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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钟进(下) 大祁尚书秘 ...

  •   哪怕在大祁百年各领风骚的风流人物中,钟进也是一个叫得出名号的存在。

      风华正茂的钟尚书是嘉安四年的状元,十八岁乾清摘冠,风头无两。彼时九岁奶声奶气的小皇帝给他加冕,十八岁的钟进跪在殿上,眼里面上都是遮也遮不住的野心。

      他是世人皆知的绥远大将军钟群俭之子,可他连庶子都算不上——甚至直到钟家覆灭、钟氏一族午门问斩,钟进都始终是那个没登上钟家族谱、进不去钟氏祖庙的钟家私生子。

      钟进的母亲生平不详,只晓得姓刘。刘氏最开始出现在历史记载里是以建祐六年青州涝灾幸存者的身份,她在洪水的肆虐中侥幸保住一命,和着大批无家可归的灾民一起,一路逃难进了南部重镇河地。

      河地地势高,在本次涝灾中承担了大量流离失所灾民的收容工作,朝廷开仓赈灾的稀饭铺子索性便选址在了这里。
      眼见搭起架子,几天几夜饿到饥肠辘辘的灾民们再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蜂拥而上,你挤我我挤你地挤到桌子跟前,挤到恨不得变了形也不肯让一步,生怕错过一寸便错过了几日里唯一一口热乎食物。

      灾民们的躁动很快引起了赈灾官员的注意,一列官兵从后面的院子里出来,隔开难民、喝令排队,承担起维持秩序的工作来。

      河地在军事上属南部,施粥过程自然是由河地所属的南部军监督,刘氏在官兵的呵斥声中跟着人流排队,又跟着人流一步步蠕动着向前。

      她也几天几夜没吃到正经东西,正饿得头晕眼花,夹杂在那些混杂着粥的香气和腐烂酸臭味的难民间,原本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盛着粥的粗瓷碗。可当她站到第一排、在周围熙熙攘攘的喧嚣中,确确实实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双正为灾民们一勺勺舀着清粥的细嫩玉手。

      手的主人无疑是养尊处优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莲藕般的白胳膊,在烈日的暴晒下泛起大片红色。那人似乎过于劳累,握着勺子的手抖个不停,饶是这样也未肯假借于他人,在这个脏兮兮乱糟糟的环境里,坚持用着自己那双本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做着粗活脏话。

      刘氏福至心灵,顺着望上去,果不其然是一副刻意为之的男子扮相。粗衣麻布掩盖不掉眉眼间的清秀,只消一眼刘氏便心下了然:这应是哪家不听话的女儿扮了男子。

      后来的很多记载里,包括《大祁尚书秘史》,对于钟进的生身母亲刘氏,都会评价她是一个聪慧至极的女人。
      可惜慧极必伤,刘氏在这个看起来单纯到不谙世事的女子身上只猜对了一半——此人确实是女扮男装,可她并不是谁家大小姐。
      她的真实身份是河地上属南部军统领绥远大将军的夫人,是钟群俭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钟家两个嫡子的娘亲,闺名纪婉婉。

      纪婉婉逗留河地赈灾的这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刘氏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只是后人在蛛丝马迹中得以窥见的,是当刘氏知道纪婉婉不单单是纪婉婉还是钟纪氏时,依然没有停止接近。

      纪婉婉出生于某书香世家,父亲是在大祁早期扩张繁荣里成长起来的那代人,有着读书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他用读书人的视角看了很多事看了很多年,在迭代的盛世中参悟出了天下大同,更是耗尽后半辈子的所有精力致力于向其他人传授自己的理念。
      钟纪氏自小便在父亲的读书声中耳濡目染着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她是她父亲最出色的学生,是她父亲理念的践行者,她为鳏寡流泪,为苦难奔走,终其一生,那些自骨子里带出来的真善美都未曾消失在她身上——哪怕嫁做人妇,都未能改变一分一毫。

      钟群俭戎马半生,军功等身。他看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他从没有想要去打碎纪婉婉对世界的幻想。他们夫妻二十余载,那些尔虞我诈全部都止步于钟群俭,纪婉婉始终保留着独属她的那份纯真。

      所以那一年,遇到刘氏的纪婉婉根本并不知道世界上其实并不只有善恶两面,她也根本看不懂另一个女人眼里的破釜沉舟。

      钟纪氏自河地施粥归来,一并将刘氏带回了将军府。这不是夫人第一次往府里捡人,全府上下包括钟将军本人都对此习以为常,除了这位新人的容貌姿色远超其他下人的好,没有人会想到她会为钟家带来什么。

      刘氏穷苦怕了,尤其当她见识过钟府的钟鸣鼎食后更是不想回到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她是个聪明人,可她太聪明了。在某个钟将军酒醉的夜晚,在她明知道很多的情况下,依然假装夫人承了欢。

      刘氏长得好看,自小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她本以为以自己的容貌,就算讨不到名分,讨个将军欢心也好,可谁能想到会弄巧成拙。

      酒醒后的钟将军大发雷霆,甚至等不及天亮,喝令侍卫连夜将她逐出将军府。刘氏衣衫不整地被侍卫们自床上架出时完全傻了眼,她没料想到这样的发展,可她更想不到的是,哪怕都这样了,在她被逐出将军府时,有人还是塞给了她一袋碎银。
      ——奉夫人之命。

      一切会回到正确的走向——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的,包括刘氏自己。她把自己在将军府的日子当做了一场黄粱美梦,并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然而在所有人的粉饰太平里,命运却不动声色地开了个玩笑。
      被逐出将军府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刘氏在路上晕倒,大夫匆匆赶来,一把脉一脸惊讶。

      钟进就是这么诞生于世上的,刘氏犹豫了很久,无论钟进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她最终还是选择留下了他。
      建祐年号的后几年并不太平,刘氏身无长物,一个孤身女人带着孩子的生活更是只能称得上生存。但就算颠沛流离、哪怕刘氏起过无数次额外心思,她都未曾扔下钟进,在乱世里和他一起做着一对讨生活的孤儿寡母。

      刘氏没有文化,始终穷困潦倒,行情不好的时候嘴里几个月尝不到一丁点咸淡都是常事。没有人会苛责这样的母亲能教导出怎样的孩子,可这样的刘氏,偏偏拼尽全力给了钟进一个识字的机会。

      钟进完美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和智慧,自小混迹在街头,圆滑通透,人聪明,悟性又极高,私塾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师常常会拍着钟进的肩膀说他一定会出人头地。
      其后很多年钟进都在想,他哪有世人说得那么透彻,若当真如此,当年在旁人的流言蜚语里,他明明就知道母亲是用什么支付他私塾的学费,知道那些幽深巷子里母亲和那些男人正在发生什么,却为什么从来都不敢去看不敢去想。

      钟进十三岁那年,这个两口之家发生了巨大变故——城里一户姓周的人家相中了刘氏,非要纳作第五房小妾。在母子俩居住的破旧茅草屋里,刘氏看着眼前的儿子,沉思片刻后,欣然应允了周家的说客。
      钟进那时候已经比刘氏坐着时要高了。刘氏抬头望着钟进,看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儿子脸上翻滚出许许多多未来得及隐藏的情绪。刘氏喜滋滋地告诉钟进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要去享福了。
      钟进想过阻止,想像其他人那样抱着母亲的腿祈求不被抛弃,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以什么身份来阻止。他眼睁睁看着刘氏洒脱离开,独自一人被留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一并被留下的还有几锭银子,钟进把银子用力攥在手心里,抹干眼泪,拼命活了下来。

      钟进的前半生见识了太多苦难本来的面貌,知道太多别人家孩子只在课本里读过的刻薄冷漠,甚至在他十七岁找进钟家、尝试想要认回自己的生身父亲,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给了他很多磨难。
      然而在所有之后,他终于还是等来了他自己的峰回路转——十八岁那年他乾清摘冠,成为了大祁百年最年轻的状元。

      钟群俭的儿子高中状元本应该是个让四大亲王暴怒的消息,所有愤怒却戛然而止于钟进的登门拜访。一时间钟群俭对这个便宜儿子的态度成为了朝廷上人尽皆知的秘密,人们在茶余饭后假装大义凛然地讨论着若干年前的隐秘,结束时还一定要啧啧两声才过瘾。

      秘密共享带来了福报,如钟进所想,四大亲王向他抛去了橄榄枝。加之随之向世人展示的果敢,钟进自此平步青云,短短八年间官拜正二品,一跃成为大祁朝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变成了更多人羡慕不已的朝廷新贵。

      《大祁尚书秘史》独占鳌头、名列坊间销量第一那一天时,钟进的身家经历又被人翻了出来。人们津津乐道着当下的新鲜事,追捧者眼前的大人物,却极少有人记得,八年前钟家上下午门问斩那一天,无数不会在话本里出现的鳏寡孤独出现在了行刑场,他们对着刑台上五花大绑的钟夫人一边流泪一边拼命磕头,从上到下是一片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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