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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你自由了 想哭就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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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毒堂离着议事堂近,没一会就有手下敲门禀告“坡由执事已带到”。
陆谌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下叩着桌子没说话,贺六瞅了他一眼没等到反应,琢磨着主上是个什么心思,边硬着头皮让人进来。
坡由双腿受损,因而是坐在椅子上被抬进来的。
他全身上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衬得他眼镜蛇一般的眸子里戾气更盛。他进屋后目光扫过他的同僚和连个眼神都没赏他的陆谌,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沈墨回身上,眯起眼,舔了舔唇:“夜主,又见面了。”
陆谌一下子想到坡由的众多前科,猛地转头瞪向沈墨回。沈墨回连忙拼命摆手。
坡由看着他二人的互动,扯了扯嘴角。
他这一笑露出两口大黄牙,陆谌更是觉得一阵反胃。
坡由似乎察觉不到,自顾自道:“我这是快两年没见到这么多人了,简辛宝贝啊,明明身体那么软,心可真狠。”
织鱼尴尬地摸摸鼻子。
坡由是贺六派人带过来的,执事们没来得及跟他对口供,所以他还不知道陆谌的态度,就像是以前那样百无禁忌。
甚至更加肆无忌惮。
陆谌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也回了个笑容——流于表面,转瞬即逝。
“坡由执事,我们在简辛屋里找到一些东西,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陆谌眯起眼睛,贺六心里一咯噔——主上开始清算了。
“简辛床下有个箱子,里面全是给十几岁少年用的性用具,你知道是什么吗?”
“那个啊,”坡由用力揉揉鼻子,露出一个向往极了的表情,“简辛宝贝还真是念旧,居然还留着那些好东西。”
“它们可陪我和简辛宝贝渡过了很多美好的夜晚呢——真怀念那时候的简辛宝贝啊,还会哭,把东西留在里面,他就能哼哼唧唧掉一晚上眼泪,动听极了呢。”
陆谌看起来非常想扔个什么东西过去,但坡由还沉浸在他所谓美好的回忆里,甚至还哼起小曲来。
“下一个问题,”陆谌的声音明显暴躁起来,“你的腿是怎么搞的?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唤醒了暴兽的记忆,坡由整个人瞬间变得嗜血且狠厉。
“简辛那个孽障,不过是让他去陪李大人,以前又不是没陪过,他居然敢对我下毒。”
那一夜是坡由一辈子最耻辱的夜晚,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被养在枕边的玩物咬了一口。
“那个孽障封掉了我的内力,砍断了我的双腿,”时间不会冲淡愤怒,只会在日复一日的诅咒中更加深。坡由眼里全是残忍,看着陆谌,又突然笑了。
“可惜啊,我的简辛宝贝,再如何张牙舞爪也是只小白兔。他都做到这一步了居然还是不敢杀我。”
“真可笑啊,我的简辛宝贝明明杀过那么多人,可他尝试了很多次都无法对我下手——甚至我命他上来自己动他都乖乖地爬上了床。”
“我绑住他他就不动,我想要他就任我发泄,在那个密室里,明明是他囚禁我,他却反倒是我的禁/脔。”
坡由舔舔嘴唇,“啊,真像他小时候我和他在那里啊,简辛宝贝就躲在密室的床底下,小小的可爱极了,我明明知道他在那里,但要慢慢走过去,叫着他的名字,跟他玩捉迷藏。”
陆谌“砰”一下捏碎了茶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向其他人。执事们都躲避着他的目光,心里咒骂坡由的破嘴,破事干都干了为什么要说给主事大人听。
“简辛所住的执事房,以前是坡由的?”
内勤在功堂,织鱼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回主上,简辛……毕竟是代理执事。”
陆谌抖着手连说了几个“好”。
他终于明白之前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简辛为什么不肯睡床。
那张床上带给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痛苦的回忆,他看到它恐怕只会想到曾经自己有多么无助。
陆谌越想越气,猛地起身又猛地坐下。
他入主暗夜营七个月了,整整七个月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所有一切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陆谌暴躁地非常想踹点什么。
坡由看着陆谌的反应,皱了皱眉头,他转头去看同僚们希望得到一些肯定。
谁知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都在拼命躲闪着避免对视,看起来生怕和他扯上关系。所有人里唯有邵楼还看着他,似笑非笑。
坡由心里第一次划过一丝异常。
“邵大人,”这时门外有人敲门,“罪奴简辛带到。”
邵楼合上扇子:“带进来吧。”
简辛东窗事发了这么大的事,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出刑堂。掌刑们来带他的时候他以为罚终于定了,凌迟还是车裂都无所谓了。
谁知掌刑们居然把他带到堂前的井旁,打了一桶凉水从头浇下简单冲洗了下他身上的血污。
两个掌刑还在互相交换着情报:“听说是主上宣人。”
另一个颇为不屑:“主上还有什么好宣的,这种大逆不道的直接扔乱坟岗埋坑得了。”
第一个摇摇头:“主上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就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简辛在所有的浑浑噩噩中多了一丝执念。
陆谌入主的七个月,他也耳闻了一些主事大人的丰功伟绩,但总是恭敬多过亲近的念头。
他们的身份地位太悬殊了,陆谌来做主事叫做“下放”,而他能有一个代理执事的位置,都已经是高攀了。
陆谌闯进屋里其实他就知道了,但他已经无力阻止。坡由发出声响故意引他们下来,他在整个过程中都在啃咬着他的脊背耳鬓私语着让人胆颤的威胁。
“宝贝,让我想想,如果我出去了,给宝贝什么礼物呢。”
“宝贝就待在这个密室里二十年怎么样,就像咱们以前那样,日日夜夜,这里只有你,哦不对,还有我的欲/望。”
简辛几度红眼想要杀掉他算了,可是无论他努力多少次他都发现自己真的动不了手。陆谌冲下台阶他完全没反抗,他闭了下眼想一切终于结束了。
在那时的简辛心里,死都不是最可怕的。
然而陆谌给了他二十二年生命里的第一个意外。
在带走前,陆谌给他披上了衣服。
他被刑堂拖走、脸蹭在地上摩擦时慢慢红了眼眶,他想如果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可以用这几个月时间替主上做更多的事,他可以杀人,可以出任务,他不怕得罪人——
他只想有一次可以在不那么狼狈的环境里,陆谌给他披上衣服。
想死了十几年的简辛突然不想死了。第一次,他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刑堂带人没有药毒堂那种优待,拖人到门外,简辛坚持自己站起来,用打着颤的双腿迈了进去。
议事堂里气氛诡异,连坡由都破天荒没有对他做出任何下/流的威胁,仅是沉着脸看着他。
简辛在门口便跪了:“罪奴简辛见过各位大人。”
“简辛,”陆谌先开了口,顺便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简辛膝行向前,闻言忙俯首:“主上请说。”
“你从药毒堂取过翡冷?”
“是,”简辛暗了眼神,“罪奴之前见别的前辈时用过,知道它的效果……”
陆谌点点头,主动转了话题:“你只在坡由身上用过?”
简辛不知缘由,还是如实回答道:“回主上,罪奴所取全部翡冷,只对坡由大人用过。”
陆谌继续点头,手上不停敲着桌子。简辛恭敬伏首在地上,等待着最后那个审判。
就听敲桌子声猛地停住,陆谌突然无头无脑问了句:“除了坡由,还有谁?”
简辛不明所以,抬头一脸茫然:“主上?”
“我是说,除了坡由,还有谁那么对过你们。”
陆谌抬眸,幽冥小公子眼里杀气四溢,“暗夜营里的人也好,外面的人也罢,我要一个名单。”
贺六猛地起身跪倒在地,“主上!”
陆谌挥手截断他。“贺六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
他拄着下巴看着下面的人,弯起唇角,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也努力说服了自己很多次,告诉自己‘哎呀管不过来的’,可是,当我看到简辛或者想到别的孩子曾经遭受过什么就还是会忍不住一秒破功。”
“我可以忍受他们把暗夜营当成杀人兵器——但我忍不了他们这样对待这些孩子。”
陆谌扬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 “所以去他妈的平衡去他妈的制衡,这件事,本少爷管定了。”
“给我拿把剑,老子要砍死坡由个龟孙。”
说出来了,沈墨回在大脑一片烟花徇烂中想到,主上……真的说出来了。
陆谌态度摆出来,坡由先慌了。底下没人敢真的给陆谌递剑,简辛傻傻地跪在那不知反应,坡由定了定神,先发制人。
他厉声反驳道:“陆主事,我是景帝亲选的暗夜营执事,你没资格杀我。”
陆谌面露嘲讽:“坡由大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您家景帝早就死得透透的了,需要我告诉你现在是谁当政吗?”
他抱着膀,抬起下巴:“我是当·今武帝陛下御封的暗夜营主事,好巧不巧刚好压你一头,您家景帝除非诈尸,否则谁也没资格说本主事没资格。”
大祁孝为先,大概除了陆谌没人敢这么一口一个“您家景帝”了吧。
坡由一下没唬住,又被呛的颜面尽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热闹。陆谌哼了声,慢悠悠从上面晃荡下来。
“被人威胁的滋味不好过吧——很可惜,您以前就是这么对待这些孩子的。”
陆谌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逼他面对面,“杀人者,要始终要被杀的觉悟。”
坡由怒目圆睁,陆谌松开他,拍拍手踱到简辛面前。
“还能起来吗?”
简辛被一连串变故彻底砸晕了头脑,傻傻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陆谌笑了下,伸手将他拉起来。
“这老东西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解开腰间的匕首倒转递给他,“你要杀要剐都无所谓,你要是不嫌恶心自己拖回去砍成肉泥也行——这是他应得的。”
简辛停摆的大脑终于慢慢开始运转,先于其他,红了眼眶。
“主上……”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坡由在后面居然还放声大笑:“陆主事,您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他的表情越发狰狞,“简辛宝贝爱我爱的很,怎么舍得杀我。”
陆谌不理他,还在谆谆善诱:“去吧,他死了我给你把‘代’字去掉,让你做执事。”
简辛拼命摇头,鼻子酸的厉害,眼里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陆谌看着心里难受,突然想起另一种可能。
“墨回在密室里找到一些东西——那些碗筷、衣服都是坡由的吧。”
“是你洗的吗。”
简辛咬住下唇还没回答,身后坡由不知想到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对,没错,可都是简辛宝贝给我洗的呢。简辛宝贝六岁到我身边,到我躺床上的这两年,简辛宝贝都爱我爱得紧,拼了命都要给我洗衣裤呢。”
坡由已经扭曲了:“陆谌,一切都是简辛自愿的,你别自作多情了。”
简辛眼睛通红,不停地小声重复着“对不起”,却也不敢去接陆谌手中的刀。陆谌看着他努力挣扎又摆脱不能的模样,仿佛一只弱小的困兽,只能在猎人的牢笼里哀鸣。
陆谌突然转过身看着坡由。坡由心念刚起,就见陆谌张开嘴用力笑出一口大白牙。
“不好意思,我舍得。”
陆谌踏前一步,在所有人来得及阻止他之前将匕首捅入了坡由身体里。
有人惊呼有人尖叫,在一片越来越远的声音中,陆谌微笑着靠近坡由的耳边,轻声道:
“这次,连着十二的命一起算。”
若没有你们这种人的邪念,十二或许能撑过去,不会死在最好的年岁里。
若没有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欲望,暗夜营那么多孩子不会活在黑暗活在巨大的恐惧里,日复一日地去重复着曾经的折磨。
陆谌抽出匕首,大张着眼睛的坡由从椅子上整个栽了下去,永远地闭上了他的嘴。
几步远处,简辛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切。陆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翻转过匕首递给他。
“坡由已经死了,”陆谌声音轻极了,带着哄骗人心的力量,“你自由了。”
“所以,想哭就哭吧。”
简辛跪坐在地上,看看再也不会动弹的坡由,又转向眼含鼓励的陆谌,鼻子一酸,在眼眶里盘旋了许久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双掌间,跪伏在那里,无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