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60、钟灵管家（上） 被请家长的

　　随着夏天的来临，盛京城热成火炉。陆谌虽然有内力护体没那么大冷热温差，依然会有不舒服感，从外面回来便直奔存着冰块的地窖，仿佛火烧眉毛都阻止不了他一颗要扎进去解暑的心。
　　然而半路上却被任平那个没眼力见的拦了，任大侍卫长表情严肃：“老大，孔先生、孟先生想跟您聊聊。”
　　陆谌满脸诧异：“谁和谁？”
　　任平毫不意外他老大对大祁名人了解的匮乏程度，提醒道：“就是您让我给钟管家找的两个教书先生。”
　　陆谌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两位先生第一天上门还是陆主事亲自接待的，陆谌执了相当规格的礼节，提了自己的要求，也说明了钟灵的奴娼印，末了补充了自己的态度：学习上的事情他不插手，学不好先生们管教是应该；但除此之外的任何问题，劳烦先生们知会他一声，要打要罚由他来。
　　当然，陆主事觉得自己是在好声好气地事先声明，全程在旁围观的任平不屑表示您就是在威胁。
　　先生请回来快一个月了，这还是初次请家长。陆谌立刻收了脚步转身面向任平：“在哪？”
　　“后院，还在给钟管家上课呢。”

　　请师傅这事是任平奉命张罗的，陆谌还是第一次踏入这个上课用的小院。

　　天策府原本就是亲王府邸，教书院常规配备，任平更是花了大心思修整，从府门口一路过来都是府上最好的风景，那些个陆谌嫌碍事的假山、珍石都搬了过来，硬生生在吃大锅饭五大三粗的天策府中创造出了一个风景秀丽还十足静谧简称适合读书人的角落。
　　全府上下更是不知如何达成的统一共识，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路过教书院前都是慢步轻行。陆谌跟着任平派来领路的侍卫溜达过去时，被巡逻的侍卫瞪着眼睛提醒声音要小动作要轻，领路的侍卫忙点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陆谌却“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在他俩的目光望过来前赶紧欲盖弥彰地转开脑袋假装安静如鸡。
　　任大侍卫长自每一个细节里都在明明白白告诉旁人主人家对这教学有多重视，见此陆谌不由更想笑了。任平对管家还真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创造一切最优渥条件给钟管家的掌权之路。
　　哪天如果有人告诉他“任平安排了八抬大轿天天接送先生”他都不会意外，他顶多只会挑眉问是任大侍卫长亲自去抬的吗。

　　到教学院的时候当天的授课还没结束，侍卫思来想去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报一声被陆谌拦住。陆谌挥手示意他先退下，自己则敛住气息慢悠悠地挨到墙边，从虚掩的窗户间张望起里面的状况来。
　　天策府财大气粗，一出手给小管家请来的便是两个师傅。两位师傅轮流教学，学生有且只有钟灵一个。此时此刻，便是孔师傅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孟师傅站在钟灵的桌旁说着什么。
　　孟师傅背对着窗边，钟灵又低着头，陆谌倒不担忧被谁发现，只是这屋里的气氛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是很和谐。
　　不知又说了什么，孟师傅狠狠一拍桌子，全然不顾读书人的涵养，看起来已是气急。钟灵从座位上直接滑跪到地上，低眉顺眼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可惜这样的乖巧在当下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反抗。
　　孟师傅打也不行骂还受限，颤颤巍巍地拄着桌子“咚咚”擂着胸口顺气。桌旁的孔师傅赶紧走过去想要扶他，孟师傅摇摇头，嘴上念叨着什么边摆着手边黯然转身。
　　然而他这一动却和窗外正默默打探的陆谌来了个猝不及防的目光交汇。陆谌被当场抓包，顿了顿，笑出一口大白牙，也不再费力隐住自己的气息。
　　“两位师傅好啊。”
　　陆谌没忽视底下跪着的钟灵在听到他声音时微不可查地一个哆嗦。

　　钟灵被留在教学室继续抄课文，陆谌跟着孔孟两位师傅移步到了隔壁谈上一谈。
　　一进屋陆谌就跟每一个为了自己调皮捣蛋的孩子不被退学的操劳家长一样，给两个师傅送上座，又斟了茶倒了水，一切亲力亲为，狗腿十足。待终于奉好茶、两个师傅蓄满能量端起了谈正事的严肃表情，陆谌也一屁股坐在桌几另一侧，捧起茶杯看向二人，一脸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五好家长模样。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孟师傅轻咳两声，孔师傅递上了个册子。摊开的那页上还残留着新鲜的墨迹，应是早先他偷看时正在写的那本。
　　陆谌挑眉，心里嘀咕着不愧是读书人，可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可他面上没显山露水，神情如常地接了过来。

　　薄薄一本，记录的却尽是那些他理应知道、但他从未关注过的事情。陆谌一开始还兴趣缺缺，越往下看却是越沉了脸色，到最后已是端起了十二万分的认真。

　　他放下册子，再看向两位师傅的目光已经变得迥然不同。
　　陆谌没什么在外求学的经验，他是师门里更不肯好好坐下来读书的那个，嘴巴又甜，哄着教书先生开心、师父心软往往便能逃过一劫，因此对于这些正了八经的孔孟后裔，陆谌始终抱着“你们非常好非常棒就让我们相敬如宾下去吧”的态度，你不敬我一尺我也可以敬你一丈，但也仅限于这一丈。

　　面对两位师傅上来就递小纸条的举动，他还寻思过这怎么当头就先给个谈判前的下马威，然而看过册子后他深深觉得，无论是不是下马威，他承认，效果达到了。
　　陆谌再开口时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了尊敬：“劳两位先生费心了。”

　　孔师傅递过来的是一份详细记录，读书人的死板和执拗在他二位身上展现地淋漓尽致，上面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有关钟灵的一切。从第一天上课的第一个时辰，钟灵上课的状态、当日学习的内容、反馈的效果和课后完成的情况……等等等等，甚至包括陆谌从来没关注过的“中午吃的是否营养、今日午间小憩了片刻是否是昨夜睡眠不充足导致”这些也全部赫然在册。

　　两个柔弱书生，加起来堪不堪受陆谌一掌都不好说，却在这一刻让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陆少爷体会到了压顶的不敢造次感。
　　就凭这份教书育人的心思，陆谌也不可能做得到继续玩笑应对，他隐约体会到儿时每次先生告状时谢凛低声下气赔笑脸说好话的心情。
　　做家长，可不是嗓门大会揍人就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