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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局中局 沈昱臻的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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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前,镇西大将军常有全战死,帝师面临手下无人可用的尴尬局面。
为了保住沈昱臻的皇位,魏夜阑设计了幽冥双公子入大祁——这是一切的开始。
陆谌入主暗夜营,虽然他是双公子里更心善的那个,可浅薄的责任感依旧不足以让他承担起大祁这么大的责任。魏夜阑拜托了暗夜营,他便安全地待在他师叔划定的一亩三分地里,以门规为托词,绝不越雷池一步。
这种界限很好,但不是魏夜阑想要的。
打落笔向师门讨要一双师侄开始,魏夜阑就清楚地知道,大祁期望的从来都不是两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吉祥物。
他需要他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需要他们以他们的勇谋为剑,荡平君王的君临路。
他想要他们对大祁全力以赴。
可魏夜阑也了解师侄。幽冥用了整整二十年好生供养出的一对小公子,加官进爵不可能感兴趣,荣华富贵更是入不了眼,他们早被养刁了胃口。
全天下能让他们最初就分出注意力的,唯有好奇。
而对于入盛京的陆谌来说,如果在大祁这一片乱局里,有人能始终吊足他的兴趣吸引他向前,那么,说不定他能走到帝师想要他走到的最后。
沈墨回——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悬念了。一个纠缠了沈家两代人、强大隐忍的暗夜营夜主,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死掉,死在那些秘密前,就更完美了。
当年的太子府是魏夜阑心头的血淋淋,但没关系,它还可以发挥最后的功效。
于是早在双公子入主大祁前,帝师便坐在棋盘前,落下了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所以后来的陆谌眼里,便有了沈墨回一次又一次的逃跑,有了那个沈墨回无论如何都不肯述说的身世之谜,也有了明明无数次魏夜阑有杀他的机会,但终究还是留了他一命。
这些都是最开始便设计好的,只在某一刻等待着君入瓮。
魏夜阑的设想很好,他了解沈墨回了解陆谌,可在所有的精心谋划以外,多智近妖的帝师却忘掉了一个人。
沈昱臻。
沈墨回除名龙卫那天,沈昱臻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求他不要离开。沈墨回温柔且坚定地挣开他的手,第一次放纵自己去触碰他的小陛下的脸,任所有情绪翻滚,任所有温存残留。
“陛下,为了您和这个大祁,属下……死而无憾。”
他粲然一笑,“况且,这是父亲十八年来……对我的唯一要求。”
他笑饮毒酒,毫不犹豫地走向十八年前就已经注定的结局,不退缩也不后悔。
甚至他的内心是感谢这个结局的。
在他心中,他用每一次的遍体鳞伤换回的都将是大祁光辉璀璨的未来,哪怕直到最后死去,这世间都将会是他所期望的以他血肉铺上陛下的君临之路。
他无怨无悔,可他也忘了,沈昱臻。
意识到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陪了自己十二年的小哥哥,沈昱臻一下子红了眼眶。
“墨回哥,”沈昱臻语无伦次,“我们、我们也努力一次好不好。”
沈昱臻无比清楚,无论是师父还是墨回哥,都是在为了他的皇位殚精竭虑。
祁武帝感谢臣子们的无私付出,可作为沈昱臻,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去认可这样的牺牲。
沈昱臻望着沈墨回,忠心耿耿的暗夜营夜主一心为了大祁求死的同时,年轻的陛下也暗自下了决心。
他是帝王,是魏夜阑呕心沥血教导了十二年的大祁皇帝,他的身上早已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帝师痕迹,在这个帝师费尽心思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沈昱臻斗胆偷换了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沈墨回能做的,他也可以。
不,甚至他比沈墨回更适合,因为他不会死。
至少帝师不会看他死。
钟灵是个好用的诱饵,于魏夜阑来说是,对于沈昱臻来说,同样也是。
天策府最初几天发生了什么,任平每次呈报帝师,沈昱臻都会在旁一边假装批着奏折,一边把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最后出现在陆谌面前的,便是那样一个有过之而不及的乖巧师弟。
陆谌给他带的吃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当着陆谌面吃下去,只是转头会抠吐出来。
他信任魏夜阑,信任魏夜阑相信的人,他只是突然也会害怕。
冯年不知道沈昱臻做过怎样的决定,但他看得懂陛下眼里的破釜沉舟。
无依无靠的小皇帝就这么送他自己入了局,冯年无法妄议任何,他明明就看了这么多年,依旧会心疼。
老太监斗胆多了话,却没想弄巧成拙,陆谌对大祁多的那点兴趣不足以改变任何。
没人的地方冯年哭得稀里哗啦,他的小陛下啊,终究还是只能自己走这样一条路。
所幸一切如预期进行了下去,一个有风姿有风骨却唯独没有爱的小皇帝——面对这样混杂了所有对立词汇的九五之尊,陆谌先交了心。
沈昱臻欣喜,于是在他的局里,他果断把沈墨回带了进来。
龙卫们不会无缘无故放信的。那晚的信号弹,让他得以先他师父一步,将他的小哥哥带到了陆谌面前。
所以陆谌眼里,沈墨回的第一个身份,不再是暗夜营夜主,而是沈昱臻的龙卫小哥哥。
他翻转了他师父的棋。
意识到沈昱臻在做什么的沈墨回也着急了,可沈昱臻也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父辈的纠葛是两个局里的共同筹码,这个本应该暴露在沈墨回身死之后的秘密,从沈昱臻的嘴里讲出,给整个血淋淋的过往拼上了最后一块碎片。
同时,他也抢先亮出了魏夜阑最后一张底牌。
现在,这个局,从帝师执子,终究变成了他掌局。
虽然在他的棋盘上,棋子也只有一个他自己而已。
沈昱臻就这么承认了全部,陆谌静静地听完,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更多一点。
他就觉得可笑,为了他一份不知道会不会给的效忠,这师徒俩你来我往设计了这么一个局中局。
更可笑地是,沈昱臻只身入局时,甚至都还没见过自己。
令人恐惧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沈昱臻愈发地忐忑起来。
他忍不住心惊胆战,仰头去望,却正和陆谌眼里可以冻伤人的寒意撞个满怀。
沈昱臻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突然就慌了。
他布下这个局的时候,从来想过最终会是自己陷得这么深。真真假假背后,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一片贫瘠里是如何开出第一朵花的。
他被迫无欲无求的十七年后,居然也开始对一个人的到来充满期待,在那些好闻的皂香味里,他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承认自己要撑不住了,是不是也可以寻求帮助。
可他终是摇了摇头。
陆谌太好了,陆谌越好,他却越是如履薄冰。好几个瞬间,他也会突然惶恐若是陆谌发现了该怎么办,一切又该如何收场。
然而每一次,所有设想都戛然而止于此。他不敢假设下去,他无法想象那个后果。
这个后果却这么突然地具象化在了眼前。
沈昱臻也不知从哪积攒出的勇气,一把抱住陆谌的腿。
“哥,”沈昱臻哀求道,“您打我您骂我吧……就求您,别不要我。”
陆谌静静地看着他,“昱臻,你这些话,是真心的吗。”
他顿了顿,唇角挤出一丝嘲讽,“还也是算准了我会心软才说的。”
沈昱臻脸色瞬间惨白。
“哥、哥,”他急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陆谌的沉默令他恐惧,他想不到解决的方法,只能语无伦次地拼命出着馊主意:
“哥您打我吧,您不想动手让傅无庸把我拖出去打也行,……我把所有太监丫鬟叫过来让他们观刑……我、我写罪已诏好不好,我告诉全天下人我设计了您……只要您能消气,您、别不要我,求您了。”
陆谌看着在脚下苦苦哀求的沈昱臻,心想原来这才是这个孩子真实的模样吗。一个说一不二的小帝王,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哪怕那些手段,哪怕整个事情,陆谌想来依旧心有余悸。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是说如果……如果是顾衡来的盛京,你有想过,你做的所有,就是在送死吗?”
素昧谋面就把命交付,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沈昱臻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重复着颠三倒四地认错。陆谌听着那些话,却突然荒谬地意识到,其实每一次沈昱臻的认错,并不是真的以为自己错了,而只是怕了而已。
“七个月,”陆谌深吸口气,一字一句说出来都觉得艰难,“我来大祁七个月了——这七个月,你就从没想过跟我说一声吗?”
七个月,二百天。明明应该有无数次机会,明明就有无数次机会的。
这个问题沈昱臻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无法告诉陆谌那些孑然背后的独自面对,他更从来都不知道,有些事情,原来是可以说的。
他学会的,永远都是被发现时的任打任罚。
沈昱臻除了认错以外的无言以对让陆谌莫名地更加心烦意燥,在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这个大祁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谌猛地站起身,一句话不说就闷着头要走。沈昱臻吓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伸开手,死死抱住他的腿。
“哥……”
陆谌深吸口气,“松开。”
沈昱臻更加红了眼眶,“哥……”
“松开。”陆谌尽量平静道,尔后他扯扯嘴角,说不清是想要嘲讽谁。
“既然陛下这么懂,帝师也回来了,何必还留臣在此。”
这话极重,一出口陆谌就有点后悔了。他张张口刚想找补点什么,却见沈昱臻在他这句话之后错愕了一息,尔后低下头,慢慢松开了手,沉默地跪在那里没再做任何挽留。
陆谌心里的火气莫名地就烧得更旺了。他深吸口气,赶在说出更多不可挽回的话前,重重瞥了沈昱臻一眼,转身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