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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就不行了叶医生? 长洲市丰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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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洲市丰富的夜生活令周围县市难以望其项背。
白天时还难以显现,一入夜,市中心商圈和周围居民区的差别立见。倘若有航拍直升机路过这里,就能够看到:当周遭小区的窗口只剩星星点点的亮光,余景尽数被酣甜的美梦吞噬时,市中心犹如一条睡醒的巨龙,抖擞着耀眼的鳞片,盘踞在城市的阴影之中。
长洲市公安局距市中心不远,便顺手从巨龙身上借来一束光亮,使得整栋办公大楼直至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卓晔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对面是老橙。后者虽然低垂着眼,一副顺从的样子倚靠在凳子上。可他时不时抬起头与卓晔四目相撞时,两双黑亮的瞳仁却如鹰隼般锐利。
“姓名年龄。”
“老......”一直以来的外号差点脱口而出,经过几秒的思索,他改了口风,“程瑞同,三十九。”
陈轻就坐在卓晔身旁帮忙记录信息,听到这里,他停下来看向老橙。
老橙算半个混社会的,目前还未铸成大错,因小错获得警察们的“青睐”也不是第一回。他瞬间会了意。
“‘禾’字旁的程,祥瑞的瑞,同是那个一个框一个横加一个口。”
如此抽象的表达,让陈轻愣是在脑中反复琢磨,来回拼接,最终才叫他恢复了“同”字的原貌。
陈轻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你说‘同志’的‘同’不就完了。”
自被卓晔追赶至此时“伏法”,老橙始终没有因冤屈而跳脚。在听了陈轻的抱怨后,那张黑瘦的脸上第一回浮现出羞愤,却被他加以掩饰压制,流露面上的只剩一星半点。不过还是被卓晔成功捕捉到。
老橙耸耸肩,看似对陈轻不以为然,卓晔心知这不过是他用以掩饰心中真实情感的手段。
卓晔继续发问:“以前来过?”
“都是小打小闹,进不了这儿。”
卓晔以眼色示意陈轻调出那段监控录像,后者将电脑的屏幕翻转,正朝向老橙。
“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你。”
画面上是宠物医院的某条走廊,头戴红帽的人推门进屋,没过几秒便再次出门。甚至关门时又顺势压低了帽檐,将本就遮掩了七八分的面容变得更加难以窥视。
除了那顶鲜艳的红帽,几乎辨认不出任何此人的相关信息。
经过警方的分析推断,“小红帽”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身材瘦削,和老橙相似。还有他身上那件黑色短款羽绒服,虽然在监控上没发现特别之处,只能勉强看到胸口处某个运动品牌的标识,可凑巧的是,此时老橙前胸处的标识明晰可见,俨然穿着一件与其九分相仿的外套!
老橙同样意识到图像的关键之处,他一手摘下帽子,然后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卓晔不知他此时作何感想,是惊讶?抑或悔恨。
他的语气像往常一样,遍寻人情味而难觅。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老橙见状,干脆将破罐一摔,直白以对。
“是我。”
陈轻顿时睁大了牛眼,卓晔却暂停了问话,没有继续深究。
他在等,看老橙是否会将所知尽数抖落。
“不过还是那句话,下毒杀人的事,和我没关系。”
陈轻抢先问:“那你鬼鬼祟祟去叶医生办公室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家也有猫要生了。”
老橙没有因为陈轻的怀疑而暴怒,他改瘫为直,上半身向着电脑的方向探去。
“这之前的监控有吗?我想看。”
陈轻的脾气向来不好,一听这胆大包天的“嫌疑犯”居然对警察发号施令,便按捺不住要骂人的嘴。
也亏得卓晔在一旁,他才有所收敛,只是语气颇不耐烦,硬生生吐出两个字。
“没有!”
卓晔胸中城府比陈轻深了不知多少层,他没有被老橙无厘头的要求激怒,反而问道。
“你要之前的监控做什么?”
“你们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进那间屋吗?”老橙开始答非所问起来,“我家确实养了宠物。不过不是猫,是阿拉斯加。”
“之前它生病的时候,我问过林警官有什么宠物医院推荐,他就给我推荐了他常去的那家。”
陈轻闻言,面露讥讽。
“扯。”
老橙充耳不闻,继续说道:“那天我原本想去拿点给狗吃的感冒药,进门之前看到了林警官,我想和他打个招呼,但是转脸就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他后面。”
“我收了声,打算看看那人想干什么。就这么一直跟着他到了三楼,见他钻进一间屋子。”
卓晔主动提问:“叶医生的办公室?”
老橙摇了摇头:“看着像是办公室,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医生。”
“那后来监控拍到你是怎么回事?”
陈轻依旧执着于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而非对方自成一派的说辞。
老橙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就是想进去看看他在里面干什么。”
卓晔抓住重点:“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与老橙粗粝低沉的嗓音相反,陈轻一着急音调骤然拔高,他一拍桌子。
“耍我们呢是不是?说!到底进去做什么?”
老橙被他这一巴掌震得一激灵,脑袋都偏了偏位置,以求躲避巨大声波的侵袭。
他揉了揉耳朵,这一揉不当紧,简单的动作不知唤醒了他哪处敏感的神经,让他突然想到了林兆。
林兆纵然猜不到老橙对他的“思念”。
和所有心无大志的打工人一样,他一收工便赶忙驱车离开,像极了落荒而逃的骆驼,生怕多待的一秒钟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傍晚的时光被耽搁殆尽,林兆行驶至自家小区门口时,城市的夜晚已悄然而至。
他方才在门禁处刷了卡,进了门,就听得被扔在副驾驶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林兆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划开屏幕——
小兆,吃饭了吗?
一条信息跃然眼前。
如此贴心的问候并不出自于他的父母长辈,屏幕上方的备注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叶之洲。
这个叶之洲不是别人,正是林兆爱宠的主治医生。昨天他们还一同经历了那场“浩劫”。
林兆开车不方便打字,只好语音输入道——
还没。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上位于备注的文字便变化成了一句话: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显然在斟酌字句——每每林兆以为那边就要发来新消息时,上方的文字便会重又变成“正在输入”的字样。
如此反复几次,叶医生终于修改好了话稿——
还记得你说要一起吃饭吗?我今天下班早,一起去试试福元路那家新开的火锅吧。
林兆此时已经将车开进了停车场,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让坐骑归位,随后他就可以上楼重返被窝。
面对叶医生的邀请,他暂且踩下刹车,拧眉在脑海中回忆自己究竟是何时何地答应对方要一起吃饭。
直到卓晔那张“死人脸”在记忆中一闪而过——林兆赶忙将那段回忆拎出来,才发现,原来就在毒杀案案发当天的现场,他为了尽快脱身,将卓晔糊弄过去,随口提了一句要带叶之洲吃饭压惊。
车前抽屉里还放着一个他只啃了几口的三明治。
林兆单手一个挂挡,右脚再踩油门,车子便被重启驱动,朝着进来的方向拐了出去。
他迅速单手发了条消息——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宠物医院的下班时间通常放在五六点。叶医生在职的这家医院显然更具好生之德,他们二十四小时无休,全天候营业。医院规定正常的下班时间在六点半,这之后则只留几位医生护士值班。
叶医生联系林兆时,早已超过下班时间半个多小时。然而他告诉林兆自己仍在医院,因此便不怪林兆多想:叶医生今日的邀约大概率是早有预谋。
叶之洲虽不知晓林兆是如何排班,但派出所的下班时间和宠物医院相近,算上归途的时间,半小时左右林兆就应该驱车经过宠物医院。
倘若正如林兆猜测的那样,叶医生掐好了点,临近七点给他发消息。此时林兆正可以接上叶医生,两人即时便可“双宿双飞”而去。
林兆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
他早就对叶之洲平日里过分关切的态度产生了怀疑。自叶医生成为林兆家爱丽丝的“御用”医师后,两人的讯息来往便开始密切起来。
林兆联系叶医生,多是找他询问爱丽丝的健康情况;叶医生性格虽温和内敛,在网络的掩护下,话也变得多了起来,愿意和林兆东拉西扯。
宠物医院在林兆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距离小区不远。
林兆刚将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一个转眼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叶之洲。
“等了很久?”
就在车门的一开一关之间,叶医生裹挟着一阵寒气坐上了副驾驶。
尽管叶医生方才进入而立之年,却生来一张清爽的娃娃脸,此时他双唇抿起,微微笑着摇头。
“还好,没等多久。”他注意到林兆车行的方向,奇道,“你今天没有上班?”
林兆点了点头:“昨天值夜班。”
“那你肯定是睡到现在才起。”叶之洲露出了然的表情,辅以这张娃娃脸,颇有取得了好成绩以求表扬的中学生之感,“以我对你的了解,这顿晚饭应该是你今天第一顿饭。”
林兆并未将下午出警的事对他和盘托出,他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你确实挺了解我。”
他想起对方先前提到的餐厅,林兆的社交网络上也曾出现过此地的推广,只是他对吃什么一向没有要求,更不喜跟风打卡所谓网红餐厅。不过林兆口味较重,尤其钟意咸辣鲜香。这家餐厅主要经营的便是川味火锅,倒是能入林兆的眼。
不过仅凭叶之洲的文弱样,不知能否在汹涌澎湃的火辣中屹立不倒。
“叶医生,”林兆向左转动方向盘,双眼在路边来回梭巡寻找停车位,“你能吃辣吗?”
“当然可以!”
叶医生平和的语气中充满了令人怀疑的笃定。
奈何火锅店新开不久,营销宣传工作还十分到位,因此生意如同屋内锅中翻滚的辣油,火爆到了极点。
两个人在门外取号,而后至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得以吃上一口热的。
等候中途,叶医生曾建议换个地方吃饭,林兆却认为恰逢饭点,吃饭的人络绎不绝,无论哪里都需要排队,不如不要中途放弃,说不定还快些。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等,两人生生将一顿晚饭吃成了夜宵。
想必来此约饭的大多顾客都早早做好了攻略,提前许久便前来排队。只有为数不多的二愣子选择顺其自然,不到点不出门。
林兆和叶之洲是最后一批落座的人,这个时候店里的人流量终于恢复了正常水平,甚至还有几处座位富余。
叶医生突然满脸羞愧:“早知道我也早点来排队。”
林兆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菜单,听了叶医生这席话,心中因等待而起的无名怒火突然泄了气,只剩几缕烦躁,在胸口不上不下地吊着,不知何去何从。
平时遇到这样的情况,林兆和一同前来的朋友必定要经历相互抱怨的过程,一边跳着脚抱怨为什么不换家饭店,另一边则怒骂对方没有远见,不知提前排队。
叶之洲却将责任尽数揽走,一时间让林兆不知说什么好。
林兆又将菜单传递给叶之洲,罕见出口安抚人。
“没事,点菜吧。下次早点来就好。”
叶之洲没有推脱,拿起纸笔勾画起来。
“你喜欢羊肉还是牛肉?”
林兆给两个人的杯子里满上水:“都可以。”
叶医生又问:“要油麦菜还是娃娃菜?”
林兆:“你定。”
“锅底是要麻辣红油还是经典香辣?”
林兆:“都一样。”
叶之洲感受到了林兆的敷衍,平时两个人也算聊得来,不知为何林兆今晚如此奇怪。
“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林兆愣了一下,这才回神。他还未开口解释,叶之洲便为他找了一个理由。
“不喜欢吃火锅?”叶医生颇为懊恼地回忆,“不对吧,我记得你喜欢吃辣。”
“还是说因为排队你生气了?”
“都不是。”林兆喝了口水,“没什么事,可能是没睡醒。”
“锅底要麻辣红油的吧。”林兆终于开始拿主意,“上面标了这个更辣,这才刺激。”
“叶医生,要不要提前买几瓶饮料,我怕你吃不消啊。”
叶之洲看到林兆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兆此时回了魂,见他居然对辣椒毫无敬畏之情,忍不住又多嘴起来。
“你行不行啊,不行趁早说,我帮你多吃点。”
叶之洲却一口咬定自己没问题。
“当然可以,我以前可是无辣不欢。”
林兆故意一撇嘴,惹得叶医生又笑了起来:“真的吗?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菜肉上桌,桌面正中的铁锅中,暗红色的锅底十分嚣张地不住翻腾着,毫不遮掩将辣气外露。
林兆强撑着才一路吃下去,反观叶之洲,真是英勇不减他所说的“当年”,竟然自始至终没喝过一口水。
辣味是种极其邪门的痛觉,初尝时尚能忍受,可是在口腔中游走的时间愈长,便演变得愈加热烈,让人唇红口炙,直吸气。
因此两人饭桌上的交谈并不多,各自都在暗中与辣椒较劲。
叶之洲突然抬手喊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走了过来,对叶之洲露出甜笑。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可以要一杯牛奶吗?”
“当然可以,您稍等。”
林兆以为叶之洲终于败下阵来,忍住吸溜嘴的欲望,嘲笑道。
“这就不行了叶医生?”
叶之洲没说话,待服务员将牛奶端来,他才将杯子往被折磨得汗流浃背的林兆的方向一推。
“解辣。”
“哦,我们家确实辣得有点变态,”一边的服务员见状竟然插进了两人的对话,“这杯牛奶就当我们免费送您的。”
她说完笑着转身离开。
林兆这才注意到:方才给他们上菜的服务员已经下班,端来牛奶的年轻女服务员接替了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