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87、局中局中局 沈墨回的局

　　既然想明白了一切，陆谌决定和另一个当事人好好谈谈。

　　沈墨回执意偿命，受刑自然不轻——至少除了没死，袁大人对其所受伤程度是极其满意的。陆谌腹诽老家伙早晚跟你算账，边在主事房给沈墨回划拉了一块地方。
　　这次陆谌没带人回天策府，他觉得有些事，在暗夜营说可能更合适。

　　沈墨回又费了陆谌一颗保命丸，昏迷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时分才转醒。

　　陆谌在桌旁看书，感受到沈墨回的气息变化便起身走了过去。

　　沈墨回挣扎了好一会才勉力撑起眼皮，他费劲吧啦地睁开眼，瞅见这屋里构造，立刻就反应过来——他再次被陆谌救了。

　　沈墨回说不出什么滋味，深吸了几口气，逐渐恢复的五感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一声声意义不明的脚叩地音。沈墨回顿了顿，循声望去，便见陆主事抱着膀靠在不远处的墙上望着他，莫名风雨欲来的平静。

　　受伤后破天荒没有被带回天策府而是在暗夜营的主事房醒来，以及眼前这个这样盯着他的陆主事——沈墨回心里骤然升起大事不好的预感。

　　“主上……”沈墨回挣扎着就想起身请罚，陆谌扯扯嘴角。

　　“昱臻那我问过了，有关你有关他，你这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一句话直接把沈墨回钉回了床上。

　　沈墨回摸不清陆谌知道多少，踌躇着不敢答话。陆谌眼瞅着他眼珠子转的飞快，这种明显在阳奉阴违的态度让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那我给沈夜主点提示好了，”陆谌截断他的瞎琢磨，“是有关这七个月。”

　　听闻这句话，沈墨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迅速低下了头。

　　陆谌点点头，差点被气笑了。他也不想再绕弯弯，自顾自道：“看来沈夜主是不知情咯？也对，沈夜主不过是听令行事而已，有事我还是得去问陛下才对。”

　　此话一出，沈墨回明显慌了。

　　“主、主上，”情急下，他卷着被褥不管不顾地滚下床，跪伏在地上，声音急迫：“一切都是属下擅作主张，陛下完全不知情。”

　　“哦？”陆谌佯装听不懂，“不知，他都不知道什么？”

　　沈墨回仍在踌躇，陆谌“嗯？”了声催促，就见他咬咬牙，眼一闭。

　　“是属下怕死，是属下贪图荣华富贵，是属下……想要保营。”

　　伴随着这句终于被逼出的真话，陆谌的猜测成了真。自此，这七个月终于完整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可他望着这个结果，却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都没有。

　　这场由帝师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沈昱臻毅然决然地铺就了另一个局中局。师徒俩你来我往的同时，身处其中的沈墨回，在一切以外，却做了更多的事。
　　他将自己的一条命放在了天平的一端，遥望起另一端。

　　是的，沈墨回也不是全无私心的，他用命给这个死局做了加注。

　　那些会一次次从暗夜营送到天策府的信，那些在暗夜营大牢里见过的刑罚，那个最终展露在陆谌面前的暗夜营的真实，每一步，都有他有意无意的促成。

　　帝师想要的，他也想，甚至他比帝师有了更想要的东西。

　　他不惜以命相托，也想要陆谌看到当下的人，看到现在的这个暗夜营。

　　“你们啊你们啊，”良久陆谌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揉杂了说不出的心酸，“沈墨回，你不怕吗？”

　　怕痛怕死怕不复相见，他才十八岁，他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闻言，沈墨回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暗夜营规矩大，这是陆谌见过的他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回主上……属下是心甘情愿的。”

　　比起一点点窥知到父辈真相的沈昱臻，从最开始，沈墨回就知道全部。

　　没有人想过隐瞒他，体恤是留给需要的人，他不配。

　　他早早便被告知了身世，也早早便知晓，他能活下来、甚至能够活着出生，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他诞生在林承婉对逝去爱情的失败挽留，脱胎于沈怀礼所有压抑的爱而不得，他是魏夜阑纵马仗剑走天涯一生的最大污点，他的一生，早在他出生前就写好了结局。

　　他在旁人眼里的皇恩浩荡里被赐姓了“沈”、给予了“夜主”这个身份，所有知情人啧啧，于是他便强迫自己相信这真的是无上的荣耀。

　　他说服自己去成为帝王手里最锋利的剑，助帝王走上最好的君临路。他的原罪是写在血液里的，他父亲没能陪先帝走完的路，他就要用每滴血每滴汗来重新铺就。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在一切必须之外，时间居然带来了另一份答案。

　　在那些死生磨难里，在那些荒凉的夜里，辗转其中的兵器竟然有了自己的意志。
　　他突然欣喜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完全不被期待的。

　　至少这世间，还有一个弟弟，希望他活下去。
　　他不要他的付出不要他的牺牲，他只要他，活下去。

　　这个朴素的愿望，填补了他生命里最大的缺口，让那些熬刑的夜都不再漫长了。无数个夜晚，他望向窗外，天牢外一轮弯月当空，最是人间的好风景。

　　为臣，他相报于忠诚；
　　为兄长，他却只能辜负。

　　但没关系，沈墨回在苦难中认真地想，没关系，他这条命，只要使用得当，他就可以在更替时保住更多的人。
　　这样，暗夜营依旧可以是帝王最忠心耿耿的兵器，暗卫们也依旧可以为他们的帝王抛头颅洒热血。

　　这样，即使他不在了，他的小陛下，也不会太孤独吧。

　　沈墨回的目光是那么纯粹，哪怕这一切的代价是他的命，他也虔诚到无所畏惧。

　　这份拳拳真心之下，陆谌竟觉得无法直视。帝师殚精竭虑设计一切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身处其中的两个棋子居然都生出了人的情感。

　　“沈墨回，”陆谌轻声叫道，在所有苦心积虑却无半点私欲的设计外，幽冥小公子望过来的目光也变得无比认真起来。

　　“兜兜绕绕做这些，你对我的期待到底是什么？”

　　沈墨回抬眼，一字一顿，墨色如注。

　　“属下斗胆……请您肃清暗夜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