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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亲王皇叔 沈昱臻的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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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率先反应过来:“陆大人此言何意?”
陆谌垂眼倒酒,语气轻松到好像在唠家常。
“淮王爷这话折煞我了,我说的就是您理解的那个字面意思——一个弟弟。”
“‘弟弟’?”庄王不确定地重复了遍,目光迅速扫过他神情各异的兄弟们:
“‘弟弟’——是什么意思?”
陆谌悠哉道:“今天这宴之前,想必各位王爷就已经摸过我的底细了,那各位应该也知道,我陆谌啊,年方二十,头顶天脚踏地,有钱有财有好友,不愁吃不愁喝——人生里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差个弟弟啊~~~”
半真半假地说到最后,他半仰着头,刻意拉长了尾音,在这个一步三个陷阱的气氛里硬生生营造出了“夫复何求”之感。
亲王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陆大人真会说笑,”晋王接过话茬,呵笑了两声,用着和陆谌一样似是而非的语调说着某些玄机:
“这样吧,若西部兵权能为我所用,无论是良田万亩,还是荣华富贵,什么条件,都随你开。”
陆谌笑着摇了摇头。
晋王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哈哈”大笑两声后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这些陆小兄弟应该都看不上——那六部尚书之位,陆小兄弟可有中意的?”
陆谌继续笑着摇头。
两次提议皆被拒绝,晋王脸上已逐渐聚集出不明显的阴郁:“陆大人到底为何意呢?”
陆谌终于笑出声来:“王爷们还是不够了解我啊——我说一个弟弟,就是一个弟弟。”
弯弯绕绕又扯回来,晋王刚想发作,被凌王截了话头。
“你这个所谓的弟弟——”沈怀昭抬眼,锋利的目光在陆谌脸上注视了好一会,才继续慢慢道:
“——和沈昱臻有关系吗。”
直呼圣名本是大逆不道,但对在场的五个人来说全都习以为常。陆谌回视着凌王的打量,半饷,咧开嘴,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王爷英明。”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彻底挑开了。
陆谌主动把话题扯到沈昱臻身上,王爷们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就算陆谌武功再好,如此频繁地进出宫难保不会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宫里的事自然瞒不过这几位,暗夜营新主事和小皇帝的私下接触他们早就心知肚明,陆谌当然知道他们知道,他们也知道陆谌知道他们知道。他们没想到的是,面对自己方曝出的野心,陆谌会毫不顾忌地挑明某些心照不宣。
更没想到的是——沈怀昭低头品了口茶——会以如此奇怪的方式挑明。
“弟弟”——如此鲜活的一个词,在这个近似逼迫的场景里,被一个臣子言之凿凿地说了出来。而这个称呼的接收者,更是一个自幼活在皇家的尔虞我诈、行走在帝王的勾心斗角中的九五之尊——其他人打着哈哈的同时,凌王深邃了眼神。
沈怀昭心里有考量,其他兄弟远没有他那样的城府。庄王误会了陆谌话里的意思,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道:“改明我把我儿子领来,也让他认你做哥哥。”
晋王笑骂:“老二你做个人吧,你家昱禾马鞭都抽不服,搁陆小兄弟面前不是给陆小兄弟添堵吗?”他边这么说着,边起身,纡尊降贵地给陆谌本就很满的酒杯里象征性地又倒了点酒。
“不过陆小兄弟,作为过来人给你几句忠告,别看沈昱臻现在允许你在皇宫里享受特权,也不纠正你称呼他为弟弟,但未来啊,”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陆谌一眼,留下一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谁也说不准啊”。
陆谌敏锐地察觉出晋王的画外音:难保帝王未来某一天不会清算。陆谌想笑,非常想说要是真被秋后算账,这些特权和称呼可真不值一提——毕竟好几次他都打得皇帝陛下下不来床呢。
不过听亲王们这么说,陆谌悄悄松了口气——他们并不知晓沈昱臻和他的真正关系。这意味着乾清殿是安全的,对于步履薄冰的小皇帝来说,是一切坏消息里最大的好消息了。
但晋王这句话也不白说,陆谌的兴趣显而易见地被调动了起来。
来大祁这么久,太后不会说,魏夜阑不屑说,冯年他们不敢说,陆谌倒是机会难得地听旁人提起沈昱臻——还是四个手握重权的血缘长辈——陆谌身子前倾,望着晋王,倒是好奇起来他们能说出什么五五六六。
晋王将陆谌的反应收入眼底,反卖起了关子。他望向远方,叹出一口似乎是陷入回忆的长气。
“沈昱臻啊,”淮王接过话茬,竖起食指摇了摇,一边咂舌道,“不行。”
陆谌挑了挑眉。
庄王误会了他的反应,假意叹了口气,迎头跟上:
“陆小兄弟我们也不瞒你了——你也知道,我们老四死得早,留下太后和陛下孤儿寡母的,哥几个本来想着都是做叔叔的,帮衬下也正常,奈何咱们陛下啊,实在是……”
他宛如一个好叔叔面对不争气的晚辈般痛心疾首:“说真的,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比沈昱臻更两面三刀的了。
别看他年龄不大,心眼那叫一个多,无论是谁,只要能利用他都会利用到极致,哪怕我们是他的皇叔、他的长辈,算计起我们来,依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陆谌更大力且明显地挑了挑眉,沈怀风一拍大腿,大倒特倒苦水起来。
“不知道陆小兄弟听没听说之前陛下跪太庙那事,”权倾朝野的亲王扯着嗓门嚷嚷,一脸苦大仇深样:
“这事啊,本来就是陛下自己说要以此赔我们的。哥几个也想着,虽然名义上他是我们的晚辈,但毕竟是大祁皇帝,传出去不好看,还特意警告了其他人不许说出去,哪知隔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这件事陆谌当然有印象,他还记得当时在酒楼自己听到坊间对此的议论纷纷时是如何心疼小皇帝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的。哪知此时此刻,庄王却摇头告诉他不是这么回事。
“这事怎么可能是我们往外传的,”沈怀风无奈地摊手,陆谌注意到这位兵马将军手指上都是握马缰绳的老茧:
“再怎么样,我们都姓沈,国有灾情的节骨眼上怎么好意思咄咄逼人地找他要钱,轻重缓急还是知道的,沈昱臻太庙里跪一跪哥几个消了气也就算了,没必要把这事闹的满城风雨。
现在可倒好,找不回好处也就算了,哥几个反倒还失了民心。”
嘲讽控制不住地堆积到陆谌的眼角,刚要具形出对这老家伙颠倒是非的鄙夷——
——他突然滞了动作,以他对沈昱臻的了解,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沈怀风看他这样也明白他悟出来了,时至今日还抖着手指忿忿不平:“这事,就是沈昱臻自己干的。”
酒楼传言里四大亲王的嚣张跋扈给陆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恶劣初印象,他看着此时此刻一副受害者模样、异常义愤填膺的庄王,神情复杂地低头喝了口酒。
“沈昱臻打小就这样,为达目的,什么帝王威仪什么皇家脸面都可以不要,”晋王看了依旧喋喋不休的庄王一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抿嘴笑出来。
“我们其他人还好,老二可是真没少被他算计。每年东部的军费都想方设法给不够数,老二没办法,每年都得自掏点腰包填窟窿。”
陆谌听着这几位的控诉,震惊地在脑子里重新组合对世界的认知。他眼里那个饱受欺凌的小弟弟,在忍辱负重的同时,以退为进,竟然跟他的几个叔叔掐得有来有回。
大祁十二年,除了魏夜阑的呕心沥血,沈昱臻居然也从棋子活成了执棋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凌王眼皮都没抬,不动声色地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那次的亲王赏赐,沈昱臻到现在都拖欠着我们。”
陆谌嘴里那口酒直接喷了。
围绕着陆谌口中这个弟弟,亲王们找出各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苦口婆心地向陆谌证明沈昱臻不像他表现得那么童畜无害,他的城府和隐忍都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自己在一场棋局里,所有人又都在他的棋盘上。
陆谌一开始还有兴趣听,后来他们车轱辘话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心思重、算计人、两面三刀什么的,他越听越无聊,一低头看酒杯都觉得是个新奇玩意了,索性把玩起来。
正在慷慨激昂的淮王顿了声音,脸上登时阴影不定。
陆谌如此反应,亲王们交换了个眼神,看起来最大大咧咧的庄王开了口。
“哦对,”他像是随口提及,“陆小兄弟不知道吧,沈昱臻啊,他还有个别的毛病。”
陆谌抬了下眼,一脸兴趣缺缺。庄王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在陆谌耳边说出了那个自以为的惊天大秘密:“搞不懂他从哪学的臭毛病——他啊,自残。”
这句话着实有用,陆谌猛地抬起头,只觉得五雷轰顶:“自、残?”他震惊地看着沈昱臻的皇叔,没想到在他嘴里居然听到了沈昱臻的这个秘密。
庄王一脸嫌弃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他打小就这毛病,不给自己划几个口子就难受,也不知道是造什么孽。”
边说着,他边比比划划地回忆起过往:
“就最近那次,在太庙,老六去监刑,后半宿老六到隔壁睡觉,他以为老六没发现,抓着碎片就往小腿的伤口摁,”庄王眼前浮现出他兄弟讲述的那个倒胃口场景,更觉得浑身难受,“哎呦呦,那可真血肉模糊。”
陆谌看着庄王,听着沈昱臻的血肉至亲一脸嫌隙地说着沈昱臻为此痛不欲生的隐秘,只觉得有什么紧紧攥住了心脏,疼得直颤悠。
沈昱臻自残——
在这十二年里,他的师父、他的母后、他的四位皇叔,全部都知道。
却从没一个人,管过他,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
而这些人,在十二年后,居然控诉他,心思重、算计人、两面三刀。
“庄王爷,”陆谌突然开口截断庄王,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高高在上的王爷们。
“王爷们,你们说得都在理,我也想好了我的答案。”
他知道应该避其锋芒、明白理应低调,他今天的目的明明就是探探虚实不打算闹得过僵,但陆谌控制不住自己用硬得可以砍死人的语气迫切地去说点什么:
“顾衡不会成为林家也不会成为韩将军——林将军宣誓效忠的是沈氏皇权、是祁武帝,我们效忠的,就只是沈昱臻而已。”
说完陆谌似乎想到什么,从兜里掏了一锭银子重重地扔到桌上。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喝了几口水,我自个买单。以后遇上,诸位王爷不用客气,当然我也不会手软。”
陆谌说完,也不管诸位表情的精彩纷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晋王一拍桌子刚要发作,凌王摁住了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就这么一眨眼功夫,陆谌脚尖一点,已经从翡翠楼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