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92、议事堂后续 没什么还要

　　很久之后简辛再回忆起那天，都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躺在药毒堂疗伤的屋子里，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跟坏掉的走马灯般一遍遍过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仿佛要从蛛丝马迹中找到这其实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的证据。

　　然而他失败了——这大概是他一生里最开心的一次失败。

　　那日议事堂哗变之后，简辛便被陆谌送到药毒堂疗伤了。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不代表暗夜营就这么风平浪静着。

　　那么多人看见了瞒不住，况且陆谌也没打算隐瞒，于是暗夜营对外宣称人头堂执事坡由失踪多年后突然回归，在议事堂和新主事见面时因过于激动而暴毙。

　　甭管陆谌这个像模像样的通报到底有几个人会信，至少没人敢跑去跟陆主事正面对峙。坡由这么一死，人头堂执事之位便空缺了下来，陆谌大笔一挥当场将原人头堂代执事简辛正式升成了执事。

　　刑堂人多口杂，简辛因某事被押入刑堂后在隔天一步登天荣升执事的事在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毕竟是几十年来唯一一个土生土长的暗夜营执事，全营上下保持了极大的讨论热情，版本越传越多，越传越离谱。

　　陆谌严令各执事不可透漏当日议事堂内的经过，于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连织鱼都只能无奈地做一个缝住嘴唇的动作，表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能说。

　　简辛在坡由手下辗转挣扎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不去逃避任何事情，当他意识到那日议事堂发生的一切是现实、真的不是他在绝望中幻想出来的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去找了贺执事。

　　贺六面上笑呵呵，目光扫过一脸坚毅却连站直都做不到、双腿颤颤巍巍打着抖的简辛执事，心里重重翻了个白眼。

　　就这样还想着出去拼命，是嫌主上最近脾气太好了吗。

　　贺六不愧是贺六，当着简辛的面派了弟子去主事房请示，直接祸水东引。

　　陆谌的回复也来得很快，贺六打开，一个硕大无比的“×”映入眼帘，贯穿整张纸面，态度分明、立场明确。

　　贺六耸耸肩无所谓地递过去，简辛的掌心瞬间沁满汗珠，他紧张地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第二天同一时间简辛又一瘸一拐地来找了贺六，贺六无奈地陪他重复了昨天的经过，陆谌还是一个“×”打回来，只是这次顺带多问了一句“简辛情况如何”。

　　第三天简辛如期再来，一进屋愣住。陆谌坐在那边中气十足地和贺六打着嘴仗，边在桌上的果盘里挑着花生米吃，见简辛进来还在百忙之中抽空招了下手。

　　简辛慌忙跪下：“主上。”

　　贺六无赖不过陆谌，气得直抚胸，见主角来了自觉让贤，退到旁边呲溜起茶来。

　　陆谌嚼着花生米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简辛，看得简辛身体越绷越紧、冷汗直冒。
　　简辛舔舔干裂地嘴唇，张张口刚想说什么打破这个难言的沉默，陆谌突然换了个姿势，手上把玩着的花生米漫不经心地掷了出去。

　　简辛察觉到风声，摸不清主上此举何意，没敢躲。

　　花生米落到身上、在肌肤上先砸出一个小小的凹陷，而后滚到地上，在地面上越滚越远。陆谌扯扯嘴角，转手一个花生米扔向贺六，后者握着茶杯吹着热气眼都没抬，轻轻一偏脑袋躲了过去。

　　陆谌指着贺六：“这样才叫无大碍可以离开。”

　　无论简辛多么哑巴吃黄连真的不是躲不开，他还是又在药毒堂多待了几天。

　　又三日后他再次去贺六那，这次贺执事早有准备，找出了陆谌刚签的命令，说药毒堂明日再给简辛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他就可以离开了。

　　陆谌拿到十几年前的检查记录并上面是如何记录的事执事们闭口不谈，简辛对此毫不知情，虽有疑惑还是一丝不苟地配合。
　　暗卫们早就习惯不被当做人看，简辛这么多年来更是如此，所以检查内容虽然是为他专门定制的略有些羞耻，他也仅仅只是有点不适应，克服下也能过去。

　　简辛不知道贺六可明清主上是什么态度，全部过程均安排心腹执行，结果视为绝密，对外守口如瓶。

　　最后一项结束，简辛穿上衣服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冲贺六重重鞠了一躬。

　　贺六一愣，而后老执事不知想到什么不住地摇头叹息。

　　简辛出了药毒堂看着和之前别无二样的暗夜营，突然感到一片何去何从地茫然。
　　他想到密室想到人头堂，想到坡由和十几年的残忍对待，又想到那一日的议事堂，他依然对一切都没有实感。

　　“简执事。”

　　简辛回头，沈墨回抱着剑站在身后：“主上让属下带您过去。”

　　简辛眼里一闪而过一丝感激：“有劳夜主。”

　　但是走上一会简辛就发现了不对，他迟疑着快走几步追平沈墨回：“夜主，此路不是通往人头堂。”
　　沈墨回加快了脚步：“简执事是不是看错了。”

　　“属下好歹做了两年代执事，药毒堂回去的路还是认识的，”简辛蹙眉，“可是主上有什么吩咐？”
　　沈墨回继续埋头苦走：“简执事多虑了，跟着属下便好。”

　　简辛心里划过异样，停下了脚步。

　　沈墨回又向前冲了几步才发现简辛没跟上来，回头去找看他已经摆出戒备姿势，沈墨回一顿，到底不会说谎，自暴自弃地揪住头发。

　　“好吧，”沈墨回鼓起勇气，“主上让属下跟您说，属下不知怎么开口……还请简执事原谅。”
　　简辛语气生冷：“夜主请讲。”

　　“主上让属下问您……有什么需要带出来的吗？”

　　简辛没听懂，沈墨回深吸口气：“从您房里搜出来的东西全部放在功堂了主上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如果不要他一起处理掉了。”

　　沈墨回一口气说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涨红了脸。简辛孤疑地眨眨眼睛，待理解过来所谓的他屋里搜出来的东西到底是指什么时，脑子“嗡”一声，也慢慢闹了个大红脸。

　　“所以夜主带属下去的是……功堂？”

　　沈墨回苦笑着点点头：“简执事见谅，属下真的……”

　　简辛挥挥手，避开目光：“夜主带路便好。”

　　两个人去了功堂，在织鱼一脸跃跃欲试、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简辛独自一人进了存放东西的屋子，没让沈墨回跟进去。

　　沈墨回目送他进去着实松了一口气——守在门口就好，他想起陆谌一脸坏笑的揶揄就忍不住耷拉下脑袋。

　　陆谌最近真是想到办法治他了，在确定他真的没有心理阴影纯粹只是因为害羞之后，吓唬他的方式就变成了让他花式接触那些东西。

　　前几天他没忍住在刑堂替受刑的暗卫挨了几鞭子，陆谌就命他拿着清单去功堂核对东西是否还齐全着。
　　陆谌给孩子留了面子，没派人监督，但沈墨回也不敢不从，红着脸在屋子里对了半宿。
　　天亮织鱼过来签字，全程沈墨回没敢和他对视，脸颊始终有两朵可疑的红云，惹得织鱼不住咯咯笑。

　　这次也一样，他跟了个任务，人手不够无人轮岗他就让其他人换班自己趴在树上靠着树叶和野果子硬是熬了几天。

　　任务结束回去复命时陆谌恰好也有事在命堂，同行暗卫见此忙自作主张为夜主请命，添油加醋描述了夜主付出的全经过，陆谌全程微笑点头，沈墨回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凉凉，恨不得立马将那暗卫打晕拖出去。

　　然而他不敢，他只能看着那位自告奋勇的暗卫在陆谌鼓励的目光下生动讲述了夜主大人近几年来所有的舍己为人行为，跪在地上如跪针毡。
　　陆谌下令后厨加菜犒劳，又一抬眼似笑非笑下了个沈夜主专属“奖励”。
　　“夜主辛苦了，回头你去问问简辛他那屋子里搜出来的还有什么要的不，不要的我做主全赏你了。”

　　同行暗卫睁大星星眼，暗暗欢呼为夜主争取到了这么大好处。沈墨回有苦难言，硬着头皮谢恩，朱雀咳嗽了声以掩饰自己过于诡异的表情。

　　陆谌到底没舍得欺负太彻底，沈墨回找简辛前垂头丧气地去主事房请示，陆谌坐在桌后摆了摆手，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简辛也没什么钱，他那估计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他不要的话你也甭要了，我找个时间处理了算了。”
　　沈墨回一愣，反应过来后眸子一下子亮了，连忙感激地道“是”。

　　然而一出门就又犯难了。虽然免去了后顾之忧，但开口都是件难事，沈墨回左思右想才出此下策——要是真的拿着清单和简辛一样样对哪个要哪个不要，他二人一定会有一个人先羞愧地自尽。

　　简辛在里面没待上多一会就出来了，出来时和进去一样，手里空空如也。

　　见沈墨回诧异地望过来，他平淡道：“没什么还要的。”那些代表的不过是他肮脏的过去。

　　沈墨回眼里瞬间流出担忧，简辛避开他的目光。

　　织鱼可不管这么多，嬉笑着递上清单让他俩签字。沈墨回签的时候他还趁机打趣了句：“夜主不进去看看？”

　　“不。”沈墨回眼神狼狈地四处乱飘，惹得织鱼大笑。

　　沈墨回是几任执事一起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下来就算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对这个刻板的小夜主，他们也有与看其他暗卫那么一点不同的目光。

　　沈夜主恪守职责循规蹈矩，十几岁就死板地和国子监里的老学究有的一拼。

　　然而一板一眼的小夜主也自带天敌，自从陆主事空降他的整个眉眼都灵动起来，不再天天端着小大人脸，偶尔也会流露出类似苦恼的神情，甚至有一次值夜他还会破天荒跟其他人闲聊，苦恼芹菜到底怎么吃才能有个不挑食的假相，惹得围观暗卫汗毛直立，惊叹夜主是不是被掉包了。

　　而最近看沈墨回被陆谌用一纸搜房清单整治就是笑看云卷云舒的执事们茶余饭后新的乐趣。

　　沈墨回的表情越来越鲜活，看陆谌的目光还会流露小小的委屈和尴尬，贺六也曾感叹，再这样下去，打死都硬抗的夜主怕是也能学会求饶了。

　　织鱼想着这个，刚要再揶揄几句，一个功堂小弟子突然从外面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嘴上还在大呼小叫着“执事不好了，不好了执事。”

　　织鱼诧异：“怎么了？”
　　功堂管内务，还是头一次见有能跑他这喊“不好”的时候。

　　小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回执事、人头堂走水了！”

　　闻言三个人一起向人头堂的方向转了脑袋，天边湛蓝，连丝烟的痕迹都没见到。

　　织鱼蹙眉，刚要训斥，小弟子终于顺过来气，大叫着补了一句：“要！”

　　“人头堂要走水了！”

　　沈墨回、简辛、织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