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康无为

4、第四梦

　　战争
　　我和灵儿神色匆忙地奔跑在一片遍布了半尺高蒿草的荒原上，周遭山林隐现，迷雾昏昏。
　　“哥，好像就是这里了。”她娥眉紧蹙地看向我，拍打着裤脚上的杂草。
　　“灵儿，你听谁说的？”我问道。
　　“张大伯他们都这么说。前天二愣子放羊回去还白话着在这遇见了什么神迹。”她慌忙辩解到，小脸涨得通红。
　　一身靛蓝色的夹衫包裹着她丰满的上身，右侧的盘扣旁有一处深蓝色的方形补丁。灰色的粗布裤子离脚踝还有三四寸的距离，明显是不够长了的。粗布麻鞋里是一双没裹过足的大脚。眼看着五年前那个围在哥哥身边转的小丫头片子如今已出落成了大人了，我心下苦闷。若不是有她帮着爹妈支撑这个家，当兵的这几年怕是家里难以生计，我算什么孝子贤孙。
　　“看你胳膊粗的，像个爷们。”我没有继续追问“神迹”，拿她开起了玩笑。
　　“怎么了？养猪，放牛，犁地哪样俺不行？就靠这粗胳膊哩！”妹妹扬起了下巴。
　　“是嘞。多亏咱爹妈没给你裹脚，要不还干不了这么多活计嘞。”我笑道。
　　“是嘞。我这大脚能走嘞。”她骄傲的拍拍胸脯。
　　“你不愁嫁就好咯。”我嬉笑到。
　　“诶呀，哥。”她追着打我。
　　“好了，好了。”我止住了她的追打，“看这儿...”用手指着不远处
　　草窠里一个圆形的黑洞，那黑洞只有一个脸盆大小，里面冒着浓烟，刚才跑的匆忙竟未留意这什玩意。
　　“莫不是这就是那神迹嘞？”灵儿问道。
　　我并没搭话，伸出双手在黑洞的边缘探了探，约莫只有半尺深浅，于是双手角力，猛地一端，一块冒着浓烟的黑泥连带着草屑的物体在我手里愈发变热，我怕伤了手急得猛地一转身想要把它扔出去。
　　“闪开。”我喊道，灵儿吓得捂住了领口连连后退。
　　咻的一声，那块东西随着我的动作飞了出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和灵儿对视一眼，匆忙地向那东西飞出去的方向跑去，想再探究竟。
　　“哥，你说这怪东西是日本人研究的嘛？”灵儿在我身后问道。
　　“谁知道呢，这群狗日的坏的很。”我边跑边回到。
　　还没赶到那块东西着落的地方，面前出现一条可行马车的黄土道，我们刚踩到道边上，前面就出现两个和我身形差不多的大鸟，和我们兄妹只一臂之遥，面面相觑，几乎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喷到它们脸上。两只大鸟通体乌黑，灵活的眼珠偶尔向上翻着，尖尖的喙随时能够啄到我们的脑门，灵儿吓到直往我身上靠。但是他们并未再靠近，而是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们兄妹，我心里气急，原来是两只乌鸦，不过怎生的如此怪异，骂道“干嘛挡住我们？”不晓得它们能不能听懂，我伸手劈在两只乌鸦的脖颈处，试图轰走它们，没想到只此一下，两只大鸟竟嘭的一声化作黑烟飘然散去。
　　灵儿顿时松了一口气，我拉着她朝前继续跑去，无暇顾及此事的诡异。
　　没走出几步，三头八尺高的恶犬又将我二人堵住。三个狗头成犄角之势俯视着我们兄妹的头顶，我见此心想，诡异皆是一法，于是立起右掌砍向黑犬，刹那间，三头恶犬也化作黑烟散去。
　　又行几步，三名日本军官围住了我们，口中喃喃，虽然听不懂，但是应该是些下作之词，一边交谈一边对着我身旁的灵儿指指点点，面露邪淫之色。其中一人拔出手中的军刀对我比划，示意我们过去。我连忙鞠躬陪笑，猛地将灵儿一把搡到三人当中，鬼子见势连忙扔下佩刀团团把灵儿围住，意图不轨。灵儿惊叫着，抖做一团，眼中灌满了泪水，凝视着我：“哥。”我扫了她一眼，趁三名军官刚要对灵儿上下其手之时，掏出手枪顷刻击穿了他们的头颅。三鬼子闷声而倒，躺在了黑色的血泊当中，我连忙拉过灵儿拥入怀中，摸着她的后脑：“没事儿，啊，有哥呢！”脚下顺势踢了踢就近的一具尸首脚上蹬着的黑色军靴，确定已经死透。
　　另一天。灵儿同样的一身布衣，却上了头，扮做了妇人的发髻，脑后的发用俺娘的破旧银簪别着。灵儿的左侧是我的一名战友，他肩膀上背着一条步枪。俩人靠得很近，大概一尺左右。右侧一丈开外是我。我们三人趴在一处山坡上，顺着山势可以看到坡顶上有两个日本兵在巡逻，一旦被发现，我们的背就会被打成筛子。灵儿看向我，仿佛在问我该怎么办？我正犹豫着该如何回复二人。突然，头上咕噜声起，一名日本兵端着枪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瞄着我，口中谩骂不止，他手中的冰冷的刺刀头正对着我的脸，那尖锐的寒光让我的汗唰的一下流了下来，我见势连忙指了指头上戴着的捡来的日军头盔——绿色的“王八壳子”，企图蒙骗他。那个兵迟疑了一下，继而邪笑着露出满口的黄牙，猛地扬起端枪的双臂向我开了一枪，我未敢动身，连忙压低了头，一颗子弹瞬间点透了我头上的盔，发出嗡嗡的鸣响，裹挟着绿钢盔向我身后飞去。耳朵被枪响震得鸣响着，我紧张的急喘试图调整状态，可呼吸之间吹起了眼前的黄土腾起一阵烟雾，呛到我的肺管和食道里，像无数只蚂蚁在我的喉咙里爬行，那数不尽的蚁足让我再也忍不住喉中的瘙痒，猛烈的咳嗽起来。我一边捂住自己的嘴企图噤声，一边抹了抹脸上的黄土，看向不远处的灵儿和战友，幸好他们还没被发现。
　　“带我妹妹走。”我低吼着。
　　灵儿就要起身来验看我是否受伤，刚要大喊，被旁边的的战友捂住嘴巴强行拖走了。
　　我见他俩人走远，心下安然，掏出腰中的手榴弹向敌人扔去…
　　不多时，支援到了，轻而易举的拿下了这个据点，原来日本大军知道大势已去早就向北迁徙，只留下些许士兵勉强撑着场面而已。
　　再见妹妹又是两年以后的冬日。我到家时，她已经与当年那位战友成亲，且身怀六甲，没过几天，她生了一个儿子，战友一家和俺爹妈全都欢喜的很。我掏出原本交叉在左右袖口里的双手，在黄土院子里欢呼雀跃，拍打着快要坍塌的的土墙大笑着，笑声震的房顶的草顺着北风扑簌簌的掉。
　　我们正沉浸在喜悦当中，灵儿突发产后风，高烧不退，命在旦夕。村子里的几位大夫皆是束手无策，我正要赶大车去县城里请大夫，俺娘制住了我。“再去跟你妹说几句话吧！”说着用袖口擦了擦眼眶。昏暗的屋里，灵儿躺在炕头上，气息奄奄地拉着我的手说；“哥，下辈子俺再也不生儿子了。”
　　“傻妹妹，净说胡话。”我泪眼婆娑，双手捧着她的手放在脸颊，感受着她的体温在变冷。她只一抬手，腕上的银镯瞬间滑到了手臂深处，我知道那是她婆家最值钱的物件了。
　　“哥，下辈子你还当俺哥么？”灵儿努力的张了张嘴。
　　“嗯，下辈子俺还当你哥。别怕，有哥在呢。”我紧缩的喉咙里强挤出几个字来，眼泪和鼻涕早就在棉袄袖上打湿了一片。我还在斟酌说些什么话来。
　　灵儿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决然地撒开了手，缓慢地合上了眼，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