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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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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天光未彻,此刻光与暗并不分明,世间万物皆笼罩在朦胧的薄雾里,分不清虚实。一道玄色身影自檐角掠过,片刻便潜入莲花坞深处,足见点过莲叶,轻若飞羽。直至身影消失在莲池尽头,廊下的青釉莲花灯随风摇曳着,灯影拂过时流苏轻轻晃动。
云梦有莲池千里,晨光微熹,雾气如轻纱般散去,清风掀起碧波翻涌,船桨划过的水纹荡漾开来,乘船采莲的少年嬉笑打闹,惊起鸥鹭四散飞远。码头熙熙攘攘,颇有烟火气息,驻守此地的仙门闹中取静,正是云梦江氏。射日之征过去很久,那位最年轻的宗失去一切又从头开始,莲花坞井然有序,同从前似乎并无不同。
莲花坞弟子正于院中练剑整齐划一,雪白校服衣襟袖口处,浅紫色九瓣莲纹饰栩栩如生。相较十六年前,不同的大概是江夫人不若虞夫人那样强势。江澄时常带着弟子外出夜猎,莲花坞一应事宜皆由夫人金月做主。
金月含着金汤勺出生,素来花钱如流水,从前是名满金陵的钱串子,如今在云梦挥金如土,开办女学引得世家争议。即便如此金月还是有很多女弟子,每收一个都会悉心教导,门生继承剑道锄奸扶弱,抱山散人教会她的东西都被传承了下去。
江澄在正厅前看弟子切磋剑法,金月就在一旁支了躺椅晒太阳。
她吃了一颗极新鲜的莲子,眯着眼睛道:“下月大梵山试炼,金凌准备得如何了?”
江澄默不作声朝边上挪了两步,替她挡了午后刺眼的阳光,道“什么下月,就这几天的事了,你这记性越来越差了。”
“让你说我!”
一众弟子眼睁睁看着江夫人抓起一个莲蓬朝他们的宗主砸过去,江澄极其自然地接到莲蓬,拨开自顾自放在嘴里,又见夫人捂着肚子,忙半跪在地上去扶她“怎么了?肚子疼啊?!”
只见金月笑得皎洁,一把抓走江澄手里几颗剥好剃了芯的莲子“现在不疼了~”
“……”
弟子笑得拿不稳剑,被江澄瞪了一眼,只得齐刷刷地板起脸来。江夫人被打横抱起来还不忘回头看向院中调皮捣蛋的弟子,一手搂着江澄的脖颈,一手对着他们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般这种时候,听话的立刻开始练剑,不听话的已经做好罚跪祠堂的准备了。
是夜,金月钻进江澄怀里,贴着雪白寝衣就能闻到满满的莲子清香。躺下后江澄都快睡着了,金玉华想着金凌初次夜猎的事情却越发精神
“五百张缚仙网布置下去了吗?”
“嗯”
“金凌第一次夜猎,不许骂他。”
“嗯”
她贴在江澄的耳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枕边人捂住嘴,江澄困的眼皮也抬不起来,直按住怀里乱动的人“睡吧。”
“睡不着”金玉华眨巴着眼睛,双手不老实地乱摸,江澄猛地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好整以暇道:
“看来夫人想做些有意思的”
“…又困了”
金玉华秒怂,卷着被子老老实实缩回去了。
第二日江澄早早起身带着弟子去大梵山了,江夫人有孕越发贪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地仍由侍女摆弄着焚香沐浴,坐在铜镜前还是很困,捂着嘴直打哈欠。
“几时了?”
“夫人,已经未时了。”
“这样啊…”金玉华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湿润着直有眼泪出来,险些花了妆面,簪花侍女又拿起手帕轻轻擦拭泪痕,却被她握着手腕,道“辣椒可以提神,多买些辣椒回来,我想吃剁椒鱼头。”
侍女轻声应下,出门买了一大箩筐辣椒,还嘀咕着“夫人不是吃不了辣么?”
“酸儿辣女懂不懂,快去押女儿一注!”又有弟子吆喝着要出去押注,留下欲言又止的小姑娘道
“可...”可夫人前些日子爱喝酸梅汤的时候你们才押了生男孩子十两银子......
聂辛夷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师父给的月钱多~”
只是闹着玩开的赌局,不曾想这么多人下注,账上居然已经有五百两银子了,聂辛夷感叹着无心插柳柳成荫,一边美滋滋拿出随身携带的算盘。
莲花清香四溢,自窗外淡淡飘入书房,江夫人伏案翻阅着账簿,耳畔流苏轻晃着,她看着账上那四百多张缚仙网,思绪不自觉飘到了远方。
十六年前金月在金麟台众星捧月,又天生好命得了机缘拜入抱山散人门下。承袭师门医死人白骨的医术,十四岁以皓月散人之名济世行医,到如今已颇负盛名,前来求医之人不计其数。御剑修仙亦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只是从前落下伤病太多,最后修为尽毁,再也拿不起剑了。
而今才到从前过,字字血泪,顾此失彼才是人间常态。金月人还在云梦,心却是跟江澄着到大梵山去了。
侍女站在一旁研磨,见夫人随手将朱笔撂在一边,迟迟不翻页,轻声唤她“小姐?”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雾袅袅萦绕,越发让人犯困,金月回过神,揉着酸痛的手腕道:
“今日就看到这儿吧,我累了。”
除却宗主一掷千金买的那四百多张缚仙网,后面几页是夫人亏钱盘下的莫家庄产业,这么多年一直入不敷出,听到她说不看了,账房松了一口气。
金月推开书房的门,三三两两的小弟子正从廊下路过,原本还在勾肩搭背悄声商议什么,一看她出来了,立马站直了身子问好。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去,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小徒弟聂辛夷故作淡定地看向她,双手藏于身后。
“…师父,理完帐啦?”
“嗯,散了吧。”
一群人欢快地四散开来,其间唯一的女子被拍了拍肩膀,这是走不了了。
坊间传闻云梦江氏家主夫人专出悍妇,莲花坞弟子表示这不是传闻,前有虞夫人治家从严,如今的家主夫人更是雷厉风行。江夫人虽性情温和,眼里却容不得沙子,莲花坞调皮的弟子没一个逃得过她的戒尺。
“拿来。”
聂辛夷哭丧着脸,她坐庄收了师兄弟的押注钱,正美滋滋将钱袋收入袖中,不情不愿地递上来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金月颠了颠手里的荷包,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
“又忽悠师兄弟下注,还委屈上了?”
若是遇上江叔叔,聂辛夷指定要辩解几句再撒个娇,此刻面对莲花坞女魔头,她的难兄难弟已经发配云深不知处了!为了避免一个人跪祠堂,聂辛夷只是低眉顺眼道:
“我…我错了,师父。”
金月垂眸看着她,万千的怒火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赤锋尊当年留下遗腹子,聂夫人身体不好,产后积郁成疾,辛夷三岁便没了父母。清河聂氏供奉刀灵,但为了保护大哥的女儿,聂怀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来传承这份使命,只盼这孩子平安度过一生。
他想到一处绝佳的学堂,可以让他的小侄女平安快乐地成长——莲花坞。
在云梦地界上,聂家和江家的小姑娘从记事起就没安分过,一天天地上房揭瓦,逃学到后山抓野鸡、掏鸟蛋、下河捉鱼……这些年开办女学无数,她亲自教养的孩子却是两个不学无术的顽童,课不好好听,地痞流氓倒是揍了个遍,并称云梦霸王花。金月觉得头疼,如今这样的局面,也不知道是谁想看到。
聂辛夷悄悄打量着金月的神色,委屈巴巴地揪着她的衣袖。
“师父~”
“这次又赌的什么?”
聂辛夷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金月心下了然,不仅归还了钱袋,还又将身上的钱都给了出去,淡淡道:“我加一注赌你赢,下不为例。”
聂辛夷拿了钱,乖顺地走到长廊尽头,转角又开心地蹦跶起来。
躲在后面的小弟子围过去想七嘴八舌地问:
“师姐,没事吧?”
“还是罚跪祠堂吗?”
聂辛夷笑眯眯地仰起头“这次没事!”
金玉华听见他们的对话,十分恶趣味地咳了两声,见孩子们悄声逃离现场,心满意足地收起脸上的笑容,结果下台阶差点绊了一跤。
“家主夫人好威风~”习晴嫌弃地皱眉,一面弯腰替她整理衣袖裙摆的褶子。
“治家从严嘛~”
即便过了十六年,见之未觉徐娘老,金月一笑,面上装出的威严全然消散,总能看到几分绮纨之岁的影子。
从前说起小师叔,魏无羡在江澄面前夸夸其谈,说“有美人兮明眸皓齿,见之难忘”。
江澄不信,后来年少时惊鸿一瞥,始终无法忘怀。毕竟论吵架,江澄从未落过下风,可以说刻薄到了极致,很少有人能不在乎。直到联姻落到自己头上,有点暗戳戳的高兴是怎么回事?作为骄傲内敛识礼数的世家公子,江澄其人异常嘴硬,打死也能不承认,成婚多年仍不改毒舌模样,时不时被金月教训一顿。
当事人金月正摊开纸包给她的贴身武婢习晴“老规矩,第一口给你!”
“闻着就能酸掉牙了,当年你怀老二的时候也...”也特别能吃酸。话未说出口就被塞了颗话梅糖,温情表示酸到不仅五官扭曲,灵魂也狰狞起来了。
“哈哈哈~”
金月笑声爽朗,恰逢江澄夜猎回来,骂骂咧咧说教金凌。后者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直到见了金月才开心起来几分。
“姑姑!”金凌一下子扑倒她怀里。
金月摸了摸他的头,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都多大的人了,还那么莽撞,不成体统!”毒舌江宗主翻了个白眼。
“你少说两句!”金月掐了他一把,江澄不满地皱起眉头,却也没有再说话。
十六年间添了不少小辈,江澄成婚不久便儿女双全,云梦江氏家主夫人再次有孕的消息传得很快,时下云梦大街小巷都在说这事,虽然大家都很敬重江宗主夫妇,但还是担忧又出个云梦小霸王,不过也有人说生个像辞安少爷一样的小公子也不错。
那时有人公然挂牌开赌这次生男生女,押什么的都有,金月本人边嗑瓜子便在楼上看热闹,江澄大手一挥押了生女一百两,跟着押注的人很多。方才聂辛夷说的正是这个赌局,从开局到如今已然三月,打着五成的胜率,任谁路过都想来一把。而聂辛夷是庄家,稳赚不赔。
金月不由得感慨,不愧是钱串子的徒弟,赚钱手拿把掐。
这边下注看热闹看的火热,江夫人却不安心待产。
莲花坞家主居住的院子不怎么需要侍从,所以里面究竟有没有人只有每日晨省的弟子知道,江澄去大梵山夜猎那几天江夫人身子不舒服,连弟子练剑都是大弟子聂辛夷代为监督,加之月初金夫人忌日金玉华回娘家礼佛,在莲花坞能同时见到家主和夫人的时候并不多。
聂辛夷心知肚明,只要江叔叔不在,里面必定是“人去楼空”了。
又过了两日,江澄宗主回来了,半夜却带着人风风火火去了清河。
“金凌跑了,说是要去闯食人堡。”
“你说金凌去哪里了!”江夫人闻言有如晴天霹雳,额头直冒冷汗,面色也越发苍白。
江澄正哄着她喝药,急匆匆撂下碗道一句“等我回来”人早已飞奔着跑出去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阿月”
习晴坐在床前拧干了帕子替她擦汗。莫玄羽的仇还没得报,这死丫头先丢了半条命。习晴很是气愤,却只能握着金月的手,边恶狠狠扎破十指放血。
昏迷中血色全无的女人似是梦魇,嘴里直喊一个人的名字,习晴凑近了听见她在喊:
“阿羡...”
魏无羡已经是个久远的名字了,习晴对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少年时的怦然心动于十六年前看透世俗后在日复一日中消失殆尽,她时常在想,那人若是活过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世,活着的人都身不由己,还不如就安安静静死了痛快。可有些事既然做了,功败垂成都该有个结果的,诸如大梵山温氏所受飞来横祸,聂怀桑大费周章设的局,莫玄羽堵上性命的舍身咒...
逆天改命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只是布局者阳寿有亏,即便有这样的办法也没几个傻子会用。天道从不垂怜任何人,舍身咒可招来厉鬼复仇,要的不止献舍之人足够豁的出去不入轮回,还要下咒者以道心担保,一力承担还世之魂复仇作恶的苦果。从魏无羡复活那一刻起,但凡手里沾了人命,这笔债都会算在招他回来的小师叔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