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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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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要从大名鼎鼎的平襄王奉命归京那天说起。
那天是惊蛰,正值雨季,从大漠孤烟的北辽到繁华富饶的京城,一路上阴雨绵绵,乌云盖顶。
这支由三万骑兵组成的精锐部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气势轩昂,整齐划一,或许是出于“赤烽军”这三个字的分量,又或许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敬畏,即使他们中间的某些人早已在心里抱怨连天,忧心忡忡,也不敢表露分毫。
比如那个叫吴边的末等骑卒。
他看着城池的轮廓在漫天黄沙中逐渐清晰,眼里只有无尽的迷茫和失落。
在他眼中,京城里的那位奄奄一息的皇帝陛下这时候把他们调回来,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只是表象,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寂静的暗夜没有尽头危机四伏,一场腥风血雨的巨变正在酝酿。
而京城,便是漩涡的中心。
入京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在天边的北辽,竟然无比怀念那片广袤的荒漠。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看的姑娘,没有繁华的街道,连一口干净的水都稀罕。
可那里有信仰,有他怀揣多年尚未实现的伟大理想。
作为军人,他宁可死在满地断胳膊断腿的战场上,也不愿死在藏污纳垢的阴谋诡计政治斗争里。
至少那样的死法很光荣,很体面,是为国为民战死沙场,而不是憋屈地死于某位权贵的私欲和贪念。
可惜了,报国壮志未酬,就要赶着去京城送死。
说来讽刺。
在大部队进入京城之后,已经被乌云笼罩了整整一个月的京城,突然迎来了于一个久违的大晴天。
被压抑了太久的阳光从乌云缝隙处迸射而出,宛如出鞘的利刃,将头顶的阴霾撕得粉碎,于是云开雾散,旭日当空。
京城里的老百姓们抬头望天时突然想了起来,庆政六年,刚被册封为平襄王的五皇子李承策,率领赤烽三十万大军走出皇城,奉命前往北辽驻守边境的那天,依稀也是这样一个大晴天。
庆政十一年,紧闭了十三年的宣武门大大敞开。
身着甲胄的骑兵们停在了熟悉的宣武门前,沉默伫立,若有所思。
五年前的今天,他们也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
副将张邵仰着被雨水浸湿的脸,目光炯炯有神地对着身旁的男人说:“王爷,我们到了。”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话是:王爷,我们回来了。
五年前我们被迫从这里离开,忍辱负重,养精蓄锐,将最好的年华留在了暗无天日的荒芜之地。
如今我们回来了,带着蓬勃的野心,和复仇的决心。
这位自愿从军的高干子弟,欣喜若狂地看着身旁唯一让自己心甘情愿臣服的男子,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回应,可惜他一厢情愿的情绪如同石沉大海,丝毫感染不到身旁的男子。
只见男子不露声色地看着眼前这扇门,目光深远地像是能划破北辽昏黄天际的流星,穿过了前来迎接的礼部大臣与他们花儿呼哨的队伍,望向了那座巨大的城池,和华丽的宫殿。
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宫里最为忌惮自己的文臣们常说,平襄王天生反骨,狼子野心,偏偏这样的一个人手握兵权,若不铲除,必成大祸。
可他觉得自己想要的并不多,就两样东西而已——
一张椅子,一个人。
况且,这两样东西本就该是属于他的,只是后来硬生生地被别人夺了去,如今他回来了,只是要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而已。
*
就这样,平襄王抵京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浩浩荡荡横扫康朝大地,也传到了传说佳丽三千的皇城后宫里。
一阵春雨过后,晴空万里,云舒云卷,地上的雨水沾了花香,散发着清新香甜的味道,布谷鸟在枝头惬意地鸣叫,好一幅鸟语花香的画面。
肖沛琪就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被窗外久违的阳光晃醒,她把双臂伸出被窝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扭头睡了过去。
可还没睡上两分钟,便被一个晴天霹雳砸的头晕眼花,睡意全无。
“平襄王回来了?!”
她一个起身,笔直地坐立在床头,铜铃般的双眼不知看向何方,里面只有无尽的绝望。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良久,她精神恍惚地喃喃了两句:“天要亡我,这日子怕是没发过了。”
“主子,这是为何啊?”婢女阿曼歪着脑袋问,“奴婢觉得,王爷回来可是天大的好事,有他在,主子在宫里便有了依靠,今后便无需再惧怕皇后和珩贵妃了。”
是啊,虽然她只是个奴婢,但也听闻过平襄王的威名,他戍北疆,平襄州,横扫大漠,无人与之比肩,这样的男子,是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定海神针,相比之下,东宫里的那位太子殿下,不过是个长在深宫的小白脸,除了命好,一无是处。
他回来了,她和主子从今往后在宫中便不用再遭受冷眼和暗箭。
想到这里,阿曼脸上便笑开了花,脑子里全是自己在其他婢女面前扬眉吐气的样子。
肖沛琪这边的内心活动就要复杂多了。
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有三成的依靠,五成的怨恨,还有两成,是某种未知的恐惧。
严格来说,她压根儿不认识这个男人。
两年前她还是个披星戴月的社畜,只因为玩小游戏的时候手贱,点进了旁边的三无游戏广告里,便被传送到了这个世界,附身在了一个叫杨昭熙的女孩儿身上。
这女孩儿长得不赖,身份也不错,是当今皇帝的嫔妃,别人都叫她熙妃。
为了找到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美少女,无奈在这高墙内开始了她艰难的宫斗生涯。
可惜身为玩家的她并没有一丁点儿的主角光环,反倒被一群趾高气扬的NPC各种迫害,穿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差点被淹死,被冻死。
那是一个冬天,她在办公室里加班,玩小游戏时不小心点到了旁边的三无游戏小广告,正准备起身去接点热水喝,却眼前一抹黑,晕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前一秒,她还想着,明天微博热搜的头条,会不会是“某某国企二十三岁女职员加班猝死”?
睁眼醒来的那一瞬间,她隐隐有些窃喜,自己还活着,真好。
可浑身刺入骨髓的寒冷,便立马叫她生不如死,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从外面的皮肉到里面的骨头缝儿都结上了一层寒霜。
她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一阵盛气凌人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地脑壳顶上居高临下地砸下来。
“今儿个的事儿就当给你长个教训,别再不识好歹。和本宫较劲,你也别看看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背后有平襄王撑腰,本宫便动不得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就算是爬上了龙床你不过是他李承策养来咬人的一条狗罢了。”
肖沛琪艰难地抬起头,只见这骂人的女人穿着一袭华丽丽的奇装异服,红绿黄相间的红绿灯配色居然煞是好看,衣服的面料是考究的丝绸质地,在纯白雪地的反射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华丽的衣着之上是一颗精致的头颅,乌黑发亮的长发妥妥帖帖地盘在头上,上面嵌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簪和各种闪闪发光的珠宝发饰。
女人妆容精致,眉间还点着一枚花瓣样式的大红色花钿,若不是这轻蹙的眉头煞了风景,若不是这上挑的凤眼太过冷酷,肖沛琪还勉强能承认这女人虽然没素质了些,倒是个古色古香的美艳贵妇。
这女人便是她在宫中的死对头之一,珩贵妃。
她还有另外一个死对头,皇后。
更糟糕的是,她这两个死对头是一伙儿的,手下还有无数狗腿子,而她只身一人,孤军奋战,夹缝中生存。
她这三年来,过得有多艰辛,简直是不忍再提。
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个威名远扬的大英雄——平、襄、王。
据她所知,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叫杨昭熙的女孩儿,本是平襄王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却被平襄王他爹庆政帝看上,平襄王这个猪蹄子为了讨自己皇帝老爹的欢心,竟然把她拱手送进了后宫里。
不仅是作为礼物,更是作为一颗棋子,她不仅要讨的皇帝的欢心,还要替平襄王监控皇帝和后宫的动向。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就为了这么个猪蹄子,这个叫杨昭熙的女子,甘愿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为他潜伏于险恶后宫,受尽刁难与屈辱,为他屈身于老朽帝王,将自己的青春埋葬在高墙深宫。
她简直为她不值!
可她不是杨昭熙,她是肖沛琪,饱受二十一世纪□□思想洗礼的新时代独立女性。
她的脑子里没有对那位平襄王的半分情谊,也没有舍己为人的愚忠。
你若对我不仁,我便要对你不义。
她甚至想过,要替杨昭熙教训这个大猪蹄子,把他狠狠地踩在脚下跺上几脚,为了实现这个念头,她甚至想到了要去投靠一个人,东宫太子李泽玟。
这位太子殿下是平襄王的大侄子,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估计也是他的头号心头大患(毕竟地球人都知道平襄王想当皇帝)。
五年前,庆政帝长子,前太子李承颐在宫中病逝,依照惯例,庆政帝应该把太子之位传给其他皇子才对,依照当时的情形,五皇子李承策是皇子中的翘楚,继承太子之位是理所当然,众望所归,可庆政帝力排众议,固执地把太子之位传给了李承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长孙,当时年仅13岁的李泽玟。
可能是怕儿子再继续打孙子的主意,也是秉承着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原则,庆政帝干脆一个册封,把五皇子李承策打发到了偏远地区北辽,当一个驻守边疆的藩王。
在他看来,没有了李承策的威胁,乖孙李泽玟便可高枕无忧了。
直接跳过了儿子,立孙子为太子,这在康朝历史上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李承策啊李承策,你就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究竟是有多挫,皇帝老爹才会宁愿选择比你低上一辈的外甥,也不肯让你当皇帝。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不由得拍案叫绝,直呼一声,皇帝老儿干得好哇!
庆政帝那张皱巴巴的老脸,顿时也在她面前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哦,说到这个皇帝陛下,肖沛琪时常会忘记自己的身份,虽然自己只是嫔妃,但好歹也算是皇帝名义上的小老婆。
可别提是宠幸了(千万别!),她来这两年,连皇帝的面儿都没见过几次。
和那些认真争宠的嫔妃相比,她就像是个在后宫里混吃等死的闲人。
每每看到那些姿容艳丽的嫔妃,为了一个老头儿针锋相对,她只会在心里一阵冷笑。但凡这个皇帝再年轻点再帅气点,她说不定还能提起兴趣来认真宫斗一番。
等等,好像是跑远了,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
刚刚说到,肖沛琪为了报复平襄王对自己的薄情寡义,于是想爬墙去他的死对头太子一党。
可她后来为什么每次尝试失败了呢?
因为每当她一产生对平襄王不利的念头,脑子里就会出现一股与之抗拒的强烈念头,不知是系统设定她只能是平襄王的舔狗,还是这具杨昭熙的身体里弥留的残魂在抵抗。
肖沛琪只能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的哀叹: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娘娘,您说,东宫那位太子殿下,这时候是不是躲在宫里不敢出来了?”阿曼在一旁捂着嘴笑着说。
她这一问倒是又提醒了肖沛琪。
平襄王为啥会这时候回京城?
这是个大问题。
老皇帝病的床都下不了,随时都有嗝屁的可能,太子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新皇帝,这时候把随时都可能揭竿而起的平襄王调回京城,故意让他和太子针锋相对。
这……不科学啊。
作为一个历史学硕士,良好的学科素养已经使她嗅到了其中蕴藏着的巨大的阴谋气息。
不过这么一闹,她的计划就必须得提前开始实施了。
东宫东宫,要想对付大权在握的猪蹄子平襄王,要想摆脱沦为舔狗的命运,终究还是绕不过东宫,绕不过那位传说中的废柴太子。
肖沛琪急的直在屋子里绕圈子,小小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终她下定了决心似的停住了焦虑的步伐,将双手紧紧地攥在胸前,咬着牙喃喃道:
“再试一次,集中精神,不成功,便成仁。”
“娘娘,您在自言自语地嘟囔些什么呢?”阿曼好奇地偏着脑袋问。
“阿曼,马上帮我梳妆更衣。”
“娘娘这是要准备见王爷了?”阿曼一脸惊喜地问。
“不,我们去东宫。”肖沛琪撸了撸袖子,眼神坚定地望着窗外。
这时一只喜鹊停在了含苞待放的枝丫上,朝着她望着的方向,清脆地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