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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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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崔岚生。
我并不知道我到底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却奋力去记住自己的名字,为的有朝一日真的有一个人类遇到我时问我,我得以回答,仅此而已。
春日里,我正躺在阳坡上一株独立的桃树下晒太阳,形容懒散。桃树伸出几支粗长的枝,形成了一只简易的桃木床,我知道他的意思,怕是尘土脏了我的衣裳。粉白色的桃花落下砸在我的身上,偶有几枚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又是他在跟我开玩笑。我惬意的就着桃花香消磨着闲散的时光,不知哪里来了两个小孩,都是一身土黄麻布的衣裳,上面三三两两的补丁,身材长相几乎一摸一样,看起来也有人类五六岁的样子。我惊诧于他们注视我的目光。
“你们可以看见我嘛?”我轻启朱唇。
“...嗯,你是谁?”左边的小孩先开口了。
“我叫崔岚生,是这里的山神。”我骄傲于自己能记住名字,不像其他神仙,因为活得够久而言帚忘苕。
“你们叫什么名字啊?”我追问他们。
“我叫阳宝,他叫山宝,他是我弟弟。”左边的小孩扬起了红苹果一样的小肉脸说。右边的小孩连忙点点头,附和着他哥哥,头上的两个小辫子用麻绳扎的,像两座弯弯的拱桥,随着他点头一颤一颤的。
“这样啊,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问道。
“我们跟娘来挖野菜。”又是阳宝说话。
“哦,这样啊。那你们快去找你娘吧,不然她会着急的。”我回到。
“你是山神?”两个小孩没有走开的意思。
“是啊。”难得与人交谈,我耐心回答。
“那你会法术么?那你是男的还是女的?那你几岁了?”小孩开始打开话匣子问个不停。
“我当然会啊。我是男的,你们看不出来么?”我无奈道。
“那你头发怎么那么长,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比我娘还好看。”山宝一鸣惊人。
“...你们也很好看啊,而且很可爱啊。”我有些敷衍。
“那你把法术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呗?”阳宝奋起直追道。
“...好吧。但是你们不可以告诉别人见过我哟!”我犹豫了一下。
“行。”
“那拉钩。”两个小孩点点头,和我勾了勾小手指。他们睁大了眼睛期待着我拿出什么东西。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后面的一只桃树枝桠伸到我的手掌上,放了两个物什。我握紧拳头,拉长声音,抿着嘴,尽量不笑出来。
“你们准备好了么?”
“追被好了。”童音中有些咬字不清,两个小孩瞪大了双眼期待着。我慢慢摊开手掌,露出里面的两把指长的桃木剑。
“这就是法术啊?”阳宝惊呼。
“是啊,这就是法术。”我歪着头,面色郑重。旁边的山宝激动的原地跳脚。
“我们可以摸摸嘛?”阳宝试探的问道。
“当然可以,送给你们都可以,回去告诉你娘找两条红线系上,挂在你们的脖子上,就可以保佑你们平安长大哟。”我说。
两个小孩轻轻拿起小剑,如获至宝,肉嘟嘟的小脸笑开了花,细细的抚摸着各自的小木头块,然后对着彼此炫耀。
“我有法术,你有么?”“我也有,嘿嘿嘿。”
远处传来妇人的喊叫声,“阳宝,山宝,你们在哪啊,别跑远了,走丢了就找不到娘啦!”
两个小家伙还沉浸在喜悦中,我提醒他们快去找他们娘吧,他们才慢悠悠的跑开,像两只弹开的皮球。
我自暗笑,对着桃树说,“你可真会耍宝。”桃树自然不语,伸出枝桠抚了抚我的长发。
不多时,两个小孩去而复返,带着他们娘对着桃树比比划划,我早已躲起来,看着他们。那个妇人面目和善,挎着竹篮,听完孩子的述说,按着两个孩子跪在树前,感谢山神的庇佑,虔诚已极。我自笑笑而去。
几天后小孩的村里人在桃树前建了小小的神龛,不断冒起的香火,呛的桃树咳嗽不止,我自劝他忍着,益于他的道行。初一十五,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们的诉求,小来小去的,我且能帮则帮。人们盛传山神灵验,渐渐地一座神龛扩建成了三进院子的山神庙,主殿供着的是他们心中神圣庄严的老头,和我的美貌毫无瓜葛。
适逢夏日,一对青年男女在树下窃窃而语,男子脖颈上一条红绳系着一把指长的木剑,面目清朗,举止不凡,一团正气。
“我走之后,你自保重,若是太久就不必等我了。”男子说。
“我等你...”女子低头而泣。
“这东西跟随我多年,是山神所赠,如我至宝,送于你,就像我在身边保护你一样。”男子凝视着心爱的姑娘。
我坐在桃树的茂盛的枝桠内桃叶蓄成的团子上,向下俯视着。没想到阳宝长大了,如此痴情莽楞,兀自抱膝嗤笑。
树下的一对壁人儿没有发现我,一心沉浸在诉说离别之情上。
“还是你带着吧,战场之上能保你平安,我才能等你归来。”女子搌掉腮边的泪。
“你拿着。”阳宝摘下小木剑塞到女子的手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搂在怀里。
我赶紧蒙住双眼,透过指缝窥视着人类的爱情。
又逢秋日。山神庙火光四起,刀刃相接。一妇人神色慌乱,斜着包裹仓惶逃到桃树后,颈上的小木剑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刚一靠在树上,就被赶来的一队官兵抓个正着,为首之人,一身戎装,面色沧桑,眼窝深陷,见到妇人愤愤而视。
“你...”半晌崩出一个字。
他耸动了一下喉咙,下颌上的青色胡茬也跟着颤动。
“你为什么没等我?还...嫁给了山宝?”他尽量平静诉说。
“我...你走后的第三年,山宝说军队上来信,说你战死在日城。”
妇人蹙眉而泣。
“可为什么是他?他纠结匪类,占山为王,抢劫偷盗,当初的山神庙如今成了他的分脏厅,难道你不知道么?”阳宝恨其不争。
“我...我能怎么办?”妇人发髻松乱,盯着地面。
“好吧。如今他已就法,你跟我到案法办吧。不求他故,请把那东西还我。”阳宝咬着牙。
兵丁放开妇人,她默默地摘下胸前小木剑,放在了阳宝的掌心,抬眼望着那张脸。
“一摸一样的一张脸啊!”她轻声自语道,说着抽出那人腰间的佩剑,不等那人上前制止,饮剑倒地,顷刻喷洒出的漫天血迹,亦如那年春日里的桃花散满一地。
那人伏尸痛泣。
是冬。往日的山神庙破败不堪,早已没了昔日的香火。只一耳房尚且堆在那里,残垣断壁之间,一老者从耳房出来,挥洒着扫帚清理着院中的积雪,形单影只。
“你真的不再去见见他嘛?”桃树如今能够化作人形。与我并肩站在他原身,如今枝叶尽去的枝桠上。
“见了我能说些什么呢?一切都是他的命。”我望着老者无奈到。
“也是,不过毕竟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他紧了紧我身上的狐皮大氅,
我笑着看了看他俊朗的脸,道声感谢。
“他日,黑白无常相索,我自有一番说辞。”
“我就知道,你喜欢那个孩子,不会委屈了他。”他用手抚了抚我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