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85、局 到底发生了

　　陆谌从天策府风尘仆仆地返回暗夜营，一入营先和邵楼打了个照面。
　　见到陆谌，邵楼先是一愣，尔后抿唇笑着挨近。

　　“主上回来了。”

　　风华绝代邵大人绝对是陆谌避而远之前几名，陆谌头疼地躲开他身上的花香味，站得远远的。

　　“邵大人这是去哪。”

　　邵楼“唰”一下打开折扇，躲在扇后眨巴眼睛：“主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刑堂执事的繁忙还能意味着什么。闻言陆谌皱皱眉头，退后一步给他让路。

　　“邵大人积点德吧。”

　　邵楼笑得十分意味深长。

　　陆谌那时还看不懂，转天他在暗夜营看到任平时就神奇地领悟了邵楼没说出口的深意。

　　沈墨回就是这么有种，甭管陆谌话说得有多狠，他永远能正面抗命。
　　他迷晕了任平跑了出来，到任平赶来暗夜营报告时，沈墨回本人已落入刑堂好几个时辰了。

　　听了汇报，陆谌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一拍桌子就要起身杀出去。
　　然而他刚迈出第一步，任平一句劝慰的“老大您也别太生气——不过也是亏着沈夜主，您对暗夜营越来越上心了”生生截断了他的气势汹汹。

　　某些异样在心里一闪而过，陆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任平，不知想起什么，微皱起眉头。

　　任平不知陆谌顿悟了什么，眼瞅他望过来情不自禁站直了身子。

　　陆谌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你刚才说什么？”

　　“您别生气？”
　　“不是这个。”

　　任平想了想：“多亏沈夜主，您对暗夜营越来越上心了？”

　　陆谌深吸口气，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续上了。

　　邵楼以为自己会等来怒气冲冲的陆谌，没想到等到的却仅是一纸放人命令。
　　下面人都在接头接耳地讨论着主事是不是打算弃掉沈墨回了，唯有邵楼一个人，看着这个命令，慢慢露出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

　　第二天他去刑堂的路上，有人从树上跳下来拦住了他。
　　陆谌揣着袖子打着哈欠，精神萎靡。

　　“邵执事，咱们谈谈呗。”

　　有些东西一旦播下种子，必然会生根发芽。

　　任平意外地发现陆谌居然又回了天策府，并且还十分诡异地没找他们其他人，而是自己一个人扎进了东院暖阁里。
　　那里全是帝师送来的大祁秘闻。任平心想这应该是有要紧事，便没跟过去凑热闹，而是转头派人知会了钟管家。

　　钟管家还在上课，趁着间隙，赶紧也跑回了东院。

　　“主事？”

　　陆谌没点灯也没关门，钟灵端着茶站在门口试探地叫了句。

　　那堆秘辛放在暖阁里几个月没人碰，落满了灰，陆谌心血来潮地用功把整个屋子搞得乌烟瘴气的。钟灵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忍不住探头向里张望起来。

　　堆成山的秘史后冒出一个脑袋。
　　“钟灵？”

　　钟灵忙应声，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露出了个有点开心的笑容。

　　陆谌从书山后爬出来，手里握着几张纸，上面布满了鬼画符一样的字迹。
　　他边用手在鼻子前扇着灰，边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

　　钟灵忙递上手里奉着的茶。陆谌接过一饮而尽。

　　“主事要找什么吗，可以让钟灵来做。”

　　陆谌斜他：“里面那么脏，你进去干什么。”

　　说完，他还颇为头大地回头瞅了眼里面的乌烟瘴气，“我才几天没来，这怎么就跟被灰埋了似的。”

　　钟灵当然不会拆陆谌的台，于是陆谌就厚脸皮地假模假样抱怨了会。

　　“好了，”陆谌把茶杯递还给钟灵，“你是不是还有课，快回去上，我也忙去了。”

　　钟灵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主事您不在府上吃饭吗？”

　　陆谌挥挥手，边把那几页纸塞进怀里。
　　“我进宫一趟。”

　　沈昱臻正和几个兵部官员讨论着边境战况时，哑满从侧门进来，步伐快且小地走到他身侧。

　　哑奴不会说话，但他递给陛下的欢快眼神让沈昱臻一瞬间就顿悟出他想要表达的：陆主事来了。

　　沈昱臻轻轻冲他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头看向大臣的神色依旧如常，只是再开口时语速明显变快，并且大刀阔斧地给几件原本还在纠结的事快速下了定论。
　　商讨完毕大臣们还在躬身准备退下，陛下已经先他们一步匆匆走了开。

　　陆谌正坐在椅子上想事，沈昱臻推门进去，看到人先扬起一个乖巧的笑脸。
　　“哥！”

　　闻声陆谌抬起头，目光在沈昱臻的笑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脚下。

　　沈昱臻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陆谌这种反应他怎会不明白，沈昱臻脑子里迅速过着自己最近犯得错，琢磨着这是哪件事东窗事发了，边快速走过去跪了。

　　“哥。”沈昱臻蹭在陆谌脚边，讨好地抬起头，黑曜石眸子里全是温顺。

　　陆谌却丝毫没有认他的讨巧，沉着的一张脸完全看不出半点端倪。他一只手肘搭在桌子上拄着脑袋，就这么回视着沈昱臻，半饷，似笑非笑问了句：
　　“昱臻，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沈昱臻一滞。

　　这是他最讨厌的问话方式，如果陆谌不说停，他甚至能把自己八岁那年用旧罚写替代新罚的事说出来。
　　沈昱臻也不知道陆谌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跟他算账，只能沉默片刻，从低到高，先斟酌着不那么严重的说。

　　“昨日和孙大人商讨政事一时忘了时间，误了午饭半个时辰……请哥惩罚。”

　　陆谌单手叩着椅子扶手，没有答话。沈昱臻只得继续想。

　　“前天礼部海大人上奏让我选妃，我……没答应。”

　　陆谌还是没什么反应。沈昱臻咬咬牙，眼一闭心一横：“前日师父罚了我二十鞭……暗卫们要去告诉您我没让……哥我知道错了。”

　　陆谌果然停下手，慢慢眯起眼睛，看那模样是非常想踹他一脚。

　　沈昱臻心中直呼大事不好——完了完了，哥还不知道这个——但随即就更加百思不得其解——那哥要我交代的是什么？

　　看沈昱臻真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陆谌终于慢慢开了口。

　　“不是最近，而是这七个月来。”

　　陆谌顿了顿，留给沈昱臻足够的消化时间：

　　“我到大祁的这七个月，有关我，有关你师父、沈墨回，有关你怎么想的、做了什么，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话响在耳边不亚于五雷轰顶，沈昱臻震惊地抬起头，对上陆谌无波无澜的眼神后心头一颤，又慌忙低下脑袋。

　　陆谌每一个字都好似敲在他的心上，他突然有些怨恨：为什么师父昨天没能把他抽得下不来床，这样是不是至少可以不用面对这样的场景了。

　　沈昱臻不知道陆谌知道多少，他既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只能这样一边逃避一边琢磨着陆谌的话一边回忆细节一边尽力编着对策。

　　陆谌等了会没听到回答，用脚碰了碰他，用一种温和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平静问道：“还要瞒吗？”

　　沈昱臻顿了下，那些堆积在嘴边的辩解和说辞瞬间土崩瓦解。

　　他自暴自弃地用力摇了摇头，深吸口气，一寸一寸缓慢地抬起头，宛如接受审判般视死如归。

　　“哥……”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您……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有多久。”陆谌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是怎么敢的。”

　　沈昱臻、沈墨回、暗夜营、天策府的秘史、他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得亏于任平的一语惊醒梦中人，陆谌在七个月后终于慢慢缕清，他受魏夜阑之托到盛京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及，这到底都是些什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