可以。
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向来是两个对立的政治阵营,前者拥护太子,后者于拥护平襄王,而平襄王的回归,则是意味着武官集团的再次崛起,重点是,这也是皇上许可的。经过这么一打压,内阁嚣张的气焰自然要被灭上一大半。
因此,皇上调平襄王回京,目的一定是为了制约内阁。
可这步棋有着极大的风险,存在着极不稳定不易掌控的因素,而这因素,便是平襄王本身。
赵士诚并不觉得这是一步很高明的棋,除非皇上还留有后手,不然造成的后果极有可能比内阁专权更为严重。
“太子觉得如何?”赵士诚不表达自己的意见,想先听听他的想法。
只见太子殿下撑着脑袋皱着眉头,思索了良久后说:“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父皇竟然敢把他调回京城,就一定有对付的手段。”
赵士诚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乖乖,这天真烂漫的小祖宗到底是有怎样的迷之自信,才能让他如此坚定地认为,皇上一定是站在他这边的。
万一皇上是觉得你朽木不可雕也,想另寻明路立平襄王为太子呢?
“太子觉得,内阁如何?”赵士诚突然问。
太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内阁的大臣们的向来很支持我,对江山社稷也算是有贡献。”
“太子以为,内阁为何支持太子,而不支持平襄王?”
“这我哪知道,你得去问他们啊。”
“那太子如何看到如今朝堂之上的党羽之争?”赵士诚又问。
“各谋前程,各为其主罢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道理太子应该明白,那些表面支持太子的人,不一定是真的欣赏太子,而是因为太子更合他们的心意。”
赵士诚这番话意思说的很明白,太子殿下你并没有什么值得内阁欣赏的地方,他们支持你只是因为你更有利可图而已。
“那赵先生您呢?您是哪种臣子”年轻的太子突然收起了一副无所事事的面孔,看着赵士诚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发问,“您支持我,帮助我,是为了什么?”
赵士诚居然被这样一双未经世事的眼睛盯得发毛。
作为三朝老臣,他见过诡计多端的太祖,见过残忍嗜杀的成祖,见过谨慎多疑的高宗,他经历过宣武门政变,皇城内伏尸数万血流成河,看到过京城保卫战中赫兰大军压境兵临城下。
这个地方死过太多人,而老天偏偏让他一个老头儿活了下来。
这样的他,此刻面对太子的连续发问,却无从回答。
作为兵部尚书,赵士诚并不为文官集团所信任,也不被武官集团所接纳。他藏得极深,就连皇上,也认为他是个没有政治立场的中立之人。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东宫派。
虽然赵士诚承认平襄王具备一个帝王应有的资质,他果断,刚毅,决绝,狠毒,有胆识,有谋略,和他的父皇,简直相似地可怕。
而这同时也是皇上忌惮平襄王最根本的原因。
造反起家的皇帝,自然也怕自己被同样的方式推翻。
而康朝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再禁不起政变如此巨大的内耗,康朝的大臣和百姓,也再经不起一位强势帝王的折腾。如今的康朝,需要一个仁明的君主,来挽回暴政的名声,来稳定动荡的政局。
前太子李承颐本是最好的选择,他既有济世爱民之心,又有雄才大略,原本可以成为一位完美的明君,可苍天无情啊,他正值英年却被奸人所害,惨死宫中。他的儿子虽不及他,但也比平襄王那个杀神要顺眼多了。
这便是他支持东宫的原因。
赵士诚想了良久,终于抬头对上了太子那双看起来还十分清澈的眼睛,说
:“道义,责任,承诺。微臣便是为了这三样东西,投身于殿下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