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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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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
上元节,云梦有放河灯的习俗,江夫人会亲手教孩子们做莲花灯。
江澄只身站在渡口远远看着,一群年轻人环绕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面上嫌弃孩子们吵吵嚷嚷不像话,却又口嫌体正直,默默守在一旁。
“阿爹,我没有思念的人,这盏灯送给你吧!”
晚风习习,吹起暗紫色衣袍,江澄一直在喧嚣之外,扑面而来湿漉漉的水汽,一盏晶莹剔透的莲花灯轻飘飘落在手心。他看向灯芯忽明忽灭的烛火,手心渐渐泛起暖意。
江碧晗和同伴嬉笑着跑远了,弟子们拾起袖口,伸手顺着水波将河灯送的更远。五颜六色的河灯在水中摇曳着聚拢又散开。岸上只余江宗主与江夫人并肩站着,看向河滩一盏盏晶莹剔透的莲花灯脱离手心,在孩子们嬉闹着划开的水波之中摇摇晃晃漂至下游。
许久,江澄轻叹,俯身将手中之物轻轻放置于水面,少年戏水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他看向那群少年,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水面。
月光于天地之间淡淡铺开来,照得岸边两抹着暗紫色华服的身影越发冷清。
他在思念谁?华服之人心照不宣,俩俩相望,却是相顾无言。此情此景,他们看起来并不相爱,即便依着也无法温暖彼此。
金玉华视角
少年耳畔间的欢声笑语早已是过眼云烟,我错过了本该与故人一同点燃孔明灯的机遇,后来时过境迁,放灯却只能怀念故人。
微凉的指尖相碰,带不来半分暖意,江澄握着我的手,目光聚在眼前嬉戏打闹的少男少女身上,有种难以名状的落寞。辞安颇有些少年老成,站在岸边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玩疯了的同辈,被误伤泼了一身的水渍,顿时原形毕露,张牙舞爪着跳入水中与聂辛夷扭打在一处。
袖袍下十指相扣却还是传来阵阵凉意,我回头看向江澄,捏了捏他的手。
“你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凉了?”
江澄这才回过神,看向我时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他说:
“渡口风大,我们回去吧。”
“回不去了。”
江澄牵着我的手往回走,我轻声同他讲,一字一句飘散在风声里,涨潮的水声拍打着河滩,吞没话音。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十六年物是人非,从前怀中哭闹的孩子也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年。
若非要说还有什么是不可更迭的,大概之只剩新仇旧恨。
暮色昏暗,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恣意畅快。少年意气风发,总是令人艳羡的,我只回头看了一眼。浪花拍打河岸,不深不浅的河滩困住一群贪于玩乐的少年。江碧晗好不容易告了假从云深不知处溜回来,唯恐被关起来之前玩儿的不尽兴。
“师父,你手串落下了!”
我刚卸了拆坏便见镜中多出个人影翻窗而入,跟个小猴子一样窜到我跟前坐定,两手献宝一样奉上红玉手串。
“吓我一跳。”我怔怔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半个时辰前还在河滩跟江碧晗打架的人,这么一小会儿就跑到我面前了?!
“怕你找不着嘛~”辛夷顺势钻进我怀里,我摸了摸她的头,余光又见窗外若隐若现的修长身影。辞安轻咳了两声,我怀里的小姑娘才鬼鬼祟祟地起身,江澄推门而入的瞬间两个孩子原路返回,消失在我房间的窗沿。
江澄黑着脸进来,赌气一般将端来的洗脚水重重摆在地上,关上窗户道:
“一个个的都被你惯得无法无天,正门不走翻窗?!”
“不然呢?是你不让他们来这儿找我呀。”我没理他,径直往床边一坐,洗脚水就端过来了。
“你也不看看你整天跟着一群孩子摸鱼逗鸟,像什么样子...”江澄半跪在床边试了试水温才开始替我脱鞋袜,瞥了我一眼,又不敢说太过分,收敛着脾气说话声越来越小。
“那我下回收敛些?”我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着他。
“可不敢,您是一家之主,您说了算~”
“......”糟糕,这家伙记仇了,还阴阳怪气上了。我没敢再招惹他,裹着被子装死。
辛夷捡回来的珠串又回到手腕间,镇魂珠失了作用,此刻黯淡无光。
这是最后一次,我同聂怀桑约定,献舍他的残魂孤注一掷,若还是失败,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金麟台
金凌方才十四岁,好不容易消停的宗室的人又开始鼓吹着让金凌继位的事情,烦心事又多了一桩。这么多年,我实在是身心俱疲,闭了听识倚在主位上默默看着他们嘴皮一张一合不知说些什么烦人事,片刻就困得眼皮也抬不起来了,手滑了一下险些磕碰着。
缓过来些听着说到父亲的私生子,看来天下人都对他的风流韵事很是关注,到如今他化成一抔黄土了还有人成天说道着,真是吃饱了撑的。
当年为了挑一个能让老父亲满意的,他外面的情债让我查了个底朝天,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啧,四处留情还生了那么多孩子,也怨不得最后死的这么惨,魂魄在九泉之下说不准还要被今生所负的数不清女子撕扯成碎片。
但有一点不得不做承认,我、哥哥还有金光瑶,凡事他的子女全然都继承了他年轻时的美貌。我安排去的莫玄羽,连同父亲在世时自己来认亲的,个个长得水灵招人喜欢,可惜自他死后疯的疯,死的死,如若不是剩下的溜得快,早被金光瑶消灭殆尽了。莫玄羽那孩子相貌出众,眉目流转间含着秋波,颇有几分我哥哥的影子,不出所料最得父亲宠爱。
那孩子年幼时便有七八分像哥哥,长大了更像,却整日涂脂抹粉画得比姑娘还娇艳些,我见不得他那个样子,每回见了都要让人替他清洗干净。后来再见莫玄羽时,见他畏畏缩缩戴起了面具。再后来听闻他的事情,便是行为不端骚扰宗族夫人被撵出去了。
金光瑶解决了最后一位竞争者,成了最后的赢家。
“大小姐,我们说了这么多,您,听进去了吗?”白发苍苍的老头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么突然?当然没有,你们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烦死了,我怎么可能十年如一日地认真听这些废话。我揉了揉眉心,极不耐烦地摆摆手,随口答曰:
“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待人走后,江澄从屏风后走出来替我捏着肩“你在金麟台就天天听他们说这些?”
“他的风流韵事我快听吐了...”我握着他垂下来的手,头倚着他的臂弯。
“你就是闲不住,金凌的事情我会处理妥善的。”江澄抱着我绕过屏风,朝内室走,边走边扯我的衣带,外衫轻盈地落在屏风上。
三月姑苏讲学,将那个小魔头送进云深不知处,终于得了空闲可以去清河听书。所有弟子都知道我每月初四会去听书,乖巧的默默转了方向回云梦,只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喜欢跟着我到清河去。聂怀桑写话本子的确有趣得很,江澄忙的抽不出时间管我,只能由着我四处跑。
刚解决了我女儿那样的混世魔王,坐在聂怀桑的茶馆喝了口茶,莲花坞的弟子就追过来了。
“师娘,师父让您回去。”我放下茶盏,无奈地看着他“什么事啊,没看见我这正忙着?”
“小姐她...”一开口就不是什么好事,我急着打断他的话。
“别说了!”我的好女儿一天不给我惹麻烦大概是心里不舒服,我认命般地拿着新出的话本子站起来。
“晗儿又惹事了?想不到你和江澄知书识礼,竟生出个混世魔王来,哈哈哈哈”聂怀桑大笑着,还不忘调侃我,我瞥了他一眼,默默带着人往回赶。
“又,怎么了……”我匆匆赶回去,踏进试剑堂就看见江澄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在云深不知处跟人打起来了。”江澄默默阐述着碧晗最平淡不过的打架,不就是打架嘛,我淡淡地回答,脸上懒得有多的表情。
“哦。”
“蓝宗主让我们去一趟”江澄继续说着,我一边摇头一边就要溜“我不去,太丢人了”
“走吧,这么多年她让我们丢脸的事还少吗?”江澄拉着我的手不放,根本不给我临阵脱逃的机会。
一柱香的时间,我和江澄在雅室里端坐着,看着门口那两个被罚跪还在推搡的孩子,默默低下头,没脸看蓝涣。
“那是蓝氏弟子,蓝景仪。”蓝涣没怎么变过,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润如玉。他语气平和,望向那两个孩子,江澄拽了拽我的衣袖,我低着头不理,他只得厚着脸皮出声“我们赔礼道歉,碧晗的确是太过顽劣”
“不必客气,他们两个都有错。”蓝涣笑着向我们,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何时在蓝涣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过,太丢人了。
“她学得快,终日闷在此处自然是不服,可以跟着忘机出去夜猎。”
江澄愣了一下,我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答应了“行啊,就这么决定了”
踏出云深不知处时江澄还在担心“这能行吗?她从小娇生惯养的。”
“像她这样的混世魔王,在云梦已经找不到正经先生敢教了”
江澄默认了我的决定,不再说话,默默背着我下山,与云深不知处悠扬的笛声渐行渐远。
云深不知处
只能说一切朝着事与愿违的方向发展,江氏送女儿到云深不知处的初衷是好的,但是这地方原本就有蓝景仪了,又来一位混世魔王,可苦了蓝老先生天天被孙子辈气得睡不着。
江碧晗七岁起就做了姑苏蓝氏外姓弟子,一直由她叔父蓝湛代为管教,顽劣归顽劣,课业好得让人挑不出错处。伙同蓝景仪在云深不知处上房揭瓦,抓鱼打猎无恶不作,兔子见了他们两个都要调头走。
还有一个受害者,习晴本就想离阿苑近一些,顺势陪着江碧晗在姑苏常住,却是天天跟在她后面赔礼道歉,代抄家规.....
“当初把阿苑交给含光君真是明智之举,你看看我们阿苑,温文儒雅~”
金玉华看着她眉飞色舞说着阿苑现在多好,悄声提起另一个:
“这也分人吧,另外一个就不尽人意了。”
习晴气得七窍生烟,又拿她没办法,咬牙切齿道:
“我在此处听学时候也没被罚过抄家规,现在倒好!沾了你姑娘的光!都能倒着背了!”
“哈哈哈哈!”
金玉华视角
我女儿江碧晗,生性调皮,世家小姐的规矩也就是做做样子,丝毫压不住她内心的躁动。每次她惹祸,我就像虞夫人一样唱黑脸罚她跪祠堂,江澄唱白脸,她跪不住时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让人给她送吃的。我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归根结底,我们都舍不得重罚她。
她和魏婴一样像个小太阳,整日无忧无虑,调皮捣蛋,但有她在的地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我也怕将女儿养成个野娃娃,除却云深不知处,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合适她。
令人难过的是,云深不知处家规都快因为她和蓝景仪加到四千条了。这丫头认错速度还快得不得了,且态度良好中带着委屈,虽然下次还会再犯,可基本上所有的长辈都吃这一套。泽芜君和含光君都很喜欢她,我干脆让她拜给这两棵千年铁树做干女儿。蓝涣宠着她也就罢了,蓝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罚她抄书,连蓝老先生也对这孩子的顽皮熟视无睹。
习晴每日都要与我传讯诉苦,说她和蓝景仪两个小家伙,一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另一个张口闭口就得理不饶人,将云深不知处搅的一团乱,烧过云深不知处的厨房,抓了后山的兔子差点烤了,又仗着轻功好,在云深不知处上窜下跳,更可怕的是她在学堂公然指责蓝老先生迂腐不化。
我和江澄听完这些,皆是瞠目结舌,世人皆说这孩子怕不是魏婴转世来的。
据蓝涣传讯,我女儿被蓝湛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三千,不对,现在是将近四千多条家规都抄得可以倒背如流了。这与温情所言相差甚远,鬼才信他说的,那小丫头一口一个叔父地叫着,不知道有多受用,这两棵铁树通通都是自己人,才不会在我面前告状。
习晴道“若不是替你接生,我会怀疑辞安不是亲生的。”
“有这么夸张?我们辞安跟我一样稳妥跟他爹生得一样俊俏好不好?”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迎来一记白眼。
“你可真敢说啊!他十四岁就能管好风氏门下数千弟子,又同辛夷经商有道,携手将家产翻了几番,比你们两强多了。”
“辛夷是个好孩子,她父亲在天有灵,会很欣慰的...”
她父亲死在金麟台,乱箭蜂拥而至,擦着面颊留下血痕。聂明玦倒下的那一刻,霸下脱力坠落在地上。他失了神志,在恢复片刻清明之间看向周围金光瑶一声令下便要放箭的修士,死死扯着我的衣袖,他说“我的孩子,别让我的孩子走到这一步...”
“阿月!”
“别过来!”
我挡在他身前,抬眼望向疾步跑过来的金光瑶,全身有种钻心蚀骨的痛,却还绷着一股劲不能落下,直到赤月没入金光瑶的左胸,他们全部倒在我面前。
剑偏了几寸,金光瑶没死,他说我得了失心疯。呵,疯就疯吧,我也不是第一回拿剑指着他了。
那孩子出生之日春寒料峭,啼哭的婴儿抱到我怀里就止住了哭声,聂夫人便要我为她的孩子取名。她的院子里开满了木兰花,香气沁人心脾,我看着怀里粉嘟嘟的婴儿,脱口而出“木兰在中药里也叫做辛夷,主温通经络、祛风散寒,就叫她聂辛夷,一辈子无病无痛,平平安安。”
刀灵一旦沾血怨气极重,聂大哥临终托孤,希望我能护他的孩子一世平安,不再修刀入道。辛夷从小跟着我学修剑道,是云梦所有小弟子的师姐。不过她对修道并无兴趣,总有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她说:
“修道行侠仗义固然好,但比起鬼神一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银子实在些。”
昨日就更过分了,她说“修道可以锄奸扶弱,银子可以收买人心,都是好东西,这两样全有,那魏无羡就不用死了。”
“你说,他是穷死的呀?”我大为震惊,但是好像,是那么个道理。
这小丫头眉眼有三分凌厉,我看着她总能想起故人。
若是聂大哥还在一定会很欣慰的,他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学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我教养过那么多孩子,也就失败过两个,一个江碧晗,一个金凌,简直天生的反骨,丝毫没办法拿捏,跟魏婴那个臭小子有的一拼。
天是听见金凌那个兔崽子去食人堡时塌下来的,我只觉得两眼一黑。我什么孽啊我?食人堡虽是幌子但吃人可一点不夸张,金凌要是真出了事,死了我也没脸见我哥哥嫂嫂。温情惯用扎针放血的法子,十指连心,扎的都是最痛处,我疼得一下就坐起来了。
温情道“有惊无险,聂怀桑这几日恰巧在那里守株待兔,金凌没事了。”
我揉了揉眉心,发觉指尖更痛些,又只得甩手“疼死了,你下回能轻点不能啊...”
面冷心善的女人替我沐浴后换上干净衣裳,举着毛毯裹住我整个人,偏偏又力大无穷,单手就能扛着我放回柔软的床榻之中“早知道你这么好,我不嫁江澄也要嫁给你~”
“嘴上留德啊!我喜欢男的。”
居然不喜欢我,算了......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活了三十几年竟如此不尽人意,昏昏沉沉想起来许多旧事,如梦一般消散的过往闭上眼又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