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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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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梵山
习晴对金凌寸步不离,金凌嫌她什么都要管,撒腿就朝前跑。
“小姑姑您歇一歇,我自己去!”
“慢点,前面都是刚布置好的陷阱!”
习晴几乎是寸步不离,金凌这孩子却是一生的反骨,故意绕了小路三两下没了影子。习晴深吸一口气,还不能对这孩子有什么怨言,本就是温宁不受控制害死了他爹,自己活该受这小屁孩折磨。
此刻一边拨开茂密的树丛,一边朝前面赶
“金凌!金凌!?”
“呼!不生气,不生气……”
不远处缚仙网有了动静,习晴以为是那臭小子不听话误打误撞被吊起来了,寻过去却见金凌与人起了争执,那人骂金凌有娘生无娘养
“找死!”
习晴哪里咽的下这口气,银针擦着那黑衣人的脖子过去,被他躲开了只切断一截玄色袖袍。
“姑姑!”
金凌委屈得噘着嘴,习晴跑过去扶他,却见几个小小的纸人压在他身上,心中一惊,抬眼看清那人,越发愣住了。
金凌见习晴没了动作,以为她也没办法解咒,撇撇嘴不满地扭头看向魏无羡
“再不撤我告诉我舅舅,你等着死吧!”
“为什么是舅舅不是爹?你舅舅谁啊?”
咳咳,那人还是跟从前一样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习晴摇了摇头,半跪着扯掉金凌身上的纸人,心道他舅舅你可惹不起。
“他舅舅是我,你还有什么遗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习晴撇撇嘴肉眼可见的心虚了起来,连忙拉扯金凌想从这二人中间退出去,目光却来回流转在僵持着的二人身上。
来人细眉杏目,相貌是一种锐利的俊美,目光沉炽,隐隐带一股攻击之意,看人犹如两道冷电。走在魏无羡十步之外,驻足静立,神色如弦上利箭,蓄势待发,连体态都透着一股傲慢自负。
他皱眉道:“金凌,你怎么耗了这么久,还要我过来请你回去吗?弄成这副难看样子,还不滚起来!”
魏无羡是吓得脚都挪不动道了,匆忙收了纸人,金凌感到背上一松,立刻一骨碌抓回自己的剑爬起,闪到江澄身边,指魏无羡骂道:“我要打断你的腿!”
这舅甥二人站在一起,依稀能看出眉目有两三分神似,倒像是一对兄弟。江澄动了动手指,那张纸片人倏地从魏无羡指中脱出,飞入他手中。他看了一眼,目光中腾起一阵戾气,指间用力,纸片蹿起火焰,在阴灵的尖叫声中烧成灰烬。
江澄森然道:“打断他的腿?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遇见这种邪魔歪道,直接杀了喂你的狗!”
魏无羡连驴子也顾不得牵了,飞身退后。他本以为时隔多年,就算江澄对他有再大的恨意,也该烟消云散了。岂料哪有这么便宜,非但不消散,反而像陈年老酿一样越久越浓,如今竟已经迁怒到所有效仿他修炼的人身上!
有人在后护持,金凌这次出剑愈加凶狠,魏无羡两指探入锁灵囊,正待动作。一道蓝色的剑光闪电般掠出,与金凌佩剑相击,直接将这上品仙剑的金光打得瞬间溃散。
倒不在于佩剑高下,而是持剑者之间实在实力悬殊。魏无羡原本算好了时机,却不想被这道剑芒扰了步伐,一个踉跄,扑了地,正正扑到一双雪白的靴子之前。僵了片刻,他缓缓抬头。
百家之中,这把剑可谓是大名鼎鼎,魏无羡也在并肩作战和拔剑相向时领教过无数次它的威力,是“避尘”。
剑锋倒转,魏无羡头顶传来铮然一声入鞘之响,而对面的江澄则摩挲起了食指上那枚指环。两个为首的俊美男子剑拔弩张之时,白衣修士队伍里面出来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莫家庄遇到的小姑娘。
“爹爹和叔父见面不能和气些吗?”
与一众披麻戴孝的姑苏蓝氏弟子不同,这姑娘步履轻快自由,身着青绿衫裙,莲花图案栩栩如生,发间虽只简单坠一支步摇,但一看其上绿松石色泽便知价值不菲。
“长辈说话别打岔!”
江澄目光柔和下来,无奈地看着她,也不知自家夫人怎么想的坚决要把女儿寄养在姑苏蓝氏,这不还是块烫手的山芋,跟着蓝二也没见学得什么规矩礼仪。
蓝湛素来与江澄不睦,此时也不想与他交谈,看了一眼蓝思追,后者会意出列,对金凌道:
“金公子,夜猎向来是各家公平竞争,可是金公子在大梵山上四处撒网,使得其他家族的修士举步艰难,唯恐落入陷阱,岂非已经违背了夜猎的规则?”
金凌冷冷的神情和他舅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自己蠢,踩中陷阱,我能有什么办法。有什么事都等我抓到猎物再说。”
那一头争执的热火朝天,冤家路窄就是这么个说法了,魏无羡被一群人堵在中间,好不容易趁乱溜出很远,顿了顿,转身朝山下走去。
不管大梵山里是什么猎物,他都不能要了,魏无羡和谁抢也不会和金凌抢。
兰陵金氏族中那么多子弟,他实在是没想到,遇到的恰恰是金凌。若他知道,又怎会讥嘲金凌“有娘生没娘养”如果是别人对金凌说这句话,他会教这人领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可是这么说的,竟然是他自己。
静立片刻,魏无羡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这一耳光甚是响亮用力,右脸热剌剌的,忽然一旁灌木丛一番悉悉索索,魏无羡瞥眼见冒出个花驴头,垂下手。那只驴子这次却主动蹭了过来,魏无羡扯了扯它的长耳朵,苦笑道:“你要英雄救美,却让我去见义勇为。”
花驴子正哼哼唧唧,山坡尽头迎面走上来一波修士。四百多张缚仙网被蓝忘机一剑飞山尽数斩了之后,原先那些在佛脚镇上踟蹰的修士们都重新涌了上来。
这群人都算是金凌的对手,魏无羡思忖片刻要不要再把他们打下去,想了想,还是默默让开了道。这群服色混杂的各家子弟边走边抱怨:“这个金小公子,金家和江家都这样惯着他,小小年纪便这么霸道跋扈,日后若是让他接掌了兰陵金氏还不得翻天。咱们都别活了!”
魏无羡放缓脚步。一名心软的女修叹道:“怎能不惯他宠他?那么点小便父母双亡。”
“师妹,话可不能这么说。父母双亡又如何,世上父母双亡的多了去了,人人都像他这般德行,那还得了!”
“要说魏无羡也真下得去手。金凌的母亲可是江澄的亲姐姐啊,一手把他带大的师姐。”
“江厌离也是冤,带出这么个白眼狼。金子轩更是惨,就因为跟魏无羡以前有点过节,落得这么个下场。”
“魏无羡怎么跟谁都有过节……”
“可不是。除了他养的那批疯狗你还听说他跟谁关系好了?仇家遍地天怒人怨,连和含光君都是两看相厌,水火不容。”
“说起来今天多亏了含光君……”
“是吗?”听了半天江碧晗突然从树后面探出头来,挡住众人去路。
“江小姐?!”背后议论人长短被抓包了,方才说金氏和江氏的修士心虚地朝后退了退。
云梦江氏独女江碧晗,天资不凡,又仗着家室豪横生来跋扈,看谁不爽就收拾谁,上至姑苏蓝氏夫子下至走卒都领教过,寻常修士见了都是避而远之不敢招惹。
这江小姐自幼跟着含光君夜猎,论修为同辈无出其右,从不逊色于男子,方才及笄便是无人敢递帖子求娶的小霸王。
江碧晗对大梵山里的邪祟没兴趣,倒是对前面那人的气息很是好奇,跟了一路不巧碰上这些人闲言碎语坏了好心情。
“今日夜猎凶险,难免误伤,诸位请回吧~”不愧是父女,江碧晗眉目间是与江澄如出一辙的高傲,抱着剑斜倚在旁边的树干上,语气冷淡轻蔑。
“凭什么,你们家大业大就不给我们活路了!”
“呵,不服来试试啊~”
少女轻挑的语气惹得十几个修士拔剑相向,却是惨叫着被赤月所伤。
江碧晗提着剑越发暴烈,这么一路下去将同辈得罪了个遍,以至上山的人少的可怜。
魏无羡走了一阵,忽有淙淙溪水之声流入魏无羡耳中,这是他来时不曾听到的。魏无羡这才觉察,他走错了下山的道,岔到另一条路上了。
牵着驴子,来到溪水之边,倒影里,魏无羡看到了身后气喘吁吁的少女,吓了一跳。堂堂夷陵老祖,头一次有人几次三番地吓到他,还是个小姑娘,太没面子了。
“呵呵呵~江姑娘啊~”
“嗨~又见面了。”江碧晗直勾勾看向他,分明有些体力不支却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落到魏无羡眼里就越看越有江澄傲娇的样子。
“可是,你怎么下山了?”该不会是跟了他一路吧?魏无羡有些迷茫,这孩子怎么老盯着他不放呢?
“这个嘛,因为要解决他们啊~”江碧晗不屑一顾地指向身后不远处,皆是撑着剑东倒西歪的修士。
“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把他们全打趴下了?”
“谁让他们话多,这样乱嚼舌根的我见一个打一个!”小姑娘气还没消,手里的赤月握得很紧。
“呵呵呵,你好厉害啊,下一个不会是我吧?”魏无羡脸都笑僵了,又看了看小姑娘手里的赤色剑刃,不自觉朝后挪了几步。
赤月有灵,且性情暴烈,非寻常修士所能掌控,除非修为极高且性情更为暴烈,从前小师姑虽然也风风火火的,但怎么也不至于生出个混世魔王吧?一定是因为江澄太暴躁!
见她不说话,魏无羡道“不会是替你爹抓我来了吧?我真的跟没关系啊!”
“你也觉得夷陵老祖魏无羡是坏人?”少女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夷陵老祖本人无言以对,他想了想,说道“不然呢?”
“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但我娘说他不是坏人。”
你娘该恨死我了才对吧,魏无羡暗自腓腹着,却又忍不住问她“你娘,她还了说什么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少女回想着,竟说出这样一句话,魏无羡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样啊...”
“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魏无羡的佩剑随便,那把剑上没有冤孽,很干净。”
“可是大家都说他作恶多端啊...”她又是在何处见着随便的?莫非当日乱葬岗小师姑还替他收尸了不成?魏无羡思绪混乱,只见那孩子撩起袖子露出一串珠子给他看“夷陵老祖其人怎样我不清楚,不过他做的物件倒是好东西。”
魏无羡看着那串莲子,不由得又想起阿苑,若是他还活着,也就该和这小丫头一样了。刚松了一口气,小姑娘轻飘飘的吓属实是又吓到他了。
“你不是莫玄羽,十有八九是个夺舍的。”虽然语气轻飘飘的,但江碧晗幽幽地看着他,仿佛洞察一切,直盯得人发毛。
现在的小孩子都那么聪明的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魏无羡一溜烟跑了,那孩子穷追不舍“别跑啊!又没说不让你夺舍,鬼的胆子都那么小的吗?”
魏无羡复活后便没了游魂时候的记忆,他可是潜移默化教了江碧晗很多事情的,以至于那孩子早慧,学什么都快人一步。
金玉华从不瞒着女儿什么,甚至大大方方告诉她的女儿,她们的半神体质通灵好养魂,指不定哪天碰上一群恶鬼,修道之事无师自通。从莫家庄开始,江碧晗早就察觉莫玄羽魂不对体,何况莫玄羽那个扯着她阿娘衣袖哭花脸的怂包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本来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见那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江碧晗摇了摇头折回去山上,却被自家老父亲拎着领子半路截下山了。
“一群废物,都接不过我三招,没有缚仙网照样上不来~”江碧晗得意洋洋地想父亲炫耀自己一路的战绩。
“得意什么?天天舞刀弄枪一点儿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江澄伸手要拍女儿的头,被灵巧地绕开,小姑娘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
“爹爹,别生气了,我下个月肯定回去陪你~”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江澄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爹您渴了没,喝茶吧~”江碧晗讨好地替老父亲倒了一杯水,她才不要回去,爹娘在一起的时候只欺负她一个,相比之下云深不知处自在多了。
没过多久蓝忘机也到了茶棚,江碧晗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直酸的江澄咳嗽了两声。三人就这么干坐着,江碧晗看着眼前互不理睬的两个人,任凭她平日里再活泼,实在是插不上什么话,刚起身想逃走就听得一阵笛声。
江碧晗下意识捂住耳朵,这乐声倒是跟叔父每日必弹的曲子有些像,她听得都烂熟于心了,可这笛子吹的也太有失水准了...
含光君所奏琴声清明澄澈,如今山中传来之声却刺耳如懒人拉锯,江碧晗一想到这曲子是叔父自己写的,就对那个与冷若冰霜的小叔父关系匪之人充满了好奇。
果不其然蓝忘机神色突变,拿起避尘就往山上走,看样子着急得很,不管身后老父亲的阻拦,江碧晗像个尾巴一样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笛声伴着叮叮当当的响声,一道黑影正与石像打斗着,没一会就将那舞天女的石像击得粉碎。
“那是谁啊,好厉害!”
“别动。”江碧晗一脸新奇,凑过去看热闹被横在身前的避尘拦住,只得乖乖地站在蓝忘机身后。
环顾四周,习晴一直盯着那个被绳索捆住的人,脸色十分难看,江碧晗回过头就见蓝忘机已到那吹笛蒙面人身边去了,紧紧抓着那人一只手。
江碧晗直盯着看,她这叔父素来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轻易与人触碰,那个假莫玄羽肯定不简单,忽的撞到习晴姑姑,朱褐短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江碧晗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却见习晴盯着前面黑影,被撞了也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甚至眼中泪光潋潋。
江碧晗伸手在姑姑眼前晃了晃“姑姑,你怎么了?”
习晴失了魂一样直勾勾盯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倒是周围嚷嚷的人一面朝后缩还要大放厥词。
“各位道友千万别让他跑了,这可是温宁!”
江澄匆匆跟上来,紫电闪着强光直朝温宁甩过去,电光火石间,还没等习晴反应过来,方才畏畏缩缩的修士一拥而上,习晴也跟着跑了过去,剩下仍旧站在一旁观望的江碧晗。
她拉上金凌退的远远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能让小叔父和爹爹都在意的人,又能招来鬼将军,普天之下不会有第二个了。
习晴姑姑从来不是婢女,江碧晗懂事起就颇为擅长解密,却猜不透习晴的身份。她阿娘如此通透之人身边最信任之人身份是伪造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事阿娘也牵扯其中,且一定与魏无羡有关。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鬼将军温宁?鬼将军又岂是区区一只食魂怪物可比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来,但杀一千只食魂煞也比不上擒下一个温宁,若是将其拿下,从此必能扬名百家、一飞冲天!
但那些当年亲眼见识过温宁发作时狂态的年长修士仍然不敢妄动,于是,那人又喊:“怕什么,夷陵老祖又不在这里!”
再一想想也是,对啊,有什么好怕的,他主子都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几句下来,围绕着温宁盘旋的剑圈骤然缩小,此刻没有动作的只有姑苏蓝氏弟子,其余两家的皆是义愤填膺,冲在最前面。习晴护着金凌退到了边上,那孩子却挣扎着要上去手刃杀父仇人!
金凌急红了眼,大吼着“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江碧晗站在圈外有些发愣,见金凌发了疯,只得与姑姑一人扛着一边将他拖远些。
温宁挥动手臂,黑色铁链沉甸甸地横扫而过,将飞剑尽数打偏。紧接着一步跨出,掐住离他最近一人的脖子,轻轻一提,提离了地面。魏无羡情知刚才笛音催的太急太猛,让他发了凶性,必须压制,稳稳心绪,信信吹出了另外一段调子。
这段旋律是自然而然浮现心头的,和缓宁静,与方才诡异刺耳的笛音大不相同。温宁闻声一僵,缓缓转向笛声传来之处,魏无羡站在原地,与他没有瞳仁的双眼对视。
片刻之后,温宁一松手,将那名修士摔在地上,垂下双臂,一步一步朝魏无羡走来。
他耷拉着脑袋,拖着一地铁链,竟有些垂头丧气之态。魏无羡边吹边退,引他过来,如此走了一段,退入山林之中,突然闻到一阵清冷的檀香之味。
旋即后背撞上一人,手腕骤然一痛,笛声戛然而止。魏无羡心道不好,转身一看,正正迎上蓝忘机那双颜色浅到冰冷的眼睛。
不妙,蓝忘机当年是亲眼看见过他吹笛御尸的。
蓝忘机一只手狠狠抓着魏无羡,温宁则呆呆站在他们不足两丈之处,慢吞吞地张望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忽然消失的笛声。山林远处有火光和人声蔓延,魏无羡思绪急转,当机立断:看过又如何。会吹笛子的千千万,学夷陵老祖以笛音驱尸的人更是多得能自成一派,打死不认!
果断不管抓着他的那只手,抬臂继续吹笛。这次吹得更急,如催如斥,气息不稳,尾音破裂,凄厉刺耳。忽觉蓝忘机手中用力,腕部快要给他生生捏断,魏无羡吃不住疼,手指一松,竹笛坠地。
好在他的指令已足够明确,温宁迅速退走,瞬息无声潜入幽暗的山林之中,消失无踪。魏无羡怕蓝忘机去截杀温宁,反手一把将他抓住。谁知,自始至终,蓝忘机一眼都没有分给过温宁,只是死死盯牢了魏无羡。
两人就这么你拉着我、我拽着你,面对面地瞪眼。倒是让一直跟在蓝忘机身后的少女看傻了眼,叔父平日从不与人接触,更别说拉手了。
便在此时,江澄赶到。
他在佛脚镇上强耐着性子等结果,茶都没喝完一盅,有门生急急惶惶滚下山来,说大梵山里的东西如何如何了得如何如何凶残,他一听心头大震,又冲了上来。
金凌方才险些被吸走魂魄,现下人已无恙,好好站在地上道:“舅舅!”
见金凌无事,江澄心头大石落下,随即怒斥:“你身上没带信号吗?遇上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放?逞什么强,给我滚过来!”
金凌没抓到食魂天女,也怒:“不是你让我非拿下它不可的吗?!拿不下别回去见你!”
江澄真想一掌把这臭小子扇回他娘肚子里去,可这话又的确是他说的,总不能自打自脸,只好转向满地东倒西歪的修士们,讥讽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们杀得这么体面。”
这些身穿不同服色的修士里,有好几个都是云梦江氏的门生所乔装,奉江澄之命,暗中为金凌助阵,唯恐他不能拿下这一关,这长辈做得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一名修士仍在两眼发直:“宗、宗主,是……是温宁啊……”
江澄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人道:“是温宁回来了!”
刹那间,震惊、憎恶、愤怒、不可置信,交错混杂着袭过江澄的面容。
好一阵,他才冷声道:“这东西早就被挫骨扬灰示众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那名门生道:“真是温宁!绝不会有错!我绝对没看错!……”他突然指向那边:
“……是他召出来的!”
魏无羡还在和蓝忘机僵持,刹那间陡然成为了场中众人瞩目的焦点。江澄如冷电般的两道目光也缓缓望向他所立的方向。
半晌,江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左手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摩挲那只指环,轻声道:
“……好啊。回来了?”
他放开左手,一条长鞭从他手上垂了下来。
鞭子极细,正如其名,是一条还在滋滋声响的紫光电流,如同雷云密布的天边爬过的一道苍雷,被他牢牢握住了一端,攥在手里。挥舞之时,如同劈出了一条迅捷无伦的闪电!
魏无羡尚未动作,蓝忘机却已翻琴在手。信信一拨,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琴音在空气中带出无数涟漪,与紫电相击,此消彼长。
江澄方才“绝不贸然交手”、“不交恶蓝家”的考量仿佛全都被狗吃了。大梵山夜色中的山林上空,时而紫光大盛,时而亮如白昼,时而雷声轰鸣,时而琴音长啸。其余的修士们迅速拉开安全距离,作壁上观,又是胆战心惊,又是目不转睛。毕竟难得有机会看到两位同属名门名士的世家仙首交锋,不免都期待打得更凶狠、更激烈一些。这其中也包含着某些不可言说的期望,只盼着蓝江两家从此真的关系破裂才有趣。
“姑姑,我们就看着爹爹和叔父打起来吗”
“没办法”习晴耸了耸肩,而那边,魏无羡瞅准机会,拔腿就跑。
众人齐齐大惊。鞭子没抽到他,还不是因为蓝忘机在前面挡着。他这么一套跑,岂不是自寻死路!
果然,江澄仿佛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见他脱离蓝忘机护持范围,哪里肯放过这大好机会,扬手一鞭,斜斜挥去,紫电如一条毒龙般游出,正正击中他背心!
魏无羡被这一鞭子抽得整个人险些飞出去,还好那花驴子挡了他一下,否则就直接撞树上了。可这一击得手,蓝忘机和江澄却双双停手,都愕然了。
魏无羡揉着腰背,扶着花驴子爬起来,躲在它身后咆哮道:“好了不起啊!家大势大就是行啊!随便打人啦!啧啧啧!”
江碧晗惊叹“不是夺舍!?”
蓝忘机:“……”
江澄:“……”
他又惊又怒:“怎么回事?!”
“紫电”有一奇法,若是夺舍之人被它抽中,顷刻间便要身魂剥离。夺舍者的魂魄会直接被紫电从肉身里击出,绝无例外。可这人却在被抽中以后依旧行动如常,活蹦乱跳,除了他并非夺舍之人,没有其他解释。江碧晗在一旁啧啧称奇,那魂她是认得的,那人她也认得,不是夺舍还能又什么,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魏无羡却心道:“废话,紫电当然抽不出我的魂来。我这不是被夺舍啊,是献舍。强行献舍!”
江澄面上惊疑,还待再抽他一鞭子,蓝景仪嚷道:“江宗主,够了吧。那可是紫电啊!”
紫电这个级别的仙器,断没有一次不行、两次才成的可能。他这么一喊,倒逼得惜颜面如命的江澄不能下手了。可是,如果不是魏无羡,还有谁能召动温宁?!
江澄左思右想也不能接受,指着魏无羡,沉着脸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一旁有好事的观战者终于插嘴了,干咳道:“江宗主您可能不怎么注意这些,有所不知啊,这个莫玄羽呢,是您夫人的……咳,曾经是金家的一名外姓门生。但因为灵力低微,修行也不努力,再加上有那个……骚扰同修,就被赶出了兰陵金氏。听说还疯了?依我看,多半是他修正道不成,心中忿忿,就走了邪路。倒不一定是那个……夷陵老祖夺舍上身。”
江澄道:“那个?哪个?”
有人忍不住道:“断袖之癖!”
听见是莫玄羽,江澄的眉毛抽了抽,看向魏无羡的眼神更加嫌恶了。还有几句,旁人也没敢当着江澄的面说。
纵然名声不好,但必须承认,夷陵老祖魏无羡在叛出云梦江氏之前,乃是闻名遐迩的美男子,六艺俱全的风雅之士,在世家公子里品貌排名第四,人语“丰神俊朗”——这位气性很高的江宗主刚好排第五,堪堪被压了一头,所以旁人不敢提这桩。
魏婴为人轻挑风流,最爱跟美貌女子不清不楚,听闻就连江宗主的夫人从前也是他众多的桃花之一,交情匪浅,出生入死的那种,但却从没人听说过他还喜欢男人。即便是要夺舍、要杀回来……依魏婴的品味,也绝对不会选择莫玄羽这样的疯子。
又有人嘀咕道:“怎么看也不是吧……而且笛子吹得这么难听……学也学得这么蹩脚,东施效颦就是这样了。”
当年“射日之征”中,夷陵老祖于战场之上,横笛一支吹彻长夜,纵鬼兵鬼将如千军万马,所向披靡,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笛声有如天人之音,又岂是这个金家弃子刚才那呜呜咽咽两下鬼吹可比的?就算魏无羡人品奇差,也不能这么个比法。太侮辱人了。
魏无羡略感郁闷:……你十几年不练,三削两砍做出一只破笛子,吹一声来给我听听?吹得好听我给你跪下!
方才江澄认定这人就是魏无羡,周身冷血都沸腾了,可现在手中紫电又明明白白告诉他,不是。紫电绝不会骗他,更不会出差错。他极快冷静下来,比了个手势。诸名门生明白他意思,围了上来要带走那人。
可不能被带回去,这熟人他可是一个也不想再看见了,特别是小师姑。魏无羡见状忙牵着驴子跳到蓝忘机背后,捂着心口惊道:“啊,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忍受了他这种十分无礼又聒噪的浮夸行为。
江澄见他没有让开的意思,道:“蓝二公子,你是存心和江某过不去吗?”
百家无人不知江家那两位找魏无羡已到了接近疯魔的地步,宁可抓错绝不放过,看到疑似魏无羡夺舍之人就会带回云梦江氏严刑拷打,若是让他把这个人绑回去,势必要教他去半条命。
这次是江夫人之父金光善的风流债,那人又有姑苏蓝氏护着,众人皆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唯恐这两家人不能打起来。
江碧晗架在金凌的肩膀一边“你看,回去又有得热闹了...”
“恶趣味...”金凌白了她一眼,每次一有人被抓回去,江碧晗总是要拉上他偷偷去围观,简直凶残到了极致,接下来的几天直接吃不下饭的那种。
蓝思追道:“江宗主,事实摆在眼前,莫公子并未被夺舍,您又何必为难一个籍籍无名之徒?”江澄冷冷地道:“那不知蓝二公子又是为何从刚才起就一直要护一个籍籍无名之徒啊?”
魏无羡忽然噗噗笑了两声。
他道:“江宗主啊,那个,你这样纠缠我,我很为难哪。”
江澄眉头跳了两下,本能地预感这个人接下来绝不会说什么让他展颜的好话。
魏无羡道:“就算我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的,更不会是个男人招招手我就跟着走。更何况你这种已娶了亲的,我就没有兴趣。”
魏无羡这是存心恶心他。江澄此人,最讨厌被人比下去,无论是多无聊的比法,只要有人说他不如另外的某某,他就会心中生气,茶不思饭不想,非要赢过去不可。
果然,江澄脸都青了:“哦?那请问,什么样的你才喜欢?”
魏无羡道:“什么样的?嗯,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本来正安慰金凌,江碧晗自己情绪也有些低落,听见这句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到自己老父亲白眼又忍住了,金凌本来就很难过了,也不知道这丫头笑什么,十分不高兴地瞥了她一眼“别笑了...”
蓝忘机此人,则是最不能忍受这种轻佻无聊的玩笑。被恶心到之后绝对会主动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一次恶心两个人,一箭双雕!谁知,蓝忘机听了这句,转过身来。
他面无表情道:“这可是你说的。”
魏无羡:“嗯?”
蓝忘机回头,不失礼仪,却不容置喙,道:“这个人,我带回蓝家了。”
“啧,活了这许多年,这样的场景还是头一回见。”江碧晗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两个人,眼看着舅舅气的不轻扭头就走,金凌站在看热闹的人身后戳了戳了她的肩膀
“你还回去吗?”
“莲花坞何时不能回去,你先走吧~”
“阿晗!”江澄闻言气急了朝女儿吼,那孩子却一本正经地跟他说:
“从前在金麟台阿娘对莫公子颇为照顾,爹爹还是过些时日再做打算吧,如今她可不能受刺激~”
“那你也得跟我回去!”江澄看着小丫头要溜走的架势心中越发恼火,而江碧晗眼睛亮亮的像小鹿一样,拽着江澄的衣袖道:
“爹爹,我回去还能替你看着他~”
这孩子从小鬼主意就多,于是江澄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她滚快点。
魏无羡吓得腿都软了还一个劲儿地要逃,被闻声而来的江碧晗拉住了花驴子的缰绳,没走几步就走不出去了。
云深不知处
山静人静,心如止水,唯有高楼上传来阵阵钟声,一派寂寥的寒山禅意。
这份禅意却突然被长长的嚎哭划破,让不少正在晨读与练剑的子弟和门生一个哆嗦,忍不住朝声音传来的山门处张望。
魏无羡在山门前抱着花驴子哭,蓝景仪道:“哭什么哭!是你自己说喜欢含光君的。现在都把你带回来了,你还嚎什么!”
魏无羡愁眉苦脸,江碧晗则笑得不怀好意
“难得叔父喜欢你,可别不知好歹了,含光君这么主动带人回云深不知处可是头一回~”
“就是!”蓝景仪跟江碧晗好不容易达成共识,一左一右按住魏无羡就要往里拽,魏无羡拼死赖活地趴着,哀嚎着不跟他们走。
蓝景仪道:“好啦!别吵了,云深不知处内禁止喧哗!”
正是因为不想进云深不知处,所以他才这么大声喧哗!
蓝忘机静立山门之前,充耳不闻,冷眼旁观。等魏无羡声音小下去一点,道:“让他哭。哭累了,拖进去。”
魏无羡抱着小花驴,哭得更伤心了,拿头撞了撞驴子。
苦也!本以为被紫电抽了一鞭子,应该什么怀疑都洗清了,他一时飘飘然,再加上这张嘴从来轻佻爱调笑,便顺口恶心了蓝忘机一句,岂知蓝忘机根本不按以前的套路来。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一别经年,他修为高了这么多,心胸还反而变狭窄了不成?
魏无羡道:“我喜欢男人的,你们家这么多美男子,我怕我把持不住。”此人是真的生了一张嘴就什么都敢往外说,江碧晗听得皱起眉头,瞥见框子里粉红粉红的苹果,随手拿了一个塞在他嘴里。
魏无羡咬着苹果仍旧不服气地嚷嚷“呜呜呜!”
蓝思追给他讲道理:“莫公子,含光君把你带回来,其实是为你好。你若不跟我们走,江宗主不肯善罢甘休的。这么多年来,被他抓回江家莲花坞拷问的人数不胜数,而且从来没人被放出来过。”
江碧晗拍了拍他“这一点我作证哈,我爹可是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的,偷着乐吧你!”
蓝景仪附和道:“不错。江宗主的手段,你没见识过吧?毒辣得很……”说到这里,他又想起“背后不可语人是非”一则,偷看一眼蓝忘机,见含光君没有责罚的意思,才大着胆子嘀咕下去:“都怪夷陵老祖带起的一股歪风邪气,学他玩那一套而不正经修炼的人太多了,这个江宗主又疑神疑鬼。全都抓回去他抓得完吗?也不看看,就你这个样,笛子吹成那个德行……呵。”
江碧晗赞同得点点头,二人皆是嫌弃的目光看向地上耍赖的魏无羡。
这一“呵”,胜却千言万语。魏无羡觉得很有必要辩解一下,拿下嘴里啃了一口的苹果:“这个,其实,说来也许你们不信,我平时笛子吹得还可以的……”
尚未辩解完,自大门之中,迈出几名白衣修者。这几人身穿蓝家校服,个个素衣若雪,缓带轻飘。为首之人身长玉立,腰间除了佩剑,还悬着一管白□□箫。蓝忘机见之,微微俯首示礼,来人亦还之。
身后弟子皆道一声泽芜君,只江碧晗唤一声“仲父”。那人望向魏无羡,笑道:“忘机从不往家中带客,这位是?”
蓝曦臣不愧为一宗之主,看到魏无羡抱着一头花驴子,也没露出半分不自然的神色。魏无羡笑容满面地放开驴子,迎了上去。姑苏蓝氏极重长幼尊卑,他只要对蓝曦臣胡说八道几句,一定会被蓝家人乱棍打下云深不知处。谁知刚准备大显身手,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他上下两片嘴唇便分不开了,江碧晗憋笑着,看向他的目光略带同情。
蓝忘机回头,继续一本正经地与蓝曦臣对话:“兄长可是又要去见敛芳尊?”
蓝曦臣颔首:“一同商议金麟台下次的清谈会。”
魏无羡张不开嘴,悻悻然回到花驴子身边。
敛芳尊便是现任的兰陵金氏家主金光瑶,金光善唯一承认的一个私生子,金凌的小叔叔,金凌生父金子轩的异母兄弟——同时也是他现在的身份莫玄羽的异母兄长。同样是私生子,却是天差地别。莫玄羽在莫家庄睡地砖吃剩饭,金光瑶则坐在修真界最高的位置呼风唤雨,蓝曦臣想请就请,清谈会想开就开。
魏无羡捋清楚这层关系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是小师姑同父异母的弟弟?本想躲得远远地不去招惹他们,可这也太巧了吧,简直避无可避...
蓝曦臣道:“你上次从莫家庄带回来的东西,叔父拿去看了。”
听到“莫家庄”三个字,魏无羡不自觉留意,却感上下唇一分,蓝曦臣解了他的禁言,对蓝忘机道:“难得你带人回来,还这么高兴。须好好待客,不可如此。”
高兴?魏无羡仔细看了看蓝忘机那张脸。
怎么看出来高兴的?!
江碧晗牵着小花驴的缰绳,正拽着那头驴将它拴在山门口,蓝曦臣径直走过去站定在她面前“不是说好了要回云梦?怎么又回来了?”
“我这不是着急回来完成课业嘛...”江碧晗乖巧地站在蓝曦臣面前回话。
“哦~晗儿何时这么用功过,不必勉强,与我一道下山可好?届时你阿母正好在金麟台。”
江碧晗两眼放光,本来下山前含光君罚她抄的书还没抄完,仲父明显就贴心是给她解围的,可是她太想知道叔父和这人什么关系了,直觉告诉她此事一定不简单。
“不了不了,我还有书没抄完...”她含泪拒绝了仲父的邀约,宁愿抄书也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那好吧~”蓝曦臣笑着,又看了一眼魏无羡才转身下山去了。
目送蓝曦臣离去后,蓝忘机道:“拖进去。”
魏无羡便被活活拖进了这个他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踏足的地方。
蓝家以前登门的都是望族要人,从没有过他这样的客人,诸名小辈推推搡搡拥着他,都觉得新鲜好玩儿,要不是家规森严,沿途必然洒满一片嘻哈之声。
蓝景仪道:“含光君,拖到哪里去?”
蓝忘机道:“静室。”
“……静室?!”
魏无羡不明就里。众人则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那是含光君从来不让其他人出入的书房和卧房啊!即便像蓝思追和江碧晗这样小时候由他抚养可以进出的弟子,十岁以后就不让随便进出了。
静室内陈设甚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折屏上工笔绘制的流云缓缓浮动变幻,一张琴桌横于屏前。角落的三足香几上,一尊镂空白玉香鼎吐露袅袅轻烟,满室都是泠泠的檀香之气。
魏无羡苦不堪言,先是哭嚎着被拉扯着往里走,然后是被关在静室里哀嚎,蓝忘机始终充耳不闻,直至江碧晗塞了苹果堵住他的嘴,忍不住说“你是我见过最聒噪的人...”
“哈哈哈,云深不知处最聒噪之人从前是她~”蓝景仪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倒数第二!”江碧晗一听不乐意了,极为不友善的瞪着他,然而蓝景仪满不在乎的笑得更欢了,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偷瞥了一眼含光君,霎时闭口不言了。
见蓝忘机一直冷着脸没什么反应,魏无羡回头对上两双盯着他的目不转睛的眼睛,自己虽然是有些美貌在身上的,但被这么盯着怪让人害怕的。
“你们,干嘛呀...”
“当然是觉得你有意思喽~”江碧晗和蓝景仪两个人皆是双手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神情都非常同步,还不如让江澄抓回去呢!魏无羡求助似地看向蓝忘机,那人看了他一眼,好像深吸一口气。
许久,蓝忘机漠然看向两个赖在静室不走的弟子,一句话也没说但脸上写满了“滚出去”三个字,两个孩子麻溜地起身走了,还顺带关上了门。
“不对劲,这两个人绝对不简单~”
“嗯?”
两个捣蛋鬼对视一眼,目光亮得惊人,走了两步然后轻手轻脚折回去扒着门边听墙角,然而屋内之人还是发觉了,抬手布了结界,门外两个人什么也听不见,讪讪离开。
过了一会儿蓝忘机去见他叔父商议正事,魏无羡则被摁了进去。蓝忘机前脚走,魏无羡后脚出。
在云深不知处晃了一小圈,果然不出所料,没有通行玉令,就算翻上了几丈高的白墙,也会立刻被结界弹下来,并迅速吸引在附近的巡逻者。
魏无羡只得又回了静室,朝外面一瞥就见到门口鬼鬼祟祟张望的孩子,奇了怪了不是说他们两个成天打架吗?怎么如此和睦?
“别看了含光君不在...”
“早说嘛~”两个猴子一样的捣蛋鬼蹦跶着进去,又坐在魏无羡对面。
“你们对我这么感兴趣啊?”
对面点头如捣蒜,魏无羡摸了摸鼻尖,正想套些话然后拿到通行玉令,这就送上门来了。
“那我先问你啊,泽芜君是仲父,含光君是叔父,那伯父是谁?”魏无羡刚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于是看向江碧晗,只是好像说错话了,小姑娘眼看着皱了皱眉头陷入沉思。
蓝景仪想说话也被她掐了一下就闭嘴了,不是吧?开口第一句就把人给得罪了...
“呃,那我不问了...”魏无羡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江碧晗原本只是低着头,目光却突然看见魏无羡光洁手腕,她盯着看了许久,再度看向他时心情复杂得很。
“这些父辈大多是我娘的挚交,按照长幼之序,江氏所有孩子都叫赤峰尊一声伯父,赤峰尊你知道吗?就是从前声誉极高的聂氏宗主,我阿娘说他身量比我爹爹还高,我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就能摘到金麟台八尺高的百年牡丹...”因为顾念辛夷父亲早亡,没人会提起赤峰尊的往事。
眼前这个人虽然只认识了几天,却莫名地熟悉,仿佛一直陪着她长大的亲人,更何况,江碧晗在他手腕上不止一次见过舍生咒留下的痕迹,转眼就没了。此时同他提起莫玄羽根本接触不到的人,不仅可以满足他的好奇心,也成了一种暗暗的试探。
江碧晗太过关注眼前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也未能逃过她的眼睛。
此言一出,魏无羡愣了许久。
蓝景仪追问他怎么和含光君扯上的关系,魏无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云深不知处!我做鬼都不来的地方,你以为我愿意啊!
说了半天玉令没忽悠着,忽觉这两个鬼精鬼精的家伙不甚靠谱,所以魏无羡胡乱编排了些事情,将人忽悠走了。
只是临出门江碧晗看他的眼神总透着令人心虚的意味,仿佛自己已被看得透透的。怪瘆人的,这丫头可比小师姑可怕多了……
魏无羡摇摇头,小问题,这么大的小姑娘有什么可怕的!肯定是他想多了!他遇任何事,心里都不会真急,负着手在静室中来回踱步,相信迟早能有对策。
那股沁人心脾的檀香之气冷冷清清,虽不缠绵,自有动人之处。他闲来瞎想:“蓝湛身上便是这个味道,想来是在这里练琴静坐的时候,香气沾到了衣服上。”
这么想着,忍不住靠得里角落那只香几更近了些。这一靠,便觉出脚下一块木板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魏无羡心中一奇,附身开始东敲西敲。生前刨坑挖坟找地洞的事做多了,不消片刻,竟让他翻起了一块板子。在蓝忘机的房里发现了一个藏私秘地,光是这件事就足够魏无羡吃惊了,岂料看清里面藏的是什么东西之后,他还能更惊。
木板翻起以后,另一股原本混在檀香里不易觉察的醇香弥漫开来,七八只圆滚滚的漆黑小坛子挤在一个方形的小地窖里。
这个蓝忘机果然是变了,连酒都藏!
云深不知处禁酒,就因为这个,第一次见面,他俩就打了一场小架,蓝忘机还打翻了他从山下姑苏城里带上来的一坛“天子笑”。
从姑苏返回云梦后,魏无羡就再没机会喝到这姑苏名家独酿的“天子笑”了,记了一辈子,总说有机会要回来尝尝,可总是没成。而这里藏的酒,不消打开尝,他一闻酒香就知道,正是“天子笑”。想不到蓝忘机这样一个恪守成规、滴酒不沾的人,竟然也会有一天被他发现在自己房里挖了个坑藏酒,真乃天道好轮回。
魏无羡一边感慨,一边喝完了一坛。他酒量极好,酒瘾又大,想了想,蓝忘机欠他一坛天子笑,这么多年了总得收点利息,便又喝了一坛。正喝得兴起,忽然灵光一闪。要通行玉牌,又有何难?云深不知处境内,有一片冷泉,奇效甚多,供本家男子弟修行所用,据说有静心清性、驱除邪火等奇效。下冷泉的时候总得脱衣服,他衣服都脱了,还能用嘴叼着那块玉牌不成?
魏无羡一拍手,喝完手上这坛里的最后一口,找了找居然没地方扔,便往两个空坛子里灌满清水,原样封好塞回去,盖上木板。一番活干完,这就出去找玉牌。
虽然云深不知处在“射日之征”前被烧毁过一次,但重建后的格局与从前无异。魏无羡在通幽曲径中凭记忆一阵穿行,不久便寻到了那片落在幽僻处的冷泉。
守泉的门生隔得甚远。仙子们在云深不知处另划有区域,不来这边使用它,而蓝家也从来没人敢做在冷泉附近窥伺这种无耻之事,因此守备并不严苛,极好糊弄,刚好方便魏无羡去无耻。巧极妙极,兰草交叠后的白石上,放着一套白衣,已经有人来了。
这套白衣叠得十分整齐,令人发指,仿佛雪白的豆腐块,连抹额都折得一丝不苟。魏无羡把手伸进去翻找通行玉牌时几乎不忍心弄乱它。越过丛丛兰草,他随眼一扫泉内,忽然定住了目光。
冷泉泉水冰冷刺骨,可以把泉中之人背对着他的上半身看得清清楚楚。泉中之人身形高挑,肤色白皙,长发漆黑,湿漉漉地拢在一侧,腰背线条流畅,优美而有力。简而言之,当是个美人,且这人背上的东西,教让他移不开目光。
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痕,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戒鞭留下的痕迹。仙门之中,有一种用以惩罚本族犯下大错的子弟的戒鞭,受刑之后,伤痕永不消退。魏无羡虽没挨过戒鞭的打,但是江澄挨过。从前莲花坞被毁,温晁抓住了江澄便是以此侮辱江澄的,他穷尽心思也无法使这耻辱的印记淡化一分,因此魏无羡绝不会记错这种伤痕。
通常用戒鞭打上一两道,已是严重的教训,足够叫受罚者铭记终生,不敢再犯。这人背上的戒鞭痕,少说也有三十多道。不知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被打成这个样子。可要真是足够大逆不道,又何不直接杀了他清理门户?
这时,泉中之人转过了身,锁骨之下靠近心脏的地方,还有一个清晰的烙印。那枚烙印夺去了魏无羡的全部注意力,他脸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忽然眼前一白,仿佛落下一片雪幕劈开,一道蓝色剑芒挟着冰寒之气袭面而来。
含光君的佩剑“避尘”威名赫赫谁人不识。要命了,竟然是蓝忘机!
逃命躲剑魏无羡乃是轻车熟路,就地一个练滚打开,竟给他险险避过,冲出冷泉时还有闲暇顺手拨下一根沾到发上的草叶。无头苍蝇般一头撞上夜巡路过的几人,被一把抓住斥责:“你乱跑什么!云深不知处禁止疾行!”
魏无羡见是蓝景仪等人,大喜过望,心说这下可以被乱棍轰下山了,忙把自己送了上去:“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绝对不是来偷看含光君沐浴的!”
几名小辈一听,登时被他的狗胆包天震得瞠目结舌。含光君在何处不是高山仰止、不可亵渎的名士,家族中的晚辈门生对其更是敬若天人。在冷泉附近窥伺含光君沐浴!这种事情光想想都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弟子一片愤然的情绪之中,因为莫玄羽断袖之事,有个人在低着头使劲咬着下唇憋笑。
蓝思追吓得声音都变了:“什么?含光君?含光君在里面?!”
蓝景仪大怒揪他:“好你个死断袖!这、这、这也是能偷看得的?!”
江碧晗憋笑得很辛苦,但还是很努力地收住“咳咳,咳,对,大逆不道!”
魏无羡趁热打铁,给自己坐实罪名:“含光君不穿衣服的样子我一点都没看到!”
蓝景仪怒道:“此地无银三百两!还说你没有,你没有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你看看你,羞得都没脸见人了!”
魏无羡双手掩面道:“你不要这么大声嘛,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的。”
正鸡飞狗跳,蓝忘机身披一件白衣,散着长发,从层层叠叠的兰草之后走了出来。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竟然已穿得整整齐齐,避尘尚未收入鞘中。
众小辈连忙行礼。
蓝景仪忙道:“含光君,这个莫玄羽,实在可恶。本来瞧在他莫家庄相助的份上您才带他回来,他却……却……”
魏无羡以为,这次一定会被忍无可忍地踹出山门去了,谁知,蓝忘机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静默片刻,铮的一声,便把避尘收入了鞘中,道:“都散了。”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然积威之下,绝无二话,众人立刻散了。蓝忘机则从从容容地提起魏无羡的后领,一路往静室拖去。
江碧晗挑眉,站在不远处回头看向二人背影,似乎理解了众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她一直知道不近女色的叔父心里有个人,那人这不就出现了……
她叹气道“要失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