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而已》艾我草

5、记得把门关上 林兆一觉睡

　　林兆一觉睡到了傍晚。
　　他醒的也巧，正是残阳夕照，暮色四合的时候。往往一天到了此时，才最容易让那股带点孤独，沾些寂寥，实际上却不是二者中的任一个的莫名其妙的感情油然而生。并且生得茁壮繁茂，不多久便迅速将身体四肢全部感染。
　　幸而今日的林兆没有机会细细“品味”这般滋味，他刚醒，所里的电话便催命似的打了过来。
　　“喂——”
　　林兆还未彻底转醒的声音有些粗粝嘶哑。
　　“林哥。”
　　听声音是派出所的小刘。
　　“居酒屋出事了。”
　　林兆只觉脑中剑光一闪，立时将浓稠的困顿之意劈得四处溃散。
　　“小王在不在，让他赶紧去一趟，我随后就到。”

　　居酒屋虽乍一听好似是从搜索引擎中“日料店名大全”中随意拈来的，是腰缠万贯的老板所坐拥的最廉价的一处财产。
　　然而这家店的老板既不善用百度谷歌，更缺少百万家财。认识的权力最大的人，也不过是林兆这么个小巡警头子。
　　他开店的目标不是成为“长洲市最正宗的日料店”，而是美其名曰希望各位同胞在黑夜的掩护下，在推杯换盏的暗生情愫中，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
　　当日正逢老板亲自坐镇，店也才开门，音乐美酒尚在襁褓之中，却来了几个不解风情的。于是两方陷入混战之中。
　　林兆赶到时，小王已经到了。
　　前者刚走到店门口，就遭到“暗算”——一块阴影猛地朝他砸来。
　　林兆在心中暗骂一声，就在那东西像陨石撞地球，下一秒便能将他击倒在地。电光火石间，林兆迅捷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东西于是落了空，只得重重砸在地面上。
　　熄了火的“陨石”凭空伸出四肢，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灰头土脸地抬头，看到了林兆惊诧的表情。
　　“林哥！他妈的太嚣张了，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进去揍他们！”
　　林兆这才认出从混战之中离心而出的竟是自家派出所的小王。
　　他快速扫视过小王身上分布均匀的脚印，拉住想要再次冲进去的人。
　　“你行吗？不是刚被揍出来？”林兆摇了摇头，“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下了班还要把我叫过来。”
　　“回去我得好好说说小刘，打架斗殴这种小事以后别烦我。”
　　林兆刚向前迈出两步，随即感受到了一股不知何方神圣的力量的阻碍。
　　他低头一看，是小王拉住了他的衣角。
　　小王担忧地看着他：“林哥，对方实力很强，你小心。”
　　说完便松开了手。
　　虽然生理上没了束缚，心理上却仿佛上了枷锁。
　　林兆定住脚步，思考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你说的也对。”
　　他旋即转身朝小王开来的警车后备箱走去，行至半路还能抽手点上一根烟。
　　小王以为他是去寻些防身的工具，没想到那人在一堆警棍□□中翻找半天，竟拿出一个积灰已久，不知谁放在那儿的大喇叭。
　　林兆吹了吹上面的灰，按下开关，单手将其举至头顶。喇叭口大喇喇地朝着居酒屋人群斗殴的方向，震耳欲聋地播放着——
　　“里面的人听好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挣扎，放下——反正乖乖束手就擒就对了！”
　　小王目瞪口呆中突觉不对：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他戳了戳旁边的林兆，小心翼翼开口。
　　“林哥，你说句话我听听？”
　　林兆转过脸吐出一口烟，这才重新回头。
　　“说你妈。”
　　小王听出其中恼羞成怒的意味，于是更加笃定这大喇叭里的录音就是林兆自己的声音。
　　“林哥，这玩意儿有效吗？我看里面的人怎么更起劲儿了？”
　　林兆淡然地点点头。
　　“好像是。”
　　“那怎么办？要不还是我进去吧。”
　　林兆又一次将冲动的同事拉住，他手上的劲头不小，像是钢筋铁铸的力气，将小王这气血方刚的小青年定在原地没法动弹。
　　“你去给我搬个凳子，咱们坐这儿等他们打完。”

　　到了点，烧烤摊的白烟既出，便撒了欢地往四面八方飘。
　　集各类烧烤香料和熟肉香味于一身的白烟，兜兜转转就钻进了林兆和小王的鼻孔。
　　此时烧烤的香味又勾出了没吃晚饭之人胃里的馋虫。
　　“过去多久了？”
　　林兆问。
　　“......五分钟。”
　　里面的打骂声依旧不绝于耳，小王坐不住了。
　　他义正严词道：“不行，不能再打了，要出人命的。”
　　小王边走还一边小声嘟囔以鼓励自己：“收工就去吃烧烤！”
　　林兆：“......”
　　幸好距离深夜狂欢的开始还有几个小时，居酒屋内除了乱成一团的两方“打手”，暂时还没有其他顾客。
　　屋内是亮堂的，关掉夜晚引人目眩的灯光，褪去醉呵呵的音容笑貌，使得居酒屋的内景多了几分朴实，让人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然而此时在屋内行走，却免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躲避打成一团的无头苍蝇们的拳脚。
　　林兆手里的喇叭没熄声，还在梗着脖子大喊。
　　混战中有几人听到声响，脚步暂缓。他们回头看看林兆，再回头时，便迎面撞上了对面人的拳头。
　　那几人纷纷因分神而被打倒在地，各个四仰八叉，还欲起身。
　　林兆赶忙冲到两方之间站定，制止了暴力行为的继续。
　　此时林兆才看清，方才趁对方分神时进攻的那边竟然只有两个人。
　　是如何的侠肝义胆才能让他们妄想以二人之力破釜沉舟？
　　林兆再一细看，这两人竟然还是他的老熟人。
　　居酒屋一边的人虽被打倒在地，但也不是纸糊的老虎，这会儿都缓了过来，陆续自地板上爬了起来。
　　其中一人强撑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以手扶腰，一副残兵败将的模样。他挺直了腰板，一步一挪地朝林兆走过来。
　　他这般维护尊严的行为着实令人敬佩，于是在场所有人无不对他行以注目礼。许多只眼睛目送着他走到林兆身边站定。
　　“林哥，这......”
　　林兆没等他说完，就截住了他的话头。
　　“大黄，你们是不是又惹人家了？做生意顾客就是上帝，这道理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听？等着挨罚吧。”
　　“我......哎，林哥，你先把你那喇叭关了，要不我说话听不见啊。”
　　没等林兆动作，大黄自己上手按掉了开关。
　　“我让你动了？”林兆一巴掌拍在大黄的脑门上，“你给我站好！”
　　他看向对面的“二人双打组合”，目光越过陈轻，直直盯着卓晔。
　　“卓队，你没事干来这儿和他们一起犯什么浑？今天是我来得及时，要不是我赶紧冲进来，你们这误会就大了。”
　　林兆瞟了眼身后的小王，后者赶忙点头赞同。
　　大黄一听，慌了。
　　“林哥”都要称呼对方为“卓队”，自己这是阴沟里翻船，惹上执法人员了？
　　经过一场恶斗，连平日衣衫最整洁的卓大队长都难免衣领大开，四处挂彩。甚至右脸颊上现出一道血痕，看上去像是被某只人爪划伤的。
　　林兆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伤痕，在心中幸灾乐祸地啧啧了两声，面上却义正严词地教训大黄。
　　“你看看你们把人家这张帅脸搞成什么样了？我可不知道你们这群人还有会这种阴招的。”
　　大黄辩解道：“是他们先动手的，这次真不关我们事。”
　　林兆迟疑地看向卓晔。
　　对方的眼神常年冲锋陷阵，毫不退缩。
　　“是我们先动的手。”
　　好嘛，竟然这么痛快地承认了。
　　这就简单了。
　　林兆虽心知卓晔不是那种随便找事的人，他能在此处应允手下寻衅滋事，甚至将自己也牵连其中，一定事出有因。大概率是为了办案。
　　但他可不想管那么多。
　　他的职责有关辖区治安管理，此事倘若卓晔这张常年紧闭的金嘴不做辩解，最简单不过是典型的聚众斗殴。林兆只需按规定处理，两方都得去派出所里好好做做客。
　　今天本来就不该他林兆值班。不过是派出所的同事知道他同居酒屋的老板有些交情，才特意叫他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要将人带回所里，两边怎么解释，事情怎么处理，都不用林兆操心。
　　他眼下只要堵上最棘手的那张——陈轻的嘴，把人带回派出所，就能回家继续睡大觉。
　　“都别说了。”林兆一挥手，示意陈轻把初启的朱唇阖上，“都跟我回所里再好好解释吧。”
　　“等等——”
　　“哎——”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打破了林兆收工的美梦。
　　林兆还没来得及问卓晔想说什么，就被大黄拉着胳膊扯到一边说小话。
　　林兆看了卓晔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问大黄。
　　“你想说什么过去再说。老子要赶紧收工。”
　　“不是啊林哥，这俩王八蛋是条......你同事？那我们这不是惹上警察了？”
　　林兆点点头。
　　大黄顷刻间像被点燃的烟花，炸了。
　　“你不早说啊林哥，这不是惹上大麻烦了，哎你可得帮帮我们！而且真是他们先来找的事，我们老板......”
　　林兆一把按下旁边的“跳跳虎”。
　　“你小声点！就算是警察也得遵守规章制度。这事儿要真是不怪你们，所里的人不会找你们麻烦。回去解释清楚就行。你们老板那边我去和他说。”
　　大黄听完冷静了些许，而后反应过来。
　　“哦哦，确实......谢谢林哥！”
　　他刚要招呼兄弟们自觉上警车，却听身后的林兆又是一声大喝。
　　“回来！”
　　大黄心头的脸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脸上的表情却要艰难地维持现状。
　　“还有什么事吗，林哥？”
　　林兆走上前，悄声问。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们老板和老红老橙办事去了？”
　　“啊，那个，对啊，他们有事去......去进货了，明天才回来。”
　　大黄见林兆笑了笑，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正当他要舒一口气，脖颈却被突袭而来的胳膊勒上不得动弹。
　　他转头看向林兆，才发现自己并没看花眼。
　　林兆的确是笑了。还是那张不施粉黛便光彩照人的笑靥，不过笑意只蜿蜒在面皮之上，并未深及肌理。
　　“大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其余人皆奇怪地看着二人，大黄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笑着摇摇头。
　　“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闹着玩！”
　　林兆猛地紧了紧胳膊，被禁锢在他怀中的大黄的身体，下意识朝上一蹿，好死不死撞上了林兆的下巴。
　　突如其来的痛感给林兆心中的怒气进一步添了薪加了火，他出口就是一句国骂，正好被挨他最近的大黄听了去。
　　后者闻声便知“林哥”是真的生气了。
　　于是嘴上老实许多，主动交代。
　　“停停，林哥，我说。”
　　林兆胳膊上的力道轻了几分。
　　“是我们老板让我们出手的。”
　　林兆重新问出老问题。
　　“你们老板在哪儿？”
　　大黄委屈道：“他真的不在啊，出去进货了！”
　　林兆突然放开大黄，朝柜台后走去，一边走一边嫌弃地拍打着右胳膊。
　　“你该洗头了。”
　　居酒屋一帮人闻言嬉笑出声。
　　陈轻刚要动作，被卓晔拦了下来。
　　大黄眼见林兆登堂没完，还要“入室”，也没心思在意兄弟们的嘲笑，赶忙冲上前去，要拦住林兆。
　　林兆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一探究竟，就不可能被任何人牵住手脚。
　　他余光里看到大黄的身影，加快了速度，身形一闪，在大黄扑上来的前一秒开了门。
　　大黄扑了个空，还被回弹的门板扇了个巴掌。
　　不过大黄深谙为人手下则刚之道，他捂着脸，在踉踉跄跄中又将门打开。
　　门内，林兆和对面的人原本正面面相觑。此时二人都听到了动静，齐齐回头看向大黄。
　　这已经是大黄十分钟内第二次成为焦点。他短暂的二十来年的人生中，除了小学时上课乱扔飞机被老师罚站，从不知晓集所有人的目光于一身是何感受。
　　大黄莫名有些害羞，他右手挠头，说话也是低着头，甚至放轻了声音。
　　“大点声！我听不清。问问你林哥能听见吗？”
　　大黄被自家老板一声吼便清醒了。
　　“出去让他们等会，我和你林哥马上出去。”
　　大黄刚转过身，身后林兆又吩咐。
　　“告诉小王，让他先就地了解情况。记得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