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56、学士府后续 安之大人。

　　学士府后院的水池旁，一身锦衣华服的陆谌半跪在地上，垂着眼敛着眉，以衣摆代抹布，专心致志地擦着钟灵手指上的污迹。
　　他做这事时极认真，眉眼间那执拗的劲头好似天王老子来了当下都得先靠边站。

　　陆谌做惯了少爷，没怎么伺候过人，就算再企图轻手轻脚，动作也并不温柔。钟灵手指被搓揉地通红，黑漆漆的眸子紧紧盯着咫尺间陆谌的发旋，望着望着便在拉扯中失了神。

　　钟灵十五年的浅薄生命里，有关美好的记忆实在太少了。
　　那些曾经所拥有过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长达八年的暗卫生涯里都慢慢褪去了颜色。他曾绕过的钟府门前树、体会过的母亲柔情、感受过的兄姐宠溺、抚摸过的父亲宽厚手掌，在刑堂的鞭子和日复一日的重复苛责中也早已烟消云散，最终尘归尘土归土化成只能在心底偷偷祭奠的黑白。

　　钟灵以为他早已经忘掉，或者早已说服自己去忘掉，可此时此刻，在这个理应和这痛不欲生的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狼狈的夜晚，他看着陆谌，突然就想起了那些父兄皆在的日子。

　　他恍惚中甚至觉得，自己……想他们了。

　　钟灵鼻子一酸，一愣后赶紧垂下眼妄图掩盖什么。

　　陆谌全程低着头，但自钟灵指尖传回的僵硬也能让他体会到小暗卫内心是如何的惊涛骇岸。陆谌无声叹了口气，假装未有察觉，继续专注于手上的事情，任钟灵在他目光不及的地方偷偷深呼吸调节着情绪。

　　陆谌执意等孩子自我平静的过程里，后院的一亩三分地上却是魑魅魍魉尽出。新晋陆主事对暗卫的偏袒实在过于明目张胆，还是这个学士府，还是同一场满月宴，身处其中的某些人的心思倒是显而易见地活络了起来。

　　陆谌敏锐地嗅出异常，但他连眼皮都没抬，继续专心致志于钟灵手指上的污迹。

　　两个青年一边说笑着一边自不远处踱了过来，在陆谌前方几步的位置上停住了脚步。在那个距离、用那个音量，陆谌就算不想听，他们所谈论的内容依旧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段学士好面子，今个这府上可真是来了不少大人物。”
　　“那是，这可是咱们大祁的段学士，门生遍天下，据说好几位尚书大人都曾受他指点过一二呢。”
　　“啊，所以这就是我刚才见到那位的原因？”
　　“哦？哪位？”

　　另一人刻意加大了音量，唯恐旁人听不见般，一字一顿宣布道：
　　“安之大人呀。”

　　钟灵浑身猛地一颤，抿紧唇迅速抬头看了陆谌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陆谌心里明镜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但以陆大人对大祁百年的了解程度实在难以听懂其中的弯弯绕绕——比起那些，他更纳罕于钟灵突然的如临大敌。

　　陆谌顿了顿，尽量用唠家常的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嗯？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钟灵赶紧摇头，跟个人形拨浪鼓一样，仿佛从一开始就想否认什么。
　　然而他动作到一半，在陆谌挑起的眉毛中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钟灵僵住动作，懊恼地垂下头，想认错认罪又不知该如何说，只好偷偷抬眼在余光里小心观察着陆谌的反应。

　　陆谌心知异常，但他点点头收下暗卫的回答，什么也没说，主动转开了目光。

　　陆大人的毫无反应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那两人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只好硬着头皮持续不断地喋喋不休着。陆谌打定主意了自然就不会再理睬旁人的喧嚣，他转而抓起钟灵的手腕凑到眼前开始上下左右验收起自己的劳动成果来。
　　“搞定。”陆大人放下手，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钟灵手上是干净了，陆主事的锦衣上反倒留下好大一团碍眼的污迹。陆谌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钟灵的目光却一直偷偷盯着那团脏东西，黑漆漆的眸子炯炯，不知在想什么。

　　陆谌循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挑了挑眉，状似无意地将沾染污迹的衣摆甩到身后。

　　“我饿了，”陆谌突然没头没脑道，钟灵没反应过来，懵懵地抬起头，就见陆主事理直气壮地捂住了肚子。
　　“我饿了，”陆主事大言不惭地重复了遍，好似他真的被大学士饿到了一般，“我要回家吃饭。”
　　他抢先站起身，转身看着仍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暗卫吩咐道：“走，你同我去跟段子文说一声，咱们回家去吧——这鬼地方连个能吃的都没有，可饿坏我了。”

　　陆谌摊开的手掌就在眼前，钟灵怔了怔，在短暂的失神后迅速垂下眸子偏开目光。他张张嘴，突然很想说点什么，可一切话到唇边，都变成了一句囫囵吞枣的“是”。

　　筵席主角段大人正站在院子里的某棵柳树下，和着几个人说着话。他们时不时发出哄笑声，看起来相谈甚欢极了。陆谌丝毫没有不合时宜的自觉，大刀阔斧地挤到了他们中间。

　　现场还残留着之前的欢笑声，有人干巴巴地想要假装不在意，笑出两声后发现无人响应只能尴尬地住了嘴。一圈人的目光或有或无地落在陆谌身上，陆主事皮糙肉厚假装看不到，笑着凑到段子文面前。

　　“段学士，”陆谌笑着拱手，“感谢招待，奈何我这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就先不叨扰了——祝贺您喜得爱孙，您们继续吃好喝好，我就先走了。”

　　段子文也跟着拱手：“陆主事客气了，”大学士笑容满面，和着陆主事奉承的过程里目光也在飘来飘去，扫过什么简单做了掩饰后，便毫不客气地停留在陆谌身后的小暗卫身上。

　　“——差点忘了，”段子文转开视线，同时转开了话锋，“我这可真是老糊涂了，差点忘了给陆主事引荐下咱们大祁的青年英豪——这碰巧陆主事还没走，我把人叫来。”

　　他边说着边扭头问一旁的门生：“安之呢？”

　　伴随着他这声，陆谌感觉身后的钟灵紧张地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更加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钟灵，又转头去看段子文，就见后者正循着门生所指的方向望着远处。
　　陆谌跟着望过去，目光尽头是一个黑衣华服青年，星目剑眉，冷峻异常。在他望过去的过程中居然也在静静回视着他，一张脸上平静如初，看不出任何端倪。

　　陆谌只觉得这人熟悉得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那位钱公子也曾在他面前留意过这位人物。

　　这就有意思了——陆谌眯起眼睛——钱公子的注意、段子文的突然引荐、特意跑到他面前来讨论的“安之”、还有胆战心惊的钟灵，这一宿似乎有太多人想要把什么推到他面前了。陆谌气极反笑，也不想逃避了，看着段子文单刀直入地询问道：“他是谁？”

　　陆主事杀气外露，段子文张张嘴，然而没等他回答，他身旁的门生已经抢先做了回复。

　　“安之大人呀，”门生看起来自豪极了，“那可是安之大人！”

　　“钟安之——钟进钟大人。”

　　陆谌瞪大双眼，瞳孔猛地收缩。他突然反应过来所有人的别有用心——

　　这位安之大人，也姓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