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84、帝师发难 陆主事才不

　　沈墨回再次入住天策府，虽然还可以撑着两条腿走路，但这只能说明他坚强，真实情况比看到的触目惊心多了。

　　纪大夫给他换过几次药，越瞅他的伤势越是心里犯嘀咕。
　　身上永远带伤的沈墨回让医者的一腔仁心毫无用武之地，他在又一次看着那些完全不见好的伤口时深吸了口气，突然幸灾乐祸地想要看陆谌发火。

　　没别的，就是想看不听话的孩子被教训。

　　可出乎意料地，陆谌居然完全没有发火的意思。他对着沈墨回的伤口居然都能心态良好，脸上连一丝怒气都没有。

　　陆谌显而易见地是放手了，这下纪大夫不干了。

　　他气势汹汹拉过来钟管家，非要一起跟陆谌掰扯掰扯大家长怎么可以说不管就不管。
　　钟灵拗不过妙手仁心纪大神，尴尬地直往后躲。

　　陆谌中气十足地和纪大夫唇枪舌战了几个回合，扭头看到不知所措的钟灵，冲他招了招手。

　　“纪老头说你有事要问我？”

　　钟灵一惊，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

　　陆谌挑挑眉，拖长了尾音：“真的——？”

　　纪大夫扯着脖子在旁煽风点火：“钟小孩你快帮我一起谴责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陆谌凉凉瞅他一眼，默默翻了个白眼。

　　纪大夫可以不顾陆主事位高权重、皇宠正浓，钟灵不行。钟灵被他肆无忌惮的说法吓了一大跳，抬头瞥到陆谌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就要屈膝认错。

　　陆谌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

　　“小钟灵啊小钟灵，”眼看着钟管家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陆谌恨铁不成钢极了，一腔火气提到胸膛先把自己气笑了。

　　他用力捏了捏钟灵的脸颊。
　　“钟管家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主上……”

　　陆谌拍了他一下。钟灵立刻改口。

　　“主事做事自有考量。”

　　“我没问钟灵，我问的是钟管家。”

　　钟灵沉默，陆谌也没指望他能说出口什么，继续道：
　　“钟灵，你是天策府的管家，你有权建议或者对我和顾衡的决定提出意见的，看不懂也大可以说出来。”
　　陆谌安抚地揉了下他的后脖颈，“——这次我问你，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钟灵道：“主事做事自有考量。”

　　陆谌挑眉：“所以你也觉得应该不管沈墨回了？”

　　钟灵抿唇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钟灵不这么认为，”他顿了顿，低下头：“但这是主事的决定……主事做什么，都是为我们好……”

　　他似乎还有些腼腆：“钟灵……相信主事。”

　　陆谌诧异——这番话居然是从是那个钟灵口中说出来的！他突然有些欣慰钟灵现在居然都敢拍他马屁了。

　　纪大夫在旁更是叹为观止，抚着胡子吱哇乱叫：“陆小子你到底是怎么给钟小孩洗脑的。”

　　“要你管，”刚被发了史诗级好人卡的陆谌心中熊熊燃烧起大家长蠢萌蠢萌的豪气：
　　“我们小钟灵就是有眼光。”

　　有眼光的钟管家复工第一天就被陆谌打发去了孔孟师父那报道，打包送去的还有此时此刻另一闲散人员沈墨回。

　　沈墨回还不是很能坐下，两位师傅神色如常，践行着他们对陆谌承诺的有教无类，心无旁骛地接受着新学生。
　　沈墨回的十八年从没有接受过这样温和到近乎古板的教育，在老学究摇头晃脑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之乎者也中缓缓升起很多很多异样的情绪。

　　魏夜阑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内务府发生的一切，诡异地是他居然没有任何行动——他甚至连沈昱臻的麻烦都没有找。

　　沈昱臻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发现只是一些日常责罚时差点惊掉下巴。
　　他不会认为是师父转性了只会觉得师父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陆谌也难得没拿这件事去触魏夜阑的霉头，心平气和极了。
　　他仿佛突然对暗夜营重新产生了兴趣，日日流连营内，吃喝拉撒跟着大部队一起，态度端正，品行良好。

　　几位执事皆知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只能配合着他演出下去。

　　只是这一次的陆谌似乎不同以往，对细枝末节的事情也开始给予了注意力。
　　用贺六的说法，主事开始沉下来了。

　　沈墨回折腾这一着，不知是好是坏，确实在无意间唤醒了陆谌浅薄到不值一提的责任感。

　　就在陆谌有条不紊地计划着自己的宏图伟业时，魏夜阑终于出手了。

　　陆谌扣了人，但扣不下沈墨回众目睽睽下对袁公子动手的事实。
　　暗夜营虽然皇室直属，可帝师掌部分监国权，袁尚书哭天抢地说什么不肯善罢甘休，魏夜阑十分乐意祸水东引，陪着他加码胡闹。

　　帝师直接一个问责发给了陆主事，言辞凌厉，陆谌甚至能从字里行间看到他师叔尖酸刻薄的模样。

　　难得帝师派和亲王派的合作居然是为了对付沈墨回，陆谌心里吐槽，面上没露丁点端倪。
　　“拿出去烧了吧。”他当着所有执事的面把问责扔给了烧火的奴仆。一时间五张脸上精彩纷呈。

　　然而第二天，依旧有帝师暗卫送来了新的问责。陆谌皮糙肉厚硬生生又给扛了下来。

　　他这一出经由五个执事早就传到了不同势力耳中，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某个时间——凭经验，帝师该爆发了。

　　然而出乎意料地，帝师居然真的好脾气地发了半个月。时间长到连沈昱臻都听说了，特意以召见之名见了陆谌一面。
　　陆谌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吧，我应付的来。”

　　半个月后，陆谌琢磨着帝师的大招应该来了，抽空回了趟天策府。

　　他到府上的时候钟灵和沈墨回正在内厅吃饭，见到陆谌进来两个人都赶忙站了起来。

　　“主事。”
　　“主上。”

　　听听这都什么称呼，陆谌翻个白眼没应声，走过去坐了下来。

　　相比第一次同桌吃饭的拘谨，这次明显好很多。钟灵给陆谌递了饭，陆谌伸手接过，边往嘴里扒拉边随口唠着家常。

　　“后院那个桃树，我看结了桃子了，能吃吗？”

　　钟灵一愣，很明显并没想到陆主事天天忙里忙外还能注意到这种事，忙着就要起身：“钟灵去看看。”

　　陆谌摆摆手，“我就是问一嘴，没想着吃。”

　　陆谌又这么东拉西扯地聊了两句，门外火急火燎闯进来一个人。任大侍卫长也是几天没见到陆谌了，听到消息就赶紧赶了来，也不管自己是否受欢迎，非常自来熟地一屁股挤坐到陆谌旁边。

　　“哎老大您可算回来了——给我也来碗饭。”

　　陆谌看着钟灵也给他递了碗，非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有事找我？”

　　“有啊，”任平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边嚼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喏，就是这个——有个姓袁的侍郎给您写了一封信。”

　　“哐当”一声，沈墨回的筷子掉到桌子上。他慌忙去看陆谌：“主、主上——”

　　“烧掉。”陆谌神色如常，也没伸手去接，仿佛没注意沈墨回的失常，平静地截断他的话。
　　“以后也不用拿给我，全部直接烧掉。”

　　任平奇怪地看着沈墨回的反应，点了点头，但也没在意。

　　他把信重新塞回怀里：“好嘞老大，我一会就去办。”
　　然后看着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的沈墨回，忍不住问道：“沈夜主你怎么了。”

　　沈墨回转望向陆谌，眼里酝酿着说不出的哀求。陆谌心里叹气，终于转过去面向他。
　　只是先板起了脸。

　　“你都吃什么了？”

　　沈墨回原本沉浸在自己差点误杀袁公子的回忆里，听闻这句一惊，本能地低头看碗——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碗里还保持着陆谌刚进来的模样。
　　他顿了顿，视死如归地低下头，三下五除二地迅速扒拉了个干净。

　　任平心下一惊，扭头看陆谌，果不其然老大脸上正阴晴不定着。

　　沈墨回放下碗，也不待人阻止，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对着陆谌跪了。

　　陆谌背过身子：“我够烦的了啊。”

　　“主上，”沈墨回低下头，“属下斗胆……一人做事一人当，请主上允许属下出府。”

　　任平猛然反应过来是自己说错话了，捂着嘴眨巴眼睛看向陆谌。
　　陆谌继续在菜里扒拉，甚至伸手给任平和钟灵各夹了一筷子，全程假装听不见。

　　沈墨回等了会没有动静，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陆谌脾气霍地就上来了。他重重撂下筷子，语气硬的可以砍死人：“我要是不答应呢？”

　　这下连任平都不禁跟着坐直。

　　沈墨回顿了顿，又小声重复了遍“求主上允许属下出府”。

　　陆谌森森盯着他，看他那副“你不答应就誓不罢休”的模样，先气笑了。
　　“沈墨回啊沈墨回，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到底怎样才能知道怕。”

　　陆谌说完，指着门口，声色俱厉，“你不吃完了吗，给我滚回你屋待着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屋——任平，你给我看好他。”

　　话已到这个份上，沈墨回知道已难求得松口，只得应了“是”膝行退出去。

　　陆谌恨恨瞪着他的背影，拿起筷子，任平刚要跟着动，就见陆谌又重重撂了回去。

　　“我都出面保他了，还非要上杆子去送命！再给我来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真、真是——”
　　陆谌一眼瞅到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钟灵，愤愤吐槽：“——比钟灵还气人。”

　　还是没躲过扫射的钟灵愧疚道：“钟灵知错。”

　　“知错就给我多吃点，别总让我因为这个生气。”

　　好在有任平在，下半场吃得还算春风和煦。钟灵虽然依旧谨小慎微，但早已顿悟了和主事大人吃饭的技能，起码陆谌很吃他这方面的乖巧，被沈墨回搅乱的心情可算一点点顺了过来。

　　任大侍卫长风里来雨里去，吃完就一抹嘴先跑了。陆谌拍拍肚子溜溜达达回去他自己的屋子，钟灵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陆谌进屋，走到桌旁坐下，回头看钟灵站在门口，笑着招了招手。

　　“过来。”

　　钟灵忙走过去：“主事。”

　　“我说没说过要叫我什么？”

　　钟灵低下头，咬住下唇没应声。陆谌轻拍了下他脑袋，笑骂道：“我现在说话居然这么不好使了。”

　　钟灵当然不敢，但是，他一直把陆谌那天的行为当成是上位者的玩笑，只是心血来潮而已，他记在心里，却永远不敢当真。

　　“吃饭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这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钟灵迟疑了下，看起来很想把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给陆主事过目遍，又理智地在脑子里拼命筛选。

　　陆谌看着小朋友努力回忆的模样，伸手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

　　“没有也不用特意说，但如果需要帮忙，记得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