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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他一贯的行为准则中有一条:只要你不会觉得尴尬,这尴尬自然就落到了别人头上 林兆挂了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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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挂了电话,并不急着动作。虽然方才电话里周令的声音火急火燎地变了形,可林兆却不为所动。
他重新看向卓晔,定定地看着对方,丝缕不漏地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倒不是林兆乐意如此费心思,只是卓晔这人从不会任五官在脸上信马由缰地乱窜,即使遭遇天大的变故,最多皱皱鼻头。
卓晔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不耐道:“你看我干什么?不搭理人家?”
他说着眼神看向林兆的手机,意有所指。
林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我怎么总感觉李飞舟的案子你已经胸有成竹了,至少你觉得你知道了该知道的。”
卓晔又拿出一副“我凭什么告诉你”的表情。
林兆看出卓晔心中所想,说:“咱们现在也算是同一个茅坑里的......”
他话方才说了一半,转眼看到脸色黑成茅坑底的石头的卓晔,便戛然打住,换了个不那么恶心的比喻:“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这行了吧。按理说你不该对我有所隐瞒,这样对破案不利。”
“你觉得目前为止你对我们破案产生了什么有利影响吗?”卓晔反问他。
林兆不用片刻思索,立刻就判断出卓晔所言非虚。
但他不心虚,原本他也不愿绞尽脑汁去掺和市局的案子,一切都是因那恼人的投毒案而起,他只是那只被赶上架子的鸭,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这样吧,”林兆提出一个折中又公平的法子,“你说一个我说一个。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你就把李飞舟的案子到目前为止都查到了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我。”
卓晔闻言,像那丈二和尚,压根摸不着头脑。
林兆自始至终都从未对李飞舟的案件怀有一丝多余的热情,此时却突然热心起来,让人不由得生疑了。
但卓晔还是问:“你要拿什么交换?你的秘密我没兴趣。”
“你要是真没兴趣就不会问了。”林兆一语拆穿对方的心思,“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卓晔沉吟片刻,黑溜溜的眼珠子被掩藏在睫毛下。林兆注视着他,突然发觉:之前怎么从未发现这人睫毛竟然又黑又浓密。
卓晔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几换口型,说:“你自己说吧,看我感不感兴趣。”
林兆试探性地问:“要是你不感兴趣呢?”
卓晔扬眉,林兆立时了然,这人此时眉眼间都似在说:那就不要想听到你想知道的了。
分明是在耍无赖嘛!
林兆竟不知卓晔还有这么一面,他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只是白了卓晔一眼。
他将眼神转向别处,似在寻找情绪,以应对接下来所要叙说的情境。
“现在你见过了沈婷,张成宏,陈宁也算一个吧。大概也知道当年的我们是个怎么样的队伍。”
“陈宁是我们组里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她打小就好这口,我以前还以为她就是玩玩,没想到还真让她做成了事业......”林兆一提起陈宁便有滔滔不绝之势,好在他自行意识到了这点,及时收住话脚,“沈婷从前是狙击手,张成宏是我们这里资历最深的刑警,因为立过一次大功才被调过来。还有个小年轻,调过来没多久我们就出事了,也没教他什么。平常有什么案子一般都是下面各分局解决,我们这个特别成立的小组主要是拾你们不要的......也不能这么说,准确讲是你们‘要不起’的疑难重案来查。”
林兆说:“现在前情提要大体讲清楚了,就该说说我们为什么会被解散。其实原因你也调查清楚了,就是因为三年前的随机伤人的案子。那次行动是我们小组组成以来头一回失败,也是最后一次,那回我们输得彻头彻尾。”
林兆看卓晔的脸色,继续说:“你肯定觉得是我活该。张成宏是指挥失误,沈婷是不小心失手,陈宁......只有我,被扣上玩忽职守的帽子,到现在也脱不下来。”
卓晔看过当年的案卷,自然清楚林兆究竟为何被判定为玩忽职守。当年的情况说明上这样解释:林兆未经请假没有到场第二天的行动,虽不是导致行动失败的直接原因,却也被认定为行动失败不可或缺之因素。
卓晔说:“你......他们说你当时是.....”
卓晔难以将那原因宣之于口,只因他实在无法确定。
林兆看他一眼,坦然道:“我头天晚上吃坏肚子了,半夜去医院挂水,第二天闹钟响了我没听到。”
他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难掩声线中轻微的颤抖。尽管叫外人听起来,会以为他早就看淡此事,也原谅了自己,可卓晔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林兆只说了前半句缘由,却始终没有将后半句结果坦然道出。那一句“后来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听说陈宁牺牲了”被他囫囵吞吃入肚,还是难以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卓晔此时才得以窥见一些林兆的真心来:他哪里是想要以信息换信息,恐怕是当年的旧伤未愈,一直憋闷在心,脓肿无处可流毒,只得成了一颗愈发肿大的瘤子。不知最近生了什么变化,叫林兆再忍不住,终于决心要给自己来场“化疗”。
这化疗不用任何药物,诉说就是最好的手术。
但林兆为什么选择自己这根木头作为倾听者?
卓晔不解。
“这几年我克制住自己不再去幻想我不在场时他们发生的事,但——”林兆皱眉,还是将自己的情绪半遮半藏,“反正我越来越觉得,当时的事情有蹊跷。就算我在场,没有让张成宏临时指挥,那次的行动也不会成功。”
“我这不是在替自己脱罪,”林兆认真地看着卓晔的眼睛,下一秒却又收回目光,“当年行动失败的原因,其实是我们判断失误。当时我们自以为确定了犯罪团伙的行动轨迹,还从我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了那个团伙的行动安排。就在张成宏临时带队按时行动时,那群团伙果然发动了行动,他们在广场上又开始新一轮的随机伤人。我们掌握的情况是,那群人的武器只有砍刀,没想到那回,枪出现了。”
林兆不由自主掏出一根烟,卓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制止他。
“很惨。太惨了。幸好沈婷以防万一,行动前申请了一支枪。但只有一支,对方可是人手一支,寡不敌众,能怎么办?只能做人家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肉。并且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那群人并不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伙,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来历,我们原本想先抓到人,再慢慢问。那天他们本该上午十一点开始行动,张成宏他们十点赶到现场,但才下车就傻眼了。那火车站广场上已经乱作一团,群众被一群挥着刀的人追砍。所以张成宏他们顾不上什么计划,只能先救人。”林兆深呼一口气,团团白烟自他口鼻缠绵着扑腾出来,“三天后,距离出事车站五公里远的南城分局接到报案,一家夫妇的女儿失踪了。”
卓晔追不上林兆的思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另一件案子。
林兆目光看向遥远的不知何处,说:“我今年才知道这起案子的存在。要是早知道,说不定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有替陈宁报仇的机会。”
卓晔更迷茫了,他问:“你什么意思?”
“那是南城分局负责的案子,后来张成宏被调去那边当队长你也知道。我们联系过,这案子还是他告诉我的。”
卓晔说:“可是你分明和他势如水火。”
林兆冷笑,他两指一夹,暂将香烟自口中夺下,说:“他这人,永远都败在怂上。当初是他不敢去救陈宁,现在明明是他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我提出要调查清楚,他却不愿意了。我能不恼吗?”
卓晔抓到了林兆话中的关键,问:“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林兆淡然瞟他一眼,解释说:“当年那女孩没有被找回来。但是他们查了监控,女孩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那个的火车站。女孩当时身边跟着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看管她,防止她逃跑。他们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也恰好广场上正在发生随机伤人事件。”
“万一是巧合呢?”
林兆说:“要说当时一片混乱,正是女孩逃跑的好机会。可女孩身边那两个人呢,毫不惊慌。好像没事人。这还不可疑吗,卓队?”
卓晔的神情也蓦然严肃起来:“你想说,这两伙人——随机伤人的和拐卖女孩的,有关系?”
“可能吧,不过要我说还不像是有关系这么简单。”
卓晔问:“你觉得是什么?”
林兆的目光突然尖锐地射向卓晔:“我的线人一般不会对我撒谎,那天他给我的犯罪团伙的情报不会有问题。也就是说——”
“我怀疑是出了什么事,让那伙人不得不临时更改了行动时间。”
卓晔说:“你知道是什么事?”
林兆摇了摇头:“但我总感觉和那群人贩子有关。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觉得他们像不像在互相帮忙。”
卓晔听他一通分析听得脊背发凉。
林兆说:“他们负责制造混乱,那伙人贩子趁机逃脱。我记得那年市局‘打拐’的事情正闹得厉害吧,正在风口浪尖,他们进出火车站就不得不采用一些非常手段。”
卓晔将情绪平复了,指出:“这都是你的猜测。如果此时换了别人,一定要嘲笑你想象力过于丰富。”
林兆突然抓到卓晔的眼神,死死不放:“那你呢,卓队?”
他眼中虽然荡漾着苦涩的笑意,卓晔却从那两面深不见底的镜中窥见了决绝的倒影。
卓晔坦白:“我不知道。”
林兆毫不意外地笑了笑,他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为幻想的事情,何苦拿来难为他人。
然而他却突然觉得卓晔这般直白倒也不讨厌,总比故作理解的虚伪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卓晔这一米八八的大汉在他眼中突然有些可爱了。
林兆从白墙上将上半身收了回来,扳正。
“现在该去解救前......”林兆话说一半,舌头打了个结,才又说,“周令了。”
卓晔冷眼看他,直白道:“你是想说前男友吧。”
林兆突然又觉得此人的坦率一点也不可爱了。
“前男友怎么了?你有意见?”林兆说,得知卓晔已经知道自己的取向后也不再遮掩,“倒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齐齐朝着大门口走去。
卓晔回答他:“小刘说的。”
林兆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那小子嘴巴大。”
卓晔淡淡道:“反正迟早要说,早晚重要吗?”
林兆觉得好笑:“谁说你一定会知道?说不定过几天案子结束我们就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了。你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当时那个姓林的警察是同性恋。”
卓晔被噎了一下,反正他经常被林兆的话绊跟头,习惯了。
他顿了一下,说:“不会的。”
林兆问:“不会什么?”
林兆见他闭口不再言,再读他表情,大胆猜测:“你意思是我们不会只是几面之缘?那可不一定,我这人朋友太多,说不定出了门明天就能把你忘了。”
林兆本是在开玩笑,卓晔闻言转过头来,定定看了他几秒。
林兆不知对方是为何意,也没做声。他一贯的行为准则中有一条:只要你不会觉得尴尬,这尴尬自然就落到了别人头上。
卓晔转过头去,说:“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谁知林兆也恰巧在此时开口,他说:“我开玩笑的,你不想让我忘了你也行。”
两人的声音同时出口,交汇在一起,让对方听得朦胧又真切。
又同时住口,对对方的下一句话礼让三分。
林兆丝毫不顾绅士风度,先开口,问:“什么事?”
卓晔答:“李飞舟的案子。我还没告诉你全部。”
林兆哼哼一声,仿佛在说:你终于承认了。
卓晔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其实已经查到,当天是李晓晨约李飞舟出去的。”