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渡弈

2、大梦 沧海桑田，

　　长夜漫漫，有人寻欢作乐，有人却一夜不眠。
　　晚风拂过，吹皱了河塘，月光映照着河面，浅银的光影落在殿前，风一过，光好似也被吹醒了，泛起淡淡的涟漪。这一抹清风，好像能吹尽一切凝结淤积之物，无奈窗户关得那样紧。
　　林墨卿披了件衣裳，身上受刑留下的伤痕角目惊心，他踏上软软的丝履，欲起身向留前走去，脖子上的锁链却禁锢着他，他本就身体轻飘飘的，此番干脆倒在地上。
　　大殿广阔，寂静迸发出沉重响声，林墨卿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抚上那链条，极致的痛苦无时不折磨着他，因为父亲在自己身上下的毒，因为那狰狞可怖的刑伤，更因为那份悔恨。
　　他这条命，生得荒唐，活得无耻，踩在那么多苍生的尸体上，这条可怜可叹的命，简直就像是闷在阴幽暗室，被无辜之人的鲜血浇养，长得难看至极，腐臭发霉。
　　想起这经历，便如同老天的赏赐，能让这苟话的性命得以了结，转世超生。
　　两月前，他作为顺国兵部参军，又是林氏家族子弟，正逢顺贺连年大战，
　　齐景笙已收回前庆土地，势如破行，剑指顺国疆土。他领顺王梁玥之命，带兵一战，却被齐景望俘获。
　　这两个月，真的是在鬼门关里晃悠了一遭。他身上本就有毒，早已命不久矣，又要忍受酷刑折磨，浸过盐水的鞭子，将皮肉撕裂，伤痕一层一层叠加在身上，疼痛几乎麻木，在无数次半昏半醒中，他反倒还有一些欢欣。
　　他可以做到为顺国保密，为林焕然保密，算不算偿远了一丝对民众的残害。偿还了那可笑的父子恩情。？他如此坚贞不屈地死去，也能留下个好名声吧？
　　他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大梦，梦醒后，他还是个干干净净之人，真正活在阳光下，不必被杀孽压得喘不过气，堂堂正正，无忧无虑。
　　可这，终究才是大梦啊。
　　“余楠——”齐景笙技过那个名唤芝月的乐师，一手端着上好的陈年佳酿，双目迷离，已然有些醉了，眸光流转之间，露出几分心不在焉。
　　室内一片温软锦绣，余楠靠在软塌上，一身赤红色的衣装，烙着暗银色花纹，长发束成马尾，眉清目秀，荡存着一股子英气，是个个子极高的姑娘，只比齐景笙矮一指，乍一望去，好像真是个英秀的小公子。
　　余楠，字钟如。其父余淮，领贺国青玄巡抚，官居三品，只余钟如这么一个独女，本是先庆地方县令。三年前，今贺主唐沐与齐景笙领兵起义，推翻了庆的统治，建立贺国。
　　众人皆知，唐沐，又字渊临，齐煜，字景笙，唐文齐武，是青年一辈最杰出的才俊，实则玩世不恭的余小公子余钟如，也是立贺的功勋之一，被尊为一世名将。
　　燃着火光的红烛身影绰约，金色的流苏，流过屋帘，余楠身旁跪了两个女子，娇媚地招眸看她，往她口中送着汤水佳肴，余钟如闭目养神，闻言扬声道：“你今日，怎么像掉了魂似的？谁这么有能耐，能惹你生气？”
　　男子低沉好听的声音缓缓道：“本将军风情万种，青玄城中，迷恋我的姑娘小子数不胜数，我呀，单瞧上一个美人儿，他却对我冰冰冷冷的，你说，还不许我伤心了？”
　　“哟呵，”余钟如一听来了精神，“什么样子的美人能让我们上苍五将之首念念不忘？改日我去你府上，定要看一看。”
　　“那小美人儿是何等身份，你可调查请楚？家中几人人？姓谁名甚？父母安在否？……
　　良久，齐景笙柔和地开口：“林岚，林墨卿。”
　　余钟如显然一愣，不可思议地开口试探道：“顺国派来交战的军师？顺国左相林沧林焕然次子，林岚？你俘回来的小子？”
　　齐景笙微微一点头，有些痴醉地盯着一方道：“嗯，第三年前，贺国刚立，死气沉沉，百废待兴。我本就无心称王，渊临登基亦是对百住也好。你我共赴边疆，护边三年，他可谓是我回都城的意外收获。”
　　“啧，”余钟如思量一阵，探身问道：“听闻，你审了他两个月，他一直未曾，开口？”
　　“是。”
　　“一个深际大院里泡出来的公子爷，为何会扛得住酷刑加身？你不觉得奇怪吗？军中俘获的士卒，皆是软骨头，鞭子还未抬上来，便将梁卖得一干二净了，他为何……”
　　“我从未见过这样不惜命的人，”齐景笙茫茫然打断道，“这乱世纷争，活着本就不易，何况富家子弟，吃过什么苦呢？一只软弱的小兔子，哪里来的直面死亡的勇气？”
　　余钟如轻叹一口气：“那你觉得，谁可以？”
　　齐景笙元意识地把玩手中的酒杯；“必是要见得太多太多了，吃了你我皆无法企及的苦，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一顾，睁眼闭眼，只求一死了结。”
　　“可我不懂，这世间良晨美景何多？费尽心思活下来，为何不去多看几眼呢？”
　　余楠颇没心没肺地道：“哈，我不管这一套，你可得把这小美人儿借我看看，一言为定。”
　　齐景笙浅浅一笑，有些走神，无意识地轻轻点头，心中一遍遍思量着，却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