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65、不是麻烦 浅谈个心

　　陆谌原本的计划里，确实没想就这么真枪实炮顶上去的，可明明是血肉至亲，谈论起自己侄子受苦时的语气只令他觉得恶心。

　　从翡翠楼出来陆谌直奔宫里而去，此刻他迫切地想见见沈昱臻揉揉他柔软的头发。
　　他一路疾行到了乾清殿，看到冯年站在门口不停地抹眼泪，当下便急了。陆谌出手也毫不客气，“哐”一声直接把老太监冲撞到墙上。

　　“他怎么了？”

　　冯年吓了一大跳，努力辨别着人，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惊魂未定地迟疑了声：“小公子？”

　　陆谌“嗯”了声，又用力压了压胳膊，语气危险：“他在做什么？”

　　冯年迅速切换了惊喜，一把抓住陆谌的手腕：“小公子您来了，真的太好了。”

　　陆谌推门进去，沈昱臻从案桌后抬起头，看到是陆谌忙惊喜地叫了句“哥”，便要起身过来。

　　陆谌应了声，沉着眼神示意他不要动，沈昱臻顿时钉在原地，眼里不自觉就流露出害怕：“哥……”

　　陆谌走过去，坐到了之前沈昱臻的位置上。

　　面前是展开的字帖，已经写了一沓。陆谌随手翻了下，大概有个十几二十张了。他抬头，沈昱臻窘迫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仿佛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陆谌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拽进怀里。

　　“这么担忧我去见你皇叔，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四大亲王约见陆谌这事亲王们不避讳，陆谌也没瞒着，沈昱臻明明知道，却到最后都没有主动开口。

　　陆谌把沈昱臻禁锢在两腿间，小皇帝缩缩脖子，慢慢抬起头，“哥……”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视着陆谌：“你相信皇叔说的那些吗？”

　　陆谌想了下，“你是说那什么祁景帝临死前更换了想法想要立你别的皇叔为储君但是被你爹截胡了这些吗。”

　　沈昱臻愣了下，似乎没想到陆谌说的居然是这个，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提及，只能低下头不确定地“嗯”了声。

　　陆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对于我来说，这些……”他顿了下，“……还有那些……都无所谓的。”
　　“我连爹妈都没有哪有那闲工夫管那些——我啊，自始至终都是看谁更合乎我心意。”
　　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偏偏又异常坚定：“放眼整个大祁，只有你一个人合了我眼缘，你说这巧不巧。”

　　陆谌这番话说得非常意有所指，沈昱臻听明白了其中的隐意，禁不住笑出小虎牙。

　　见孩子的惴惴落了地，陆谌挑挑眉，打算就地清算点别的东西。他手掌下移，危险十足地覆在他的臀上。

　　陆主事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爽：“只是，我去见你那群皇叔又没瞒着你，你担心他们乱说话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掌在臀上，随时有落下的危险。沈昱臻黑曜石般的眸子注视了陆谌一会，终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掉转过身子，头埋进陆谌怀里，更是因着姿势，臀部微微翘起。
　　“哥，我知道错了。”

　　小皇帝说着，一副乖巧认打认罚的样子。陆谌环着他，手掌轻拍了两下，没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嗯？”

　　“哥，您打吧。”

　　陆谌这次加重了些力道：“嗯？”

　　沈昱臻这下不敢浑水摸鱼了，毛茸茸的脑袋在陆谌怀里用力蹭了蹭，软了声音求饶道：“哥……”

　　沈昱臻在陆谌面前已经习惯做个乖巧弟弟，求饶撒娇手到擒来。但是这样不够。陆谌回想着亲王口中那个“杀千刀”的帝王，摸摸他的头发，将他从怀里捞了起来。

　　“昱臻，你要是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能跟我闹个脾气，我才算是真正放心了。”

　　沈昱臻眨巴眨巴眼睛，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陆谌笑笑，瞥了眼桌子上那一沓字帖，也觉得任重道远。

　　“下次遇到事情，如果写十页还是冷静不下来，立刻遣人去找我，听到了吗？”

　　沈昱臻立刻敛下眉，眼珠子转的飞快。这番明目张胆换来陆谌毫不犹豫落在他屁股上的重重一巴掌。

　　“不许自己压抑，实话实说，冷静不下来就是冷静不下来，到时候赶紧派人找我去就得了。”

　　沈昱臻还是低着头不答，陆谌懒得想，直接把人摁趴在自己腿上。

　　“哥，”沈昱臻趴在他腿上，声音闷闷地，似乎是斟酌了很久，“二十页好不好，十页……太少了。”

　　陆谌挑眉，扬手一巴掌拍了下去。没刻意控制力道，在空落落的乾清殿上响声惊人。沈昱臻顷刻红了脸。

　　“十页，没商量。”

　　沈昱臻闷闷应了声，乖乖趴着不说话。陆谌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叹了口气。

　　“昱臻，我不觉得你是个麻烦。”

　　沈昱臻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许许多多内容，小小的碎碎的，揉碎在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眸中，是陆谌就算看不懂依旧觉得心疼的小心翼翼。陆谌深吸口气，笑着掐了掐他的脸颊。

　　“你哥我虽然有时候确实溜得比较快，但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麻烦，”
　　他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忍不住扩大了笑意：“这么说来，虽然我师叔那人小气又记仇，但也不算是一无是处啊——”
　　“他把你带这么大并且让我认识了你，也算他干了一件人事。”

　　沈昱臻瞪大眼睛，也不知是害羞还是什么，浅粉色爬上了他的脸颊，连带着耳朵根都在发红发烫。

　　陆谌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想了想，像模像样地凑到他的耳边。

　　“不过臣也有件事要拜托陛下。”

　　闻言沈昱臻赶紧大力点头，也不管有的没的，先摆出洗耳恭听状。

　　陆谌以手挡口，假装说着悄悄话，实际上根本没放低声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个出去，那几个老家伙挑的酒实在太难喝了，我就没忍住跟他们干了起来，说以后都不会跟他们一起玩，他们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呢。”
　　他似乎刚想起什么，以拳击掌，“——哦对，我还说顾衡也不会和他们一起玩。”

　　沈昱臻震惊地转过头来，瞳孔疯狂地震：“哥……？”

　　陆谌笑着向他伸出手：“所以，我的陛下，现在需要麻烦您来保护我和顾衡了。”

　　陆谌既然进了宫，必然会用过膳才回去，因此也不管这个点是否合适，既然陆谌哥提出饿了，御膳房只能任劳任怨。
　　冯年布了菜后就退了出去，沈昱臻殷勤地给陆谌盛了汤，乖乖地坐在下位捧着碗小口小口喝。

　　陆谌动手夹了一筷子，突然想到什么。
　　“老狐狸这去的是不是也有点太久了，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沈昱臻忙放下碗坐直：“师父前天传信回来，说已经启程往盛京回了。”

　　陆谌挑眉：“哟，南疆平定了？”

　　“顾将——”沈昱臻偷看了目光不善的陆谌一眼，慌忙改口，“——顾衡哥继续留在那边主持大局，师父说顾衡哥识大体通谋略，可堪大任。”

　　陆谌喝了口汤，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吐槽：“那老狐狸为了稳住顾衡居然连这话都说得出来——别光喝汤，吃口菜。”

　　两个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吃着饭，陆谌不停给沈昱臻夹着菜扮着红脸黑脸督促他吃这吃那不许挑食，跟每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兄弟般。这顿饭刚吃了个半饱，冯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小公子，有暗卫给您送了这个。”边说着，他边气喘吁吁地递上来了一封信。

　　毕竟是暗探起家，陆谌在皇宫里混吃混喝这件事在几大执事面前根本不是秘密。暗夜营出面必无小事，何况三更半夜，还找上这门了，陆谌面上笑嘻嘻，暗地里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

　　沈昱臻也知道轻重缓急，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沉了目光，重重看了冯公公一眼。后者浑身一哆嗦，瞬间更加夹紧尾巴。

　　陆谌没抬头，目光在信上一目十行，但也没妨碍他伸手轻推了下沈昱臻的脑袋。
　　沈昱臻立刻敛眉，乖得跟什么似的。

　　陆谌如常看完，把信收进怀里又拿起了筷子。眼看着沈昱臻和冯年都诧异地看着他，陆谌夹了口青菜，斜眼瞥他们：“看我干什么，继续吃啊。”

　　“哥您不走吗？”

　　陆谌“哧溜”喝了口汤，“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边，看沈昱臻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
　　“天大的事，都没我陪我弟弟吃饭重要——不着急。”

　　其余两人谁也不知道信中猫腻，可看陆谌的样子也只能信以为真。似乎真的并不急迫，吃饱喝足后他甚至还看着沈昱臻运动了个饭后百步走才肯离去。

　　冯年照样送他到门口，陆谌和沈昱臻挥手告别，一出门直接揽了冯年肩膀。

　　“冯叔，”陆谌笑眯眯地，“有个事劳烦您。”

　　冯年顿时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就要跪。陆谌眼疾手快拉住他，笑地一脸坦荡。
　　“我说什么了您就跪。”

　　冯年愁眉苦脸：“小公子您说吧，您又想算计我什么。”

　　陆谌笑摇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拍了拍冯年的身上：“我可是为了咱们小陛下好。”

　　信自然是刚才送来的那封。冯年一边念叨着“得罪”，一边打了开。谁知越看却是越瞪大了眼睛，看到最后已是一脸惊恐地抖着那薄薄一张纸。
　　“小、小公子，”他急的语无伦次，“怎、怎么办？”

　　信是贺六送来的，短短几行，但常言道，话越少，事越大。贺六尽量语气淡定地陈述了个事实：
　　晚间四大亲王突然发难，说太后寿辰将近，盛京城内的官家子弟都要进宫献艺，怕出了纰漏，明后日先把人送到暗夜营，暗夜营高手如云，由暗夜营派人先指点一番。

　　是谁都能看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陆谌前脚跟他们掐完架，后脚这密旨就下到暗夜营，陆谌都不知道该说他们胆大包天，还是太过肆无忌惮。

　　冯年当然也看出四大亲王的不怀好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这怎么了，这发生什么了就无缘无故宣战啊。”

　　“也不算无缘无故，”陆谌笑着把信收回来，“他们只是应战而已。”

　　冯年都结巴了，“应应应应战？”

　　“是啊，是我先说的，”陆谌眨巴眨巴眼睛，“我说的，奉陪到底。”

　　冯年倒抽一口冷气，好半天颤颤巍巍地伸出大拇指。
　　“小公子，”冯年抖着声音问道：“您、您让我帮什么忙。”

　　陆谌看着他，突然笑出一口大白牙。

　　“没什么，”冯年觉得狼外婆在自己面前具化了，“这事得先瞒着昱臻——你帮我拦下所有的消息。”

　　冯年觉得喘不上来气了：“小、小公子，您您要做什么。”

　　陆谌理直气壮：“算账啊。”

　　“这、这太不合规矩……”

　　非常耳熟。陆谌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一笑。
　　“一会你回去告诉昱臻，我罚他写一百遍‘这非常合规矩’。”

　　冯年嘤了声，懊恼地捂住嘴巴。

　　老太监这个样子陆谌难得升起一丝不好意思，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安啦，四大亲王什么货色我知道的，我怕昱臻关心则乱。”

　　冯年掩面欲泣，深刻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可、小公子这是欺君。”

　　陆谌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我保你。”

　　事实证明，冯年是不可能说过陆谌的。一炷香之后，老太监哭丧着脸进了殿里，“扑通”一声跪下。

　　沈昱臻：？？？

　　“冯公公？”

　　“回禀陛下，主事大人让奴才转告您，让您抄写一百遍‘这非常合规矩’。”

　　沈昱臻：？？？？

　　人在殿中坐，罚从天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