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55、学士府事故（下） 陆主事撑腰

　　陆谌已经和着那堆老狐狸们移到了外厅里，正跟人说着话，耳尖地听到身后的落地声。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向后望去。
　　钟灵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几步站到他身后，惊魂未定地小声叫了句“主上”。

　　钟灵怕得眼神游离，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低着头，陆谌的衣摆就在眼前，鬼使神差地就偷偷拽了个角。
　　陆谌一顿，不轻不重“嗯”了声，轻斥了句“没规矩”，但侧过半个身子，将人整个护在了身后。

　　钟灵实在吓破了胆，就算知道这不合规矩，还是抿着唇偷偷拽着陆谌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陆谌面上淡淡，心里的火气却一杆一杆往上窜。尤其当他笑着和某大理寺官员奉承完，眼睛一扫而过无意间瞥到钟灵白衣服上诡异的污迹时，更是站那缓了会，才能继续成年人的虚以委蛇。

　　钟灵怕成这样，陆谌心里琢磨着缘由，也没轻举妄动，任他自己找着这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学士府的下人手脚麻利，桌子上摆了不少糕点。陆谌眼尖瞅到钟灵爱吃的，便带着人走了过去。

　　大学士段子文就在桌旁跟人说着话，眼看着陆谌走过来，忙拱手道：“陆大人。”
　　陆谌笑着应下，伸手拿起一块蜜饯。段子文见此笑道：“陆大人还是年轻，到我这个年龄，已经吃不了这些甜品了。”
　　“我也不爱吃，”陆谌笑道，反转身把蜜饯喂到钟灵嘴边，“家里小孩喜欢。”

　　钟灵一晚上担惊受怕，察觉是陆谌递来的东西想也没想就张嘴受了，直到甜味在口中化开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什么。陆谌虽然挡了半个身子，但露出的蛛丝马迹也足够段子文辨认出是谁。段大学士瞳孔猛地收缩。
　　陆谌面对着段子文，余光留意着钟灵。不知是因为陆谌喂得，还是这蜜饯本身味道就好，嘴中食物的质感极大地安抚了钟灵的恐惧，他几口咽下去，终于敢抬眼偷偷去看陆谌。

　　陆谌轻笑，又拿了块梅花糕递给他。钟灵犹豫着没敢用脏兮兮的手去接，敛着眉就这么轻轻咬了上去。

　　段子文看着他二人，沉吟片刻匆匆离去，陆谌未觉出什么异常，带着钟灵在桌旁继续扫荡。

　　钟灵被喂了五块糕点，第五块时候其实已经吃不下，但还是努力咽了下去。他在自以为陆谌没察觉的地方轻轻揉了揉肚子努力想着如何继续吃下去时，一个茶杯递到他面前。

　　陆谌晃晃杯子，颇有些无奈，“吃不下去就不会跟我说吗。”
　　钟灵惭愧地低下头，想要伸手去接又像想到什么，急忙放下手，借着陆谌的手喝了小半杯。
　　陆谌眯眯眼，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他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暗夜营主事到底风头正劲，刑部钱侍郎带着儿子过来拜会。陆谌笑呵呵应声，十分表面功夫地交谈了几句，钱侍郎正要告退，一直一言不发的钱公子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邀功地谄媚：“陆大人，您喜欢钟暗卫这类啊。”

　　听到这个声音，陆谌本能地感觉钟灵缩得更小了。他回头望了钟灵一眼，莫名其妙极了：“嗯？”

　　钱公子向钟灵方向抬抬下巴，“就他啊，”献宝一般道：“这小暗卫耐力强得很，怎么样都能玩上一宿的。”

　　陆谌脸色霍地沉下来，钟灵整个人僵住。钱公子还无所察觉，继续火上浇油着。

　　“大人试过让他作画吗？全身泼上墨汁，再用绳子套脖子上蒙上眼睛在地上拖着走，他会因为窒息挣扎个不停，画出来的画也很好看呢。”

　　钟灵脸色煞白，脑子里不断回忆起那些令他痛不欲生的过去。陆谌的背影就在他面前，越是沉默他越是怕得浑身发抖，他近乎绝望地想，主上知道了，这些……主上全都知道了。

　　钟灵暗了眼神，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脏过。他低下头，慢慢强迫自己松开了紧紧拽着陆谌衣服的手——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反抓住了他的手腕。

　　“钟灵，”陆谌直接把人拽到跟前，也不费劲护着了，干脆让他站到了钱公子面前。钟灵登时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用着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个卑/贱的奴才和他手上的污迹、白衣上被欺辱的痕迹。
　　钟灵怕得只想低头，陆谌一只手臂揽在他肩上护住人，手掌垫到他下巴上，拧着劲给他一寸寸抬起头来。
　　陆谌看着钱公子，怒极反笑。

　　“钱公子，那重新给您介绍下，这是我天策府的管家钟灵，”他顿了下，声音更冷了，“天策府现在我借住，我暗夜营是没什么本事，但好歹天策府也是顾将军的府邸，顾将军不在的时候，钟管家可全权代表他。”

　　陆谌这一番话在气头上，刻意没压低声音，足够院子里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钱公子愣住，周围侧耳倾听着状况的都皆是一愣。钟灵也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呆呆傻傻地站在那，怔怔地看着陆谌。

　　陆谌环着他，手臂使力，以不容拒绝的力量推着他向前走了一步。
　　“钟管家，”陆谌抬抬下巴，语气不善，“有点礼貌，去跟钱公子打个招呼。”

　　钟灵和钱公子面对面站着，根本不敢抬眼，怕得只想跑。可陆谌的手始终不容拒绝地牢牢抓着他后背的衣服，让他躲闪不能。
　　眼见钟灵又有缩小自己的趋势，陆谌挑挑眉，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拍在他后背上。
　　“钟管家可不能让人嚼咱们天策府的不是。”

　　陆谌态度坚决，钟灵避无可避，只好躲闪着目光小小声叫了句“钱公子”。
　　钱公子刚在外面拿人取乐，转手居然被给了这么大一个下马威，一时不知端什么态度才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钟管家。”

　　招呼打完，钟灵就又要往后躲。陆谌眼疾手快地将他摁住，刚要说什么，钟灵轻轻抓住他的袖子，近乎讨饶地叫了声“主上”，声音是微不可查的哀求。

　　陆谌顿了下，叹气，松开桎梏，钟灵一溜烟又躲到了他背后，怕得心脏都在发抖。陆谌感受着孩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眯眯眼看向钱公子，目光十分不友好。
　　“钱公子，”陆谌也没压制火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钱公子忙摇头，在陆谌一寸寸目光逼迫下，和着他父亲匆忙告退，只是在离开时他的视线十分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一个黑色华服青年。
　　陆谌注意到了但是没理睬，手伸后抓住钟灵的手腕，也不顾旁人内心里翻腾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直接将人拽到了水池旁。

　　陆谌把衣摆浸水里沾湿，攥手里恶狠狠道，“伸手。”
　　钟灵条件反射忙递出来手，陆谌的目光盯过来他才反应过来手是脏的，想缩回去还不敢，只能僵直地盯着地面。
　　陆谌叹了口气，用自己暗夜营的黑色华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他擦干净。

　　“这种事，”陆谌声音很轻，“我事先不知道……抱歉让你一个人待在外面。”

　　钟灵愣了下，反应过来赶忙摇头。他一晚上的担惊受怕突然就有了落脚点，他想说点什么，张张口还是什么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