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钟家过往 钟灵心中的 ...
-
陆谌回了天策府,本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去找小朋友问问这事,却猛然发现钟灵就跪在他房间外面。陆谌挑了挑眉,快步走了过去。
清晨的露水重,打湿了新换的白色衣服,钟灵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脸色早已有些发白。然而就算这样,当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陆谌时,黑色的眸子依旧不动声色地亮了起来。
他难得在陆谌前先开了口,声音颤抖:
“对不起主上……求您不要生气,求您……”别不要我。
陆谌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不断翻涌着话本里的描述,突然感觉胃更难受了。他叹了口气,绕开钟灵,有些挫败地推开了门。
“进来再说。”
钟灵跟着他爬进去,陆谌坐到椅子上,指了指墙角。钟灵便自己慢慢爬到墙边面壁跪好。
“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钟灵用力擦了下眼睛,重重点了点头。陆谌“嗯”了声。
“对不起主上,奴才……奴才隐瞒了和钟大人的关系……” 让您丢了脸。
陆谌又想起那个话本,胃里搅成哪吒闹海。他又不轻不重应了声,钟灵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再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钟家出事那年,钟灵只有七岁。钟群俭再如何霸道,都不应把这一切算在一个稚童身上。然而钟灵却知道,一切都是他活该。
他是钟群俭的老来子,出生的时候上面最大的哥哥都已经二十了。钟群俭杀戮了一辈子,老来突然有了恻隐之心,他不想钟灵入世,他在若干年的官场起伏中慢慢意识到,他只想这个晶莹剔透的孩子无忧无虑地长大。
钟群俭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养的。钟将军那么不苟言笑的一个人,钟灵是唯一一个敢骑在他脖颈上撒野的。钟群俭对这个小儿子几乎是有求必应,他恨不得用一切最好的来堆砌出钟灵亮晶晶的未来。
然而一切的转折发生在钟灵五岁那年。那一日,前厅喧闹,钟群俭大发雷霆。钟灵偷偷跑过去,在屏风后偷看到一个黑衣青年,直直跪在厅上,背影瘦削且坚定,敛着眉不发一言。
钟将军似乎被他的态度更加激怒,唤人取来马鞭。围观的哥哥姐姐姨娘们全都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退在一旁,唯恐惹祸上身,谁也不敢拦。
钟灵年龄小又受宠,未曾挨过马鞭,但是他偶然撞见大哥挨过——钟灵小小的脑袋在想——连大哥这般在军营里来来回回打磨的铁血汉子都受不了,厅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扛得住吗?
果不其然,第一下马鞭落下,那个身影便哆嗦个不停,摇摇晃晃地似乎再也跪不住了。五岁的小钟灵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瘪瘪嘴没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出来,前厅顿时乱作一团。钟群俭忙扔了鞭子大步过去抱起小儿子,钟灵趴在他的怀里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小哥哥,拽着他父亲的衣服,怯怯劝道:“爹爹,您别罚那位哥哥了。”
钟群俭的动作一顿。
“小孩子家家,你知道什么。”钟群俭嘴上呵斥,但到底没舍得动钟灵一下。
钟灵使劲在父亲怀里蹭了蹭,以他那有限的灵光努力想着对策。钟群俭抱着钟灵,感受着怀里儿子的讨好求情,良久良久长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朝着那个黑色身影,语气硬得可以砍死人:
“钟进,今天若不是灵儿在我一定打死你——你给我记住,并不是流着我钟群俭的血,就可以称作我钟家人。”
黑色身影低头未答,钟灵却怕怕地拽紧了父亲的衣服。他在余光里偷偷观察着那个垂首跪着的小哥哥,只在心里慢慢地想,他好可怜,我不要这样。
钟灵不知道这个小哥哥和父亲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但是他能感受得到父亲有多不喜。
钟进挨了钟群俭的一鞭,但也被允许留在了将军府。府上的下人眼高手低不肯给他医治,钟灵就去从大哥那里求了一瓶药,偷偷跑去了他的房里。
钟进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看到钟灵一如既往地冷漠。他在钟灵献宝一般把药奉上时狠狠打落了他的手。
“用不着你们钟家人假好心。”
钟灵的眼泪瞬间逼上眼眶,在眼睛里转个不停。五岁的小钟灵自诩是个大孩子了,强忍住没有哭,只是默默转身跑了出去。
将军府的小公子在他五岁的生命里第一次遇到了挫折。他是钟群俭的老来子,是全府的掌上明珠,没有人不喜欢他,没有人会对他表达恶意。钟进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敌意,五岁的钟灵参不透更多,他只是单纯把“让这个哥哥对自己笑一笑”作为了自己的追求目标。
钟灵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努力的,可惜他并不知道横亘在他和钟进之间的到底是什么。在又一次热脸贴冷屁股后,钟灵终是抿了抿唇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太难过,路过的大哥恰好瞧见了,不问缘由便命钟进跪下给小少爷赔罪。钟灵拼命摇头说什么不肯,钟大哥便一边安抚他一边命人将钟进摁跪在了地上。
钟灵的眼角还挂着水珠,他呆呆地看着他的小哥哥在他面前一点点弯了膝盖,心里涌现出一丝他也说不清的苦涩。
他开始更加倍地想要和钟进说上话,而后来的钟进,居然也逐渐愿意同他搭话。年少的钟灵不懂,为什么每次他私下和小哥哥见过面回房时总能和大哥的人擦肩而过,他也不明白,明明钟进对他的话多了起来,却还是不肯笑,甚至眼里的冷漠积攒地越来越多。
很久很久之后钟灵才明白,他做的那些努力对于那时候敏感脆弱的钟进来说,都是炫耀。平时对他和颜悦色的哥哥姐姐们背地里会为难钟进,然而钟灵还是会一无所知地常常跑进他的屋子里。慢慢地慢慢地,他也终于明白,其实在钟进眼里,他也是钟家人折辱他的帮凶。
钟灵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钟进乾清摘冠,高中了状元。钟灵兴奋地告诉所有人新状元是他的小哥哥,哪怕其他人全部淡漠异常。
状元爷回府那天晚上,钟灵开开心心跑到钟进那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他一个平安福。
那是他第一次去庙里求的,他给每个家人都求了个,这个家人,自然也包括他的小哥哥。
钟进难得什么都没反对,笑笑接过。钟灵欢天喜地回去,晚上突然想到什么又跑回去,正看到钟进站在院子里的树旁,脚下则是一团灰迹,平安福的绳子落在一旁,一切仿佛都在昭示着那里曾经烧掉的是什么。
钟灵愣了愣,只感觉脚下沉重到无法动弹。他浅薄的世界观里第一次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他自己,他父亲,甚至整个钟家,对于钟进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对于六岁的钟灵而言,他还是分辨不出每一分里的恶意到底有多大。
钟家的溃败来得很突然,一夕间将军府上下就定罪谋逆,全家下狱。钟灵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茫然无措,姨娘突然一声尖叫冲过来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都怪你、都怪你。”
牢房里众人赶忙起身去拦,永远端庄的姨娘脸上妆都花了,她又悲又愤,嚎啕大哭。
“都怪你!”
钟灵茫然:“我,我怎么了?”
他求助般看向其他人,每一个人却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一直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钟群俭突然站起身,冲过来一把掐住钟灵的脖子,将他的头一下下疯狂撞到了墙上。
那些宠他到大的哥哥姐姐们跪了一地,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父亲对小弟的暴行,间或传来一两声抽泣。钟灵的额头出了血,落在眼里,除了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大红色,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抬头,是牢房的一扇小窗,外头挂着一轮弯月,却遥远地宛如隔世。
几日前也是这么皎洁的一个月光下,钟进第一次对他笑。
那日是钟群俭过寿,钟进虽然是大祁最年轻的状元,在钟家依旧是不被待见的存在,门口的侍卫毫不犹豫地拦下了他,直言“将军不会希望在这个时候见到他”。钟进在后门约出来钟灵,拉着他的手请他把他带进去,他说他想和父亲亲口道一句“生辰快乐”。
钟进完美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笑起来好看极了。钟灵开心小哥哥终于笑了,大力地点点头,拉着钟进的手便这样把人带了进去。门口的侍卫欲拦,被小少爷一句甜甜的“叔叔求你啦”给压了回去。月亮这么大,月光这么美,侍卫一挥手,笑着放了行。
次日早朝,钟进一个折子递了上去,当堂参了钟将军一本。他说前一夜误入钟将军书房,无意间看到钟将军私通南疆、直言要瓜分大祁疆土的书信。帝师授意押下候审,派了暗卫夜闯将军府,真的在钟群俭书房里看到了大量私通信件。
那一夜的皎洁月光里,他做了错误的决定。是他把钟进带了进来,才有了后面那么多故事。如果不是他,钟家的暗卫不可能让任何人挨近钟家,如果不是他,钟进也不可能发现钟群俭的秘密。
一切都是他。
从小宠他的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了暴虐,他狰狞着重复着自己对稚子最深的诅咒。
“钟灵,你不配死。”
钟灵在一片绝望中慢慢闭上眼。
钟灵的声音停下来,哪怕一切已经过去八年,每一个细节依然宛如昨天发生那般触目惊心。他全程都很平静,仿佛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只是内里每一寸如何割肉剜骨却不得而知。
钟灵低下头,暗了眼神。
多少午夜梦回里,那句话都会从血恨中钻出来,一遍遍回荡在耳边,让他无时无刻不记住,是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他既没能在年少时保护好自己的小哥哥,也没能在溃败时守护好自己的家人。他活下去,只是因为父亲对他的仇恨。
陆谌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良久慢慢叹了口气。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钟灵那么执着地想要留在天策府,为什么对钟家那个孩子如此上心。他被困在了自己的天罗地网里,无法向前,也永世翻不了身。
“这八年,”陆谌斟酌着慢慢问道,“钟进找过你吗?”
钟灵背影僵直了下,然后幅度很小又快速地摇了下头。他的声音小小的:“钟大人……很不喜奴才。”
陆谌心里盘桓很久的火气突然就无边无际地熊熊燃烧起来。他想,钟进你个狗娘养的,算计个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书房里一时间陷入到一阵难言的沉默中。钟灵跪地笔直,不知是说出的那些回忆让人难堪,还是担惊受怕更多一些,袒露之后再没过多可能,他只能茫然地跪在那等待宣判。
不知为什么,陆谌觉得钟灵的整个身影看起来越发单薄,他身上仿佛有无数大山,仿佛随时都会将他压垮,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万劫不复里。
陆谌偏了目光,走过去,一把把孩子捞起来,摆弄着钟灵让他面向自己。钟灵低着头,乖乖任陆谌动作。
“我还是不知道我师叔把你送来我这的意义,”钟灵的白衣有些脏,陆谌俯下身子替他轻轻拂掉膝盖上的灰。
借着这个姿势他也终于看见了钟灵眼里的死气沉沉,隐藏在大雾弥漫后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而亡。陆谌伸手轻轻抹了把孩子的脸。
“但是无妨,下不为例。”
钟灵瞪大了眼睛:“主上……?”
“嗯,”陆谌笑着点点头,“我不生气了。”他把钟灵揽进怀里,表情温柔:“我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